就这么倒霉
第一节课,就这么倒霉。
刚进教室,走上讲台,就看到学生们那种奇怪的笑。
“哈哈哈……”
“嘿嘿嘿……”
“哧哧哧……”
各种不同的笑声,各种不同的表情。
他们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捂住肚子,笑得流出眼泪。
我说:“你们笑什么?”
前排的一个孩子指着黑板,向我一个劲地挤眉弄眼。
我回过头去,看到黑板上画着一个人头。这人头,恶眉毛,歪鼻子,裂瓜嘴,
一张驴一样的长脸。人头的左边写着“刘文杰”三个字,左边写着“臭不要脸”几
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特别是那个“杰”字快歪歪他二大娘家去了。
是谁这么缺德?是谁这么混账?这小子,再缺德再混账,也得有个目的,也得
看看对象吧。我刚刚来到这所学校,刚刚跨进这个教室,还不知道你是谁,碍着你
什么啦?我不就是春草的叔叔不承认的代课教师吗?这中学是乡里的,又不是大章
村的,更不是春草的叔叔的。他承认不承认又算个什么大不了的事?再说,每月三
百元的代课费,我姓刘的不是白吃的,不是白拿的。这算什么臭不要脸?
我拿起书本,想重重地摔在桌子上。可是他们的笑声更大了。在他们的眼里,
我好像是个千奇百怪的东西。
可是看到学生们笑得这么开心,我竟然也仰着脸,和他们一样大笑起来:“哈
哈哈!!!……”
我的笑声压过了他们,压倒了整个教室的声音。
学生们被我的笑声震住了,都用更加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可能他们以为我是个
神经病吧。
其实,我的笑是真诚的,因为我发现自己笑得快要流出眼泪来了。
笑够了,我才说:“好玩。这是谁的创作啊,太有意思了。不过,这位同学把
这个刘文杰画得太丑了。你们看看,我就是刘文杰,刘文杰就站在这个教室,就站
在这个讲台上。本来就没有这么丑么。你们看看,真正的刘文杰长得多么帅呀。我
的眉毛,我的鼻子,我的嘴唇,我的脸蛋,都还可以吧。我也没有不要脸啊,同学
们看看,我的脸不还是在这里吗?再说,我的脸也不臭哇,今天早上才用挺香的肥
皂水洗的呀。而且还擦了香水。挺香的,不信,你们过来一个,闻闻。”
“老师,你真逗。”前排的那个同学说。
这个同学一说话,整个教室的气氛又变得轻松起来,又恢复了刚才的笑声。
我说:“这就对了。想笑就大声地笑。想说就大声地说。想画就像这个同学一
样勇敢地到黑板上来画。真的,我说的不是气话,都是大实在话。我很喜欢你们。
喜欢你们的真诚。咱们刚见面,也愿意跟你们多侃两句。其实这个同学的漫画,画
得不错。只是画得不太准。这画好像是说,刘文杰的心灵奇丑无比,刘文杰这个人
不是什么好东西。其实,不然。这漫画是从想象出发的,不是从现实出发的。从前
你们没有见过我,也不了解我,怎么会知道我就是黑板上这个样子的。”
整个教室又是一阵大笑。
我又说:“我是一个很善良,很诚实的人,也有一个美好的心灵。以后时间长
了,你们就会知道了。好,下面咱们就上课吧。”
下了课,就觉得左眼老是跳。
常言说,右跳财,左跳祸。我不知道自己又得罪了哪路神仙。我真害怕自己真
的有什么祸。
从这一天开始,就多了一个毛病:上着课总是神不知鬼不觉地用拿粉笔的手去
揉眼。揉啊揉的,我的左眼突然发病,磨得睁不开,火烧火燎地疼,渐渐变成了一
只红铃铛。于是准备到医院去看看眼,拿点药。
刚抬起屁股,还没出办公室,随着一声“报告!”,班长站在了门前。
“进来。”
班长一步跨进了门,脸色发黄,喘着粗气,说话有些紧张:“老师,出事了。”
“出事了”这几个吓人的字,让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别急,慢慢说,出了
什么事?”
“李春雨出事了。”
“李春雨出了什么事?”
“不知道。听一个学生说,李春雨快被他爹打死了。”
“究竟是为什么呀?”
“俺不知道。老师你快去看看吧。”
我推了车子,就往春雨的家里跑。
“小刘老师,别走哇。马上就开饭了。”路过伙房,做饭的师傅说。
“不等了,我有急事。”
“急事?小刘老师,你能有什么急事啊。该不是什么喜事吧。是哪个漂亮姑娘
让你这么急?”
“唉呀,我给你说不清。”
“说不清,就对了。好事,美事,喜事,都是说不清的。”
“哎呀呀,老师傅,我真的说不清。”
“说不清,就别说了,这种事是说不清的,有时间,自己躺到床上,抱着枕头
想去吧,这种事,越想越美,越想越得,越想越有滋味。快去吧。千万别误了自己
的好事呀。”老师傅一边说,一边嬉皮笑脸,比比划划,手舞足蹈,像个活神仙。
“老师傅,你就别逗了。我的学生出事了。”我说着,骑上自行车,顶着火辣
辣的太阳走了。
夏日中午的小路上,整个的都像着了火,热辣辣地烤着我的脸。知了们都像被
放进热锅里活炒一般吱啦啦地叫个不停。我深深埋着头,前倾着身子,费力地蹬着
车子。车子在厚厚的尘土上轧过去。轧过的尘土,发出噗噗的响声,像开水一样沸
腾。我的脸上冒着汗,身上的小白褂湿透了。飞扬起的尘土落在脸上,落在身上,
抹一把全是水,抓一把全是泥。天爷爷,这是让我受的什么罪哇!
这一热,我的眼病又犯了,这只“红铃铛”火辣辣地疼。像是一把辣椒面放到
眼里似的,我只得下了车。
下了车,我没站稳,一个跟头摔在地上。我爬起来,蹲在地下,捂住这只眼睛。
还是疼,一阵钻心,一阵麻木。我站起来,想慢慢睁开这只眼睛,便试着往远处望
望,想试试这只眼还有没有光路。眼睛张开来,能看到东西:那一片片贴着地皮,
半躺着的东西,是被毒辣的太阳晒趴下的小草;那把头埋在半腰,说绿不绿,说黄
不黄的东西,是深深的庄稼稞;再往远处看,那些打蔫的树,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没他娘的事。这眼睛不是好好的吗?抓紧赶路吧,再不赶路,再这样在这儿干耗着,
可不得了啦。走吧。再蹬上车子,眼睛又是一阵难受。我把牙咬得嘎嘣嘎嘣地响,
直个劲地往前赶。
走进春雨的家,便听到春雨的娘的哭声,春雨的爹的叫骂声。
“他爹呀,别打了,别打了,再打咱儿子就死了。”
“你给我滚一边去。都是你惯的。你看看,这小子成了什么了!”
“他爹呀,要打就打俺吧。别打孩子了。俺跪下,俺替孩子给你跪下了。”
我加快脚步,闯进屋子。
我的老天爷呀,我看到了,春雨已经被吊在梁头上,裤子扒下来,屁股打得都
是血印子,身子悬在半空中,两腿向下竖着,头也搭啦着。那个孩子真的要死了。
春雨的爹却还拍着胸脯子,用那根沾了水的绳子,不停地在儿子的屁股上抽打
着。春雨的娘跪在地上,拉着春雨的爹。
春雨那孩子,竟然瞪着眼,咬着牙,一声也不吭。
我大声地喊着:“你这是干什么?!有这么教育孩子的吗?”
“你是谁?”
“我是春雨的老师。”说着这话,我便把春雨从梁头上放下来,抱到炕上。
“打吧,打死我正好,反正我也不想活了!”春雨坐起来了,把身边的被子,
凶巴巴地甩出几丈远,瞪着一双愤怒的牛样的眼睛对着他的爹。
春雨的爹那巴掌又举起来,举在空中,又停下来,他的手就这样举着,就像一
头善于进攻的豹子遇上一只敢于反攻的狼。过了好半天,他的那只手有气无力地垂
了下来,唉叹了一声:“老师啊,这个孩子怎么办啊?!管不了啦,说不了啦,也
教不了啦。老师啊,不能叫这个孩子废了呀。老师啊,你想想法,救救俺儿吧!”
春雨的爹这样说着,突然又抱住春雨的身子,捧着春雨的脸,流着泪叫了一声:
“儿啊,爹打你,爹骂你,都是为了你好,都是为了叫你长出息,都是不想叫你学
坏哇。可是,儿啊,爹不该那样打你。打得儿这样,爹心里也疼呀。爹知道错了,
爹给儿跪下了!”春雨的爹这样叫着,抱着儿子的头,跪在了炕上,呜呜地哭起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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