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桥下的美梦
现在,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地下桥两边的墙壁:直立,冰冷而坚硬,长长的,一
直伸向一个看不见的地方。
这个时候,我突然感受到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恐惧。这种恐惧远远地超过了刚才
那三个人围着我拳打脚踢的恐惧。说句真心话,刚才,我倒没有感到怎么害怕。现
在反而倒是真的害怕起来。
大桥下没有一点声音,四周也听不到一点声音。静得叫人难受,静得叫人发抖。
不行。我不能待在这里。我得到街上去。也不行。街上更加不安全。安全的事,刚
才我似乎没有想过,只是想到冷,只是想到找个休息的地方。现在却一点也不觉得
冷,反而觉得浑身在冒汗,心一个劲地在收缩,在猛跳。眼睛也睁得老大。休息的
事情全然放在了脑后,只是想找个安全地方待一会儿。可是这会儿我却看到周围都
是魔鬼似的手,都是魔鬼似的眼睛。我想大声地叫,我想大声地喊。可是我叫不出,
也喊不出。我想哭,我想像个娘似的哭。可是我哭不出来。我只是无助地看着大桥
两边的墙壁。
忽见北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小门,一米高,半米宽。我的眼睛亮了一亮,轻轻
地走过去,推了推,这门竟是开着的。里面很黑,但有一点亮光。我低着头,缩着
身子,小心谨慎地钻进去,摸一摸,几尺宽,半人高,有椅子、笤帚之类的东西,
墙边那个有点亮的东西,嗡嗡地响。不知道是不是变压器,要是变压器,那可危险。
我不敢靠近那个东西。只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子,往那把椅子那儿挪。我摸到了那
把椅子,椅子长长的,满能躺下一个人。我躺在这把椅子上,心里暗自高兴:真是
上天有眼,赐我洪福,不让我冻这一夜。不,不光是不挨冻,最关键的是觉得安全。
这里不可能有坏人进来的。
有了这个安全的地方,我的心很快静下来。心一静下来,便又想起自己的爹娘
来。想起爹娘会不会为他们的儿子担心。会的,爹会的,娘更会的。爹娘这会儿正
在做什么。他们一定坐在家里的土炕上,念叨着他们的儿子。亲娘可能在为儿子祷
告,甚至会跪在地上,向着北方,向着儿子走去的地方磕头。我的心里很难受,又
感到一种从而没有过的心酸。
不要这样,不要想这些叫人心酸的事吧。
那么想什么呢。对,就想小时候,我和春草在一起那好玩的小兔子。
我闭了眼,那鲜活的小兔子真的跳出来:
小兔子红眼睛,白身子,翘着尾巴,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跑。春草跑过去,抱住
了一只,忽闪着那对美丽的眼睛,嘿嘿地笑。她摸着小兔的毛,摸着小兔的耳朵。
她把小兔子放到地下,又看小兔吃着鲜嫩的草。看着看着,她说:文杰,咱们去给
小兔挖菜割草吧,给小兔挖菜吧。她拉起我的小手。就在那片野地里,我们一起挖
菜割草了。青菜水灵灵,开着鲜艳的花;绿草一把把,嫩嫩得闪着光。春草挖莱割
草真快。她的小筐满了,就往我的小筐里放,两个人的筐都满了,我们就拉着手笑
着唱着走回家,去喂我们的小白兔。可是有一天,一只心爱小白兔死了,春草心疼
得掉起眼泪,抱着小兔一个劲地在脸上亲。我摸着小白兔的肚子。小白兔的肚子真
大,圆圆的,鼓鼓的。我说:它准是怀上小兔了,死了多可惜。春草说:去球的,
这是一只公兔。她说着,对着小兔嘴做起人工呼吸。一位窜门的大叔走进院子,见
我们这样忍不住发笑,故意逗我们说:这样活不了,我出个法准行,你们把小兔抱
到村外的大树下,挖个窝,让免嘴挨近树皮,埋上土,再给她磕三个响头,两天以
后就能活了。我们一听,抱起小兔就往河边跑。到了那儿,在那棵大柳树下,我们
把小兔埋好真的就像拜天地似的给小兔磕了三个响头,过了两天我们再到大树下看,
小兔没了踪影。我说:小兔准是活了又跑了。春草说:那么他们就在周围找一找。
我们找啊找啊,终于找到了一堆小兔毛,还以为是小兔活了以后叫狗吃掉了。我们
那个伤心地哭啊。
对了,现在春草怎么样了。她不会再因为那个小兔子伤心地哭,可是她会不会
因为我伤了她的心在家里哭呀。
哎呀,干么要想这些呀。想这些叫人心里还是难受。
要想就想自己心中那个宏伟的设想,想那个伟大的人生奋斗目标吧。这样一想,
心里又有了一种美滋滋的感觉,就像进入了人间最美好的天堂,很快就舒舒服服地
睡着了。
睡着了,还做了一个美美的梦。梦见自己住在一个七星级宾馆里。
房间是那么大,屋子是那样阔。哇,这房间的档次太高了,高档的床铺,高档
的沙发,高档的茶几,高档的电视,高档的衣柜,高档的卫生间。
哎呀呀,这床铺旁边怎么还站着两个阔小姐?小姐笑着问我们需要什么服务,
让我们尽管开口,尽管说话,一个小姐说着抱着我,在我的脸上亲,还把那两个又
大又软的圆馒头压在我的胸上。
“我的妈呀!”就在这时,听到身边一声喊叫。
又听到那个声音跑到外边去,还在大声地喊:“你们几个过来,帮我看看,里
面有一个人,是不是电死了。在椅子上躺着,好像不喘气。”
接着就听到几个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先把他拉出来,拉长凳,拿根绳子来,拴在凳腿上,往外拉,拉出来看看,
是不是死了。”
“给你绳子,拴。”
“我不敢。害怕。”
“怕个鬼呀。死人,还能吃了你。给,拿着,进去。”
“还是你去吧。你胆大。我天生就胆小。”
“去。一边去。看我的。”听到那个人又爬到我的身边来,接着是往凳子上拴
绳子的声音。可是我还在半睡眠状态,我的眼睛睁不开。
又听到一声喊:“好了,拉!使劲拉!”我便像只死狗似的拖出来。
我醒了,发现天早大亮了,我一下子从那个硬硬的木椅子上坐起来。
有人喊:“唉呀,是个活的,没有死。”
我看着周围好多看热闹的人,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从凳子上跳下来,二话
没说,就赶紧逃。
“你别走。”一个人拽住了我。
“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你是干么的?”
“我……”
“你说,你是干什么的?!”这人好像抓住了一个盗窃犯,顿时就瞪起了那双
审贼的眼睛,一把拽住我的脖领子,咣咣地在我的屁股上踢了两脚,“说!你是干
什么吃的?不说,揍死你!”
这人真厉害,像个警察。我不想再惹是非,便如实说:“我是来北京找活的。”
“找活的?我看你是来找事的!这地方,多险啊,你是活腻歪了吧,想找死啊!”
“我没有找到休息的地方。”
“没有地方,也不能到这地方来呀。真笑话。你这么大个人,又不是几岁的毛
孩子,啥事不懂啊!”
“行,以后我不再到这地方来了。”说完了,我就想遛。
“干什么去?就这么走吗?”
“还怎么着啊?想罚款啊?”
“罚款?没那么便宜。跟我走!”
我像个犯人似的,被他们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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