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的小河
我看了看院子里那个盛水的大缸。缸里的水不多了。我就挑起那个水桶去担水。
我不在家,这水都是二哥挑,十几岁的妹妹挑。如今我回来了,不能再叫二哥挑,
不能再叫妹妹挑。村里吃水自古以来都是到吃水井里去挑。一年又一年,一代又一
代,村里的人就是这么活过来的。从前的吃水井是在村后的小河边。小时候,我经
常看到大人们每天清晨、晚上或中午挑着水桶,到那个井边去排队,他们用扁担把
水桶系到井里,在井旁弯着身子,轻轻摆一摆扁担,水桶就灌满了水,然后身子一
抬,扁担往怀里提一提,水桶就露出水面来,再一用力,三下两下水桶就被提到井
上来。后来这井里的水越来越少了,人们争着去抢水,从井里打出的水常常是混浊
的,也灌不满桶。再后来这水井干枯了,村里的人吃水只能到机井上去挑。机井就
在村后的地里,沿着小河边向北走一段路,再向东走一段长长的路,才能到那里。
机井旁有一个蓄水池子,专供村里人们吃水用的。这几年村委会已经研究过好多次,
要给人们安上自来水。说是三两天通过机井向人们供一次水。要真这样就好了,庄
稼人就会像城里人一样,拧开水笼头,水就会流进缸里,流进锅里,流进盆里,流
进瓢里,流进碗里。要真这样,庄稼人的心就会像第一次安上电,看到满屋子,满
院子的亮光一样跳起来,庄稼人的心就会像第一次把大彩电抱到家里,安上能接受
卫星信号的大锅,打开电视,看到那么清晰的图像一样叫起来。可是这安装自来水
的钱收了一次又一次,总也收不上来。没办法,人们吃水,还得用这自己运水的老
办法:有的用自行车驮,在自行车后架上搭上一根短棍,在棍子的两头各放上一桶
水,再在水桶上蒙块麻布或放一块木板,骑起自行车来,水就不会从里面漾出来。
也有的找个大油桶,再在油桶一侧的上方开一个口子,打上一个斗,把油桶横放在
小拉车上,水就可以从油桶的上口一桶一桶地灌进去。很少有人像我这样用水桶去
挑。挑着水走那么远的路,走上一趟,肩膀子都会压红。
我挑起水桶,走过一个小胡同,向东拐过一个墙角,就来到那条小河边。
河坡上,房基旁,还是从前那样栽满密密麻麻的树:枣树、榆树、柳树,高的、
矮的、粗的、细的,一棵棵,一堆堆,盘根错节,牢牢地护着河堤,护着房基。从
前,我去河东上学,和春草,和那些小朋友们不愿走大路,常在这儿爬上爬下。坡
上的小树不断扯着我们的衣袖。有时候衣服挂破了,有人会哭鼻子。记得有一天,
我的裤子也挂破了一个洞,我竟然哭得像个老娘们似的。春草拉着我的手劝我说:
文杰,哭什么,那一天,你跟着你爹你娘去地里割麦子,把手砍了那么大个血口子
都不掉一滴泪,今天怎么了?这一劝,我哭得更伤心了:嗯嗯嗯,嗯嗯嗯……手破
了,不要紧,还能长上,裤子破了,就再也长不上了。到了夏天,上学前,午休时,
我们常常在这儿乘凉。到了雨季,这条河里灌满了水,我们常常跳到河里去游泳。
在小河边上,我们喜欢用泥水造一道滑梯,光着黑不溜秋的小屁股,一个个像泥猴
子一样,呼天喊地往下滑,有一次碎玻璃把我的屁股划了一道长长的血印子,我还
咧着嘴地乐呢。到了秋季,枣树上挂满了红红的脆枣,一串串,一枝枝,常惹得我
们口水欲滴,可谁也没偷吃过一个。冬天,遇到河里积满了水,河面上就结了厚厚
的一层冰,我们常常滑着冰过河,太高兴了,一分神,摔个屁股蹲,爬起来,继续
往前滑。
就是这条河,就是在这个地方,小学校的王老师,那个讨人喜欢的女教师常常
在这儿,把我们接进美好的校园里,把我们送回温暖的家。每到这个时候,王老师
会高兴地望着晴朗的天空,领着我们唱歌。王老师也会给我们讲故事。王老师讲起
故事来,我们常常张着大嘴,眼睛一眨不眨地入神地听。那故事里的人物常常让我
们流泪,也让我们放声大笑。王老师笑的时候最喜欢捏我们的小鼻子。
其实,童年的记忆,最美的还是那静静的夜:月光,亮亮的,柔柔的,照到小
河里。小河边上,亲爱的大哥和王老师带着理想和浪漫的情调轻轻地交谈,还不时
传来几声欢乐的笑声,还有一阵阵悠扬的笛声。对世事还什么也不懂的我,藏在一
棵大树下,身子蹲在地下,悄悄地听着。月光下,我还能看到大哥和王老师紧紧地
拥抱着。王老师躺在大哥的怀里,抬起上半身,像个小燕子似的把嘴伸向大哥。当
他们两个人的唇挨在一起时,王老师眯着眼,像个喝醉酒的仙女,哥像个神魂颠倒
的醉鬼。我决定要吓一吓他们,就悄悄地走过去,一把抱住俩人的头,猛地在他们
的耳边大喊一声。这突然的举动,把他们都吓坏了。王老师吓得一头扎到哥的怀里,
一动不敢动。我觉得开心极了。哥抬头看清是我,推开他怀里的女人,从兜里掏出
一块糖,放到我的手里说:弟弟,别闹,听话,回家去玩吧,我和王老师有话说。
我知道,哥哥给我糖,是糊弄我的把戏,可是一见了糖,真是太高兴了,明知是哥
糊弄我,也甘愿被糊弄了。便蹦蹦跳跳地离开他们。哥给我糖,记不清这是第几次
了。记得哥第一次也是给我一块糖,那一次吃糖的情景,叫人好笑:一块糖我舍不
得一次把它吃完,就把它放在嘴里尝一尝,很快又把它吐出来,用糖纸包好。就这
样尝一尝,吐一吐,包一包的,一块糖竟然吃了三天。这一次,我却嘎嘣嘎嘣地嚼
着,腆着脸,晃着头,嘴里糊乱地哼哼着,痛快淋漓地把它吃进肚子里。吃完糖,
又觉得没什么意思,便恋恋不舍地回过头来,看看哥。见哥和王老师又亲在了一起,
我真想再回去吓他们一下。万一要是再吓出一块糖来,那该多好啊。可是我知道,
已经答应的事情,就不应该再反悔。听哥说,守信用,这是做人的准则。我只得不
情愿地离开他们向家走去。走了很远,我还能听到哥哥和王老师那甜蜜的笑声。后
来,我的大哥不在了,就再也听不到那甜蜜的笑声,再也听不到那悠扬的笛声。再
后来王老师也走了。我只记得王老师走的时候,抱着我的头哭过一次,还留给我一
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她就那样走了。她去了何处,现在何方,更是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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