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服输的叫驴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道霞光已经偷偷地遛进了工棚,先是朦朦胧胧的,后来越来
越亮,霎那间,就变成了一片白。
接着就是民工们在被子里的哼哼声,起床声,像一群大叫驴一样嗷嗷的叫声。
那个麻子比叫驴的声音还高:“新来的,你这人好闹心,也好古怪。半夜里不
睡觉,瞎折腾什么呀?!瞅,瞅,还几巴瞅!那书里有小妖精吸着你啊!赶紧起来,
洗洗脸,去吃饭吧。等干完一天活,你小子就老实了!”
我爬起来,胡乱吃了点东西,便跟着这些人去工地了。
快立冬了,北风呼呼地刮着,刮得透心凉。我拿着锨,站在泥土旁,看着那些
像鸭子一样往泥土里跳的人。
麻子大声地叫着:“新来的,你小子发什么呆,下来啊!怎么了?还没干活就
草鸡了。”
我挽了挽裤腿,脱下鞋袜,赤着脚,跳了下去:“俺的娘啊,怎么这么凉呀。”
我站在冰凉的泥土里,浑身打着哆嗦。这是怎样一种滋味呀?这个时候,那些城市
人可能已在屋里生上热乎乎的暖气了,赶上歇班,小伙子搂着漂亮的妻子,躺在舒
舒服服的滕床上,又在美美地折腾,女人幸福得笑,男人快乐得叫。不知他们会不
会想到,我和这些民工们,正泡在冰冷的泥土里。同样是考研的人,人家都是坐在
大学的教室里:宽畅的屋子,温暖如春;明亮的玻璃,透明寂静;雪白的墙壁,滑
润闪光;整齐的桌椅,锃光耀眼;著名的教授,精心辅导;同窗美女,陪伴左右。
尽管他们也说没黑天没白日地玩命,尽管他们也说苦,尽管他们也把考研看作下地
狱。可是人家下的地狱,最多是三层地狱、四层地狱,而我也是考研,可是这样的
考研,得下到了多少层地狱了,还不得十八层地狱啊。别说是十八层地狱,就是八
十八层地狱,我也不能退缩,也不能绝望。世上没有绝望的处境,只有对处境绝望
的人,但那个人绝不可能是我这个姓刘的小子!
现在,我也顾不得想这些,我在拼命的挖着泥土。不一会儿,冰凉的泥土觉得
不凉了,人们都像开锅的水沸腾起来:铁臂舞,银锨挥,烂泥土,一堆堆,搅过来,
搅过去。搅好的泥土,再放进制砖机里打成砖坯子。不知什么时候,我觉得手有些
疼,偷偷一看,两手都是水泡,还有几个血泡,可是我是一条有骨气的汉子,不是
一条没骨头的可怜虫,手上起个水泡、血泡,我是不会示弱的。就是脑袋掉下来,
我也不会倒下。这样干着,水泡、血泡一个个被挤破了,血和水从我的手心里流下
来,让我感到一阵扎心般的疼痛。可是我不能停下来,还得咬着牙地干。大家都休
息的时候,我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偷偷地看:旧泡都被磨破了,露出一片片又红
又嫩的鲜肉,像是滴着血,还增加了新的水泡。
“哎呀!”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从身后惊叫起来。
我急忙把手收起来。
“你……你这是怎么搞的,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啊!”
“没事,真的没事。起了几个水泡、血泡,算不了什么的。”
“疼吗?一定很疼吧。”
“不疼,真的不疼。”
“你为什么这样拼命啊。你不要这样啊,这样拼命叫人受不了。快叫大夫上点
药水吧。”二丫说着,硬拉着我的手,往窑厂的医务室走去。
周围都是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像她这样二十多岁的漂亮的女孩子,在这窑厂,
在这到处都是小伙子的地方,本来就是极其引人注目的人物,在这众目睽暌之下,
又用她那软绵绵的手,拉着一个小伙子的手走路,就更加引人注目。人们都在瞧着
我和她,还不停地发出阵阵的狂叫。那叫声,就像一群饿狼,同时看到一只肥而鲜
美的羊羔,想吃又吃不到,而发出的那种无奈的野蛮的贪婪的叫声。
我的脸一阵发热,就像有人点起一把火炬,在我的面前燃烧。“别……别这样,
我自己走。”我说着,想甩开她的手。
“我不放你,就不放你。放了你,你会耍滑头,会跑掉的。我不,我不嘛。”
二丫把我的手抓得更死,更有力。
“你看,人们都在看咱们了,都在笑咱们了。这样多不好。”我用力掰开她的
手。
她再一次拽住我。
我只得再一次狠狠地掰开她的手,怒气冲冲地搡了她一把。
这一搡,把二丫搡急了,她瞪着眼,指着我的鼻子喊了一声,“书呆子,你真
是个书呆子!”喊完,她扭过身,倔倔地走了。
这里的工头,那个黑黑的麻子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可能是意为我欺负了二丫,
窜过来,在我的脸上狠狠地打了一巴掌。这一巴掌真他娘的厉害,我的半边脸整个
地肿起来。
“你干嘛打人?”
“干嘛?你个不懂规矩的东西,今天老子要教训你……”麻子说着又是一拳。
这一拳真够狠的,我有些招架不住,一个跟头倒在地上。
麻子一把揪起我,说:“我告诉你,刚才那个人是二丫,这里老板的女儿,你
小子敢跟她拉拉扯扯。为这个,哥们就要揍你,哥们就要教训你!”麻子吼叫着又
一次举起拳头打过来。
“奶奶的,打就对着打,打死也不能当熊包!”我心里这样叫着,没让麻子的
拳头再一次落下来,便猛地抱住了他的腿,一头把他顶在地上。
我个子虽小,却是拼了命的,这一拼命,麻子也有点招架不住。我把他摁在地
下一顿乱揍。
这个黑大汉竟然一时被我打蒙了。可是麻子毕竟是个黑大汉,很快就把我压到
身下。
他骑着我的身子,那双野蛮又粗黑的手,用力地打在我的脸上。
我几乎被打得昏了过去。躺在地上只有喘气的力气。
工友们一看真的打起来了,周围的人全都围过来。围过来的这群人竟像猪狗一
样,不知道劝架。人们好像在看一场戏。有的竟像耍猴一样地叫起来:
“打啊!打啊,看谁先当孬种!”
“打啊!打死,俺要水泡!”
我真想跳起来,先打死那个“俺要水泡”的小子再说。可是我的身子动不了。
“打啊,打啊,麻子,你怎么不打死他啊?!”这个时候,二丫突然又出现在
面前,一巴掌打在麻子的脸上,扑下身子一把抱住我……
过了一会儿,二丫走了。我站了起来,不服气地去干活。
麻子又凑过来,吼了一声:“新来的,你小子,就他妈的欠治!告诉你,以后,
再敢碰一下二丫,老子宰了你!去,到那边推车子!”
这小子,开始用他手中的那点权力在抱负我。
推车子,就推车子,有什么了不起。可是我刚推起那车砖。麻子就过来了,麻
子说:“新来的,告诉你,这些在一块干活的弟兄们没有不怵我的,没有不服我的。
你小子不怵,不服,是不是?好,有本事你就试试,有本事你就多装点,是好汉不
是好汉,这个时候看看,是骡子是马,牵出来遛遛。推这一蛋头子算个几巴嘛?”
我发呆地看了一眼前面那个大坡。那个坡很大,别说单凭一个人的力量,车子
很难推上去,就是用绳拉都费劲。我看了一眼那些拉车的:绳背在肩膀上,高高地
撅着屁股,屁股直对着推车人的脸,头快要扎到地皮里去了,还在拼命地往下扎,
拼命地往上拉。“拉劲!拉劲!”推车的在后面喊着,眼珠子瞪得滚圆,涨红着铁
青的脸,身子前倾着,挣命似的蹬着腿。
我斜了麻子一眼说:“别给我来这套,哥们见过。就这些,不用人拉,前面那
个大坡,你能推上去吗?”
“我当然能!”麻子说着推开那个过来要拉车的人,挽起袖子,解开衣扣,露
出了那满是黑毛的前胸,张了张那两片又黑又厚的嘴唇,暴出一道漆黑的大牙,向
我嘲弄地笑笑,架起我的车,哈腰挺背,虎目圆睁,迈开牛一样的粗腿,一步步地
向坡上走去。尽管有些吃力,还是推上去了。然后,他弯下腰,用拇指摁着左边一
个鼻子眼,哧的擤了一摊鼻子,又摁着右边的一个鼻子眼,哧的擤了一摊鼻子,两
摊鼻子,都飞出了一丈多远,有一摊飞到一个人的脚底下,然后从上边下来说:
“怎么样?哥们,服不服?”
“这算什么?不就是一车子砖吗?”
“哎哟,你小子,个不大,没块豆腐干子高,口气倒不小。不服是吧。好,哥
们也给你装这么一车,你给我推推试试。”麻子说着,把车子的砖卸下来,再把车
子推回窑洞,弯腰挺胸,甩开膀子,像只虎似的跳了几跳,舞了几舞,就给我装了
一车砖,又推到这个坡前,说:“新来的,你能吗?”
我愣了愣神。可是在麻子面前,我怎么也不甘心服输啊,我不能认这个头,我
不能让麻子趾高气扬地说我的闲话。我就这样站在这儿,一动不动地站在这儿,我
没有向前走一步,可也没有向后退半步。这时候,我不愿当这种毫无价值的“英雄”,
不愿当这种毫无价值的“勇士”,可是我也不愿让人说我是松包,是软蛋。
麻子又上劲了,从兜里掏出一百元钱拍在车子上:“姓刘的小子,你要能推上
去,这张老头票就算你的!”他说着,大声地笑着,向着干活的人群挥着拳头:
“哥们说话算话,弟兄们都看见了!谁要是说话不算话,就是狗操的!!!”
“嗷!!!”工地上传来一阵起哄的叫声。
麻子今天算是看透了我,他知道凭我的力气,这一车砖是推不上去的,他要激
我的火,他要在这么多的人面前,让我丢脸,让我难看。他娘的,这起哄的人们也
在拿我当猴耍呢。
周围的人目光都在对着我,有人又起哄地叫着,将我的军:
“新来的,可别草鸡了!”
“哟,还真的要草鸡。”
“看了吗,要松包。真几巴疵毛,真几巴操蛋!”
“好,这回是草驴还是叫驴,是骒马还是儿马,遛一圈就知道了。”
“新来的,遛哇,遛哇!遛一遛,叫他们看看是公的还是母的!”
在这喊叫声中,我的脸在冒火,我的心在狂跳,我的胸脯起伏着,我明知麻子
在耍弄我,周围的人在耍弄我,可我顾不了这些。这个时候,我面前的车子,如果
是一个炸药包,我会扑过去;我面前的车子,如果是一颗冒着青烟的炸弹,我会冲
上去,勇敢地把它甩掉。我决定要试一试。
我在手上唾了口唾沫,用力搓了搓,抓起那张老头票,推起车子,挺起弱小的
身板,向坡上爬去,艰难地向上爬去!我哈着腰,伸着长长的脖子,头供着车子,
瞪着牛一样滚圆的眼珠子,晃着膀子,吃力地蹬着腿。真是把浑身吃奶的劲都使出
来了。这样子,随时都会从屁股眼子,脓出一个白馒头来。
终于推上去了,车子稳稳地站在坡上放砖的空地上。这时我觉得满眼冒出金花,
慢慢地蹲在地上,又觉得嗓子里涌出一些热乎乎的东西,一低头,吐出一口殷红的
血。看着地下的那口血,我像狼嚎似地叫了一声:麻子,老子不怕你!!!
--------
流行小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