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舍的校园
现在,我心里太难受。
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一刻我要拿着这个代课教师的辞退通知书走进厕所。我蹲在
厕所的一个角落里,拿着这个辞退通知书,看了一遍又一遍,我没有脸面把这个通
知书拿给爹娘啊。我的身子蹲下去,慢慢地蹲下去。我在那个又脏又臭的阴暗的角
落里蹲了半天,又把那个通知书一个字一个字地足足盯了十分钟,然后又望着厕所
的天窗,望着天窗外面的世界,呆呆地蹲了一会儿,让我过分悲伤的心有了一点平
复。最后又拿着那张代课教师辞退通知书,紧紧地捧着,看了一遍,双手颤颤抖抖
地把它撕开了一个裂口。裂口越来越大,最终成了两半。我忽然像只猛虎似的跳了
起来,用力把它撕了个粉碎,又把那团纸叼在嘴里,狠狠地咬了咬,鼓着腮帮,把
它嚼了个稀烂,鼓了鼓肚子,运足了一口气,吐出那团纸,又在手上紧紧地攥了老
半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它扔进了粪便池里。
事已到此,只有一条道了。那就是离开这儿。可是我不知道是马上离开好,还
是再和学生见一面好。犹豫片刻,我还是选择了后者。我迈着沉重的脚步走向了教
室,去向我的学生告别。
我不知道,我的脚步为什么如此沉重,为什么每走一步都这么艰难。从办公室
到教室,只有几十米的路,我觉得有几百里似的。我的心情从来没有如此难受,从
来没有如此伤感。面对就要离去的校园,我的泪水在眼里直个劲地打转转。我不敢
抬头,只是看着自己的脚尖走路。我走得很慢,好像生怕踩死地下的蚂蚁似的。天
气灰蒙蒙的,似乎看不到阳光,周围一片昏暗,校园里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往日的
色彩。那些树,那些花,那些草,也都像死了一般。我从心里说:我可爱的校园啊,
你这个让我迷恋的神坛,你这个令我神往的圣地,我如今就要离开你了。可是,你
这个无情的家伙,好像至今没有感受到我的存在似的;好像在这里,有我没我,都
是无所谓似的。对我的到来,你没有做过什么表示;对我的离去,你又是这样无动
于衷。那些学生,那些老师,好像也是从另一世界走来,看我的眼神都是怪怪的,
好像我是一个怪物,是一个千奇百怪的东西,好像我是一个外星人,是一个丑八怪。
他们谁也不主动和我说话,好像都在看我的笑话啊。
起风了,风刮得树枝呜呜作响,我的衣服整个地抖动着。我不明白,不明白老
天爷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无情,专在这个时候来捉弄我。我听到了那风声,那不是
风声,是笑声,是大声的嘲笑!
走到教室的门前,我突然站在这儿。门是关着的,教室里很静,静得没有一点
声音。我站在这儿,一手扶着教室的门框,一手扶着门旁的墙角,头又低下去。我
一副痴呆呆的样子,傻子一般地站在这儿。我是没有足够的勇气,最后一次走进这
个教室啊。我是那样灰鼻子灰脸地来的,如今又是这样灰鼻子灰脸地离开。我实在
没脸面对自己的学生啊。过去的我,还真没有想过那些灰鼻子灰脸还是红鼻子红脸
的事,从前的我,是那样自信,是那样神气十足,挺着胸,昂着头地走进这个教室。
这会儿的我,却像是在战场上,刚刚打了败仗的士兵,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这会
儿的我,更像是一只被主人从家里赶出去的狗----丧家的狗,丢人的狗,耻辱的狗,
走投无路的狗。我真的很难走进这个教室,就是这样一步,也难跨进去。
灰鼻子灰脸,就灰他娘的吧。我不能就窝窝囊囊地,像做贼似的离开我的学生
啊。我鼓了鼓勇气,终于走进了教室。我就像只落水狗,在世人的嘲笑和呐喊中,
在又脏又臭的水沟子里游啊,爬啊,挣扎着上了岸,我带着浑身湿淋淋的水,爬啊,
爬啊,总算爬到了这儿。我真想走上讲台,在学生面前抖一抖我身上的狗毛。可是
我没有抖。我只是把那张死人一般的厚厚的狗脸,放在了教室,放在了学生面前。
我再没有资格登上讲台,也没有勇气登上讲台。我只是在讲台下,呆呆地站着。可
是光这样站在这儿,又算干什么吃的啊?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我摸了摸春雨的小
脑袋,我仔细地看了看教室里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我拿了拿学生们摆放在桌上的一
本本的书。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阳光透过玻璃,歪歪斜斜地射到我的脸上。
我的脸显得那样苍白,那样无力,那样难看。我从来没有这样狼狈过,从来没有这
样揪心般地难过,从来没有在学生面前有过这种感受。我很想知道学生们这会儿在
想什么?也许他们在想:这个姓刘的家伙,今天是犯什么病了吧,人家已经把你从
学校除名了,人家已经把你从这儿赶出去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还在这教室里转
游什么啊。你真是没志气,真是没囊气,真是一只不要脸的狗。你忘了那一天你刚
刚走进教室时,在黑板上画的那个人头像,还有那上面写着的“刘文杰臭不要脸”
那几个字啦。这一回你真是臭不要脸啦。你一跺脚走了不就完了吗?可是你竟然还
恋恋不舍地到这里来。你真是不知道什么叫丢人啦。
我的亲娘啊,儿子丢人就丢这一回吧。
我想对学生们说几句话。于是我厚着脸皮走上讲台,于是我用力地抖起身上的
狗毛,我想把狗毛里的水珠全都抖出来。可是我站在这个讲台上,却一点力气也没
有,我的狗毛抖不动,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望着那一张张充满稚气的脸上滚下的
泪珠,我只是拼命地吸着气,不让自己眼里的泪水流出来。
“起立!全体同学向刘老师致敬!”李春雨突然喊了一声。
这一来,几个女学生禁不住哭出声来。接着,哭声一片,就像一群孩子失去了
亲娘。“同学们,你们不要哭了,是老师对不住你们啊。”我突然说出这样一句话。
理智还是让我迈出了那艰难的一步。我走出了教室,学生们也都离开了自己的
座位,跟随着我,一步步往前走。
校门口站满了人:学生,老师,主任,校长。他们究竟是来送行,还是要挡住
我的去路?说不清,道不明。
我的学生围过来,一双双炽热的眼睛望着我。
春雨扑过来,扑进我的怀:“刘老师,您不能走,您不能走哇!”
我摸着春雨的头:“春雨,不要哭,不要哭,以后你还可以去找我。”
“刘老师,您别……挂念我们,以后……我们常到您家里去看……您。到了您
家,我还像从前那样……想说就说,想……笑就笑。”春雨呜咽着说。
我一句句地答应着,一边抚摸着春雨的头,一边吃力地挥着手,默念道:告别
了,我的学生们,你们不要这样多的眼泪,不要这样抽抽答答地哭出声音,也不要
刘老师刘老师的,叫得我这样心酸,更不要拉住我的手,放开吧,放开我的手。告
别了,我的学生们,请你们不要这样紧紧地围着我,让开吧,让开一条路。告别了,
情同手足的老师们,领导们,请你们不要对我这样依恋,更不要用那种怜悯的目光
看着我,我刘文杰不是弱者,不需要怜悯!不需要哇!!!
我心里这样想着,给学生们、老师们的回答是:“等着吧,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的!我会回来的!!!”
学生们、老师们好像没有人相信我的话。
我去了,一步一回头地离开了这所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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