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娘拥我入梦中
分手后,我独自走了一段路,天上飘起了雪花。
走到村头,我看到:小桥边,站着娘。
娘穿着那身黑衣服,头发更加花白。娘那双花眼正在向南张望着。雪花落在娘
的身上,落在娘的头上,积雪几乎把娘的脚埋起来,娘的头上、肩上、还有眉梢上
都挂了一层厚厚的白雪。娘还是一动不动地向南望着。娘看到了她的儿子,惊喜地
往前跑,要来接着儿。路太滑,娘摔倒了,爬起来,又往前跑……
“娘啊,你这是干嘛,下着这么大雪,快回去!”我大声呼叫着亲娘,想起这
些日子所受的苦,所受的罪,看到这样关心自己的亲娘,眼睛湿润了。
娘看到儿回来了,娘看到儿平安回来了。娘好高兴。
娘再也不让我动,娘叫儿好好歇着,自己动手给儿包饺子。白菜馅切得细细的,
放了很多的油,放了很多的肉。馅调好了,闻了闻,娘脸上露出甜甜的笑意。娘又
和好面,嘴里哼着曲子,赶剂子,捏饺子。水饺煮好了,娘一碗一碗端到桌上,放
到儿的跟前:“儿啊,好香的饺子啊,娘才煮的,快起来,吃吧。”
“娘,我不想吃,你吃吧。”我多想吃娘包的饺子呀,可是我觉得太累,我想
在娘的身边再躺一会儿,我觉着这样躺着太舒服了。我好像从来没有觉得这么舒服
过。
我不吃,娘怎么吃得下?娘说:“好儿子,你走了一天路,准是累了,好好睡
一觉吧。”娘说着,给我盖上被子,把饺子端到锅里,给我热上,又守坐在一旁,
用那双颤抖的干裂的手,轻轻地柔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娘轻轻地摸啊,摸了一遍又
一遍。
这样摸着,娘又念叨着:“儿啊,娘的儿啊,娘的心肝,娘的宝贝,你总算回
来了。儿啊,你可不知道,你这一去,把娘吓了几个死啊。”
“娘啊,这有什么害怕的。”
“我的儿啊。听说你去了窑厂,那一天,咱这里有个邻村的民工回家了。娘就
步行六七里路去打听你的消息。”
“娘啊,打听什么消息,你的儿子好好的。”
“儿啊,你别欺骗娘了。那一天,那个民工一回来,就说咱村一个叫刘文杰的
累得吐了血。”
“娘,那人是瞎说,哪里有这事。”
“怎么会没有哇,我去他家,亲自问过了,人家亲口告诉的。”
“这个人,怎么会这样。”
“儿啊,怨不着人家,是娘硬是问出来的。”
“娘啊,这样把你吓坏了吧。”
“我的儿,娘当时就吓傻了。回到家后,那个夜晚,娘就再也睡不着了。娘望
着房顶上那盏电灯,望着屋里那张破桌子上儿子的那些书本子直个劲地流泪。半夜
里,娘又翻身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院子里一圈圈地转,望着天上的星星,望着北
方,望着儿走去的方向,默默祈祷。”
“娘啊,你怕什么?你看你的儿子不是好好的吗?”
“儿啊,你是从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娘养你这么大不容易。你出生的时候,就
像个小猫,别人的孩子一生下来,就哇哇地哭。可是我的儿啊,你生下来,没有哭,
只是一个劲地叼着娘的奶。娘刚生你,没有奶。儿啊,你把娘的奶抽出了血。”
“娘啊,我有这么狠吗?”
“我的儿,谁知道,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这样。”
“娘,我这个样子,你还要我干什么?”
“儿啊,娘不但要你,还整天抱着儿,娘一天不抱着儿,心里就空落落的,就
像丢了魂。我的儿啊,人家的孩子要拉屎撒尿,不会说话,都知道哭,只要一哭,
娘就会明白。可是我的儿,生来不会哭,想拉屎,就刺啦地窜娘一身,想撒尿,就
哗拉拉地把娘的裤子全尿湿。”
“娘,这是真的?”
“怎么不是真的。娘还能瞎说吗?儿啊,不光是这样,你还长了一身一头的毒
疮,娘抱着你,还得成天抓着你的手。只要一松开,你就会把头皮和身上都抓破。
儿啊,从小到大,你没少让娘受累,也没让娘少生气。”
“娘啊,我什么时候又叫你生气了。”
“你小子忘了吧,上学的时候叫娘生气,就不说了。你刚会跑,那么一个小东
西,就开始给娘惹是非,跟那些小孩子一块够人家的枣,人家说你几句,就往人家
院子的水缸里扔了那么多的脏石头。为这个人家找到家里来,你爹踹了你一脚,你
小子就跑了,跑到场院屋的柴火堆里蹲了一黑下,让娘在家里哭了一夜哇。”
“娘,那个时候我小嘛。”
“我的儿啊,到如今,你长大了,找不着正经工作,叫娘还是成天提心吊担呀。
娘的心肝,娘的宝贝,娘的儿啊,娘把你养到这么大,不容易,出了这种事,娘的
心焦啊!你是不知道,听到俺儿吐血消息,你娘一夜没有睡着哇。一个人走到院子
里,痴呆呆地坐在那棵桃树下,坐在冰凉的地上,一直坐到天亮,一直哭到天亮啊。
天刚亮,娘在家里待不住,背着个草筐,到地里去了。娘竟像傻了一般在地里一圈
圈地走,在地头的小路上一趟一趟地走。娘不是割草。娘割草割不下去。初冬季节,
地里的草,早已干枯了,也没什么割头。娘只是背着草筐,像个傻子似的,在那片
野地里,在冰冷的寒风中,走了一趟又一趟。娘走累了,呆呆地站在一个地方,向
儿走去的那条路上张望。望啊望,望穿双眼,娘好像看到了儿子的影子,娘看到了
儿用力架着车子拼着命地推砖,沾满臭汗味的白手巾挂在儿的脖子里,儿子半敞着
怀,脸上身上都淌着豆粒大的汗珠子。娘大叫了一声儿,想过去帮着儿。娘往前跑
了几步,可是再也看不到儿的影子了。娘想儿,不放心儿,就一个人背着个草筐,
沿着儿走去的那条路,向北走去。娘走了十几里,才被你妹妹和你二哥追回去。”
“娘,你怎么这样?”
娘紧紧在抱住我:“如今,俺儿回来了,俺儿可回来了,俺儿回来就好啊! ”
我眼里充溢着模糊的泪水:亲娘啊,儿子已经是这么大的人了,娘对儿还像对
小孩子一样啊。天下慈母的心,怎么都是这样?!我不能再躺下去了。我看一眼白
发苍苍的亲娘,强打精神坐起来,把这两个月打工挣来的钱全部交到娘手里,到桌
上去吃饭。
娘的手颤抖地拿着儿的钱,一张张地数着,眼里泪水一滴滴落在那些钱票上,
又小心翼翼的把那些钱放好,坐在儿的身边,瞅着儿。娘瞅着她的儿,就象瞅着一
个神奇的宝贝:“小子,你要多吃。吃得多,身子骨才会壮实,才会有力气,好小
子,吃,吃完这一碗,娘再给你盛。”娘满是皱纹的苍老的脸上挂着慈祥的笑。
吃完了娘煮的水饺,我又躺下了。
“儿啊,你睡吧,娘不打扰你。”娘迈着轻轻的脚步走出去,又悄悄地走回来。
快半夜了,娘还坐在一旁,眼睛一眨不眨地守着儿。灯光下,娘一遍又一遍瞅
着儿的脸,娘好像很长时间没看这张脸了。瞅着儿,娘嘴里不停地念叨:“儿啊,
你瘦了,瘦多了,也黑了。”亲娘这样说着,伸开那双温暖的臂膀,紧紧地抱着我。
就这样,让娘瞅着,让娘抱着,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我好长时间没有这样美美地睡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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