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贺个狗蛋
几天以后,我参加了全县招聘教师的考试。
可是很长时间,一点消息也没有。等消息等得让人心烦。
这天傍晚,下起了大雪,雪花飘飘洒洒,飞在空中,落在地上。
饲养棚的空气更让人感到窒息。
透过窗户,我看到,街上的几个大人跺到屋檐下,抱着肩膀,凑成堆,围成圈,
张家长李家短地说起闲话,聊起闲天:
“不是说县里又组织招聘教师了吗?”
“招了。县电视台广告都播了。全县一共招聘二十几个人。”
“这么一点啊。”
“咱村有报名的吗?”
“有,刘文杰就报了。”
“说是还得考试,他考了没有?”
“人家报了能不考吗?这话说的。”
“考上了吗?”
“可能没有吧。王庄俺姨家的孩子也参加考试了。招聘通知书都发了。”
我的心一下子沉进了大海。
望着那几个在雪地里,乱跑乱叫,无忧无虑的孩子,我的心里很难受。
“小狗子,快回家,衣服淋湿了,到家你娘揍你屁股!”房檐下有个人大声地
喊。
“我不,就不走。我跟猫儿姐姐玩。”狗子不听话,还是在那儿蹦。咚的一声
响,狗子摔了一脚,摔得满屁股都是雪和泥。
房檐下的大人追过来要打狗子的屁股。
狗子咧着嘴回家了。
这些人还在接着议论:
“这个刘文杰,也真是的,命怎么这么苦。”
“不能光怨命,是他自己不争气。”
“真是的,这又该叫人家王家的人看笑话了。”
“那是。”
“也该着文杰他爹娘丢人。”
“最可怜的是文杰他娘。那么望子成龙。到头来她的文杰什么也不是。”
“这话说的,怎么什么也不是。人家不是个养牲口的吗?”
“是,是个养牲口的。还是个的的道道的大学生呢。”
我把窗子关严了一些,不再听他们的闲言碎语。我知道,下面他们还会说出更
加刻薄的话来。
这一夜,我的心情从来没有这样的坏。
为了发泄胸中的郁闷,我只有拼命看那些考研的书。
书,这一摞,那一摞,没有头绪,没有次序,摆得满桌子都是。只留下一块看
书的地方。书,那不是书,那是浩淼无边的大海。我这个书虫,只是那大海里的一
条小小的鱼儿,我摆着尾巴,晃着身子,张着大嘴,瞪着眼睛,奋力地跳跃着,我
试图跳出那个龙门。
夜深了。
整个乡村到处都死一般的寂静。大人孩子早已钻进被窝里。
这会儿,那些善于幻想的儿童,可能正在搂着亲娘做着飞天的梦。他们大概正
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好大好大的飞艇,翱向无边的宇宙,在银河里尽情地穿梭;他
们大概正梦见自己变成了神舟五号载人航天的飞行员杨利伟;他们大概正梦见自己
变成了一个外星人,提着神灯,游逛在天街,穿行于星球。
那些富有激情的姑娘、小伙儿,可能正在同自己心爱的情人对酒当歌。不知道
在这个神奇的夜,有多少个美丽的姑娘正在床上紧紧的搂着自己心爱的老公,在大
声地唱着:
老公老公我爱你
阿弥陀佛保佑你
愿你有一个好身体
健康有力气
老公老公我爱你
阿弥陀佛保佑你
愿你事事都如意
我们不分离
那一间间的小房子,那宽畅的大砖房里,说不清有多少对美满的夫妻,在过着
甜甜蜜蜜的夜生活:明亮的灯光下,他们胸对胸地笑着,肩对肩地靠着,坐在沙发
上,躺在土炕上,钻进被窝里,轻轻地抚摸着对方的脸,女的躺在男的宽大的臂膀
里,男的熔化在女人的温柔里。
牲口棚外的墙头上,传来吱呀呀的猫儿偷情的叫声,叫得人心惊肉跳,叫得人
好心烦。
我的饲养棚里,钟表的指针在哒哒地响着,秒针,分针,时针,都像马蹄一样
地响着。它哒哒地响着,一分一秒地记录着我生命的价值,记录着我生命的成功与
失败,记录着我生命的甘甜与痛苦,记录着我生命的快乐与辛酸。时针已经指到下
一点了。我知道那个一点,是由多少个分分秒秒组成,我知道那个一点,分分秒秒
沾满了多少血和汗,我知道那个一点,分分秒秒记录着多少苦和乐。一点了,我还
坐在桌前,弯着腰,低着头,凝神瞅着书本子。头上的灯管发出丝丝啦啦的声音,
在深沉的夜里,诉说着一个贫困家庭农民儿子的痛苦与辛酸。
有点困。我张着大嘴,打了个哈欠。磕睡虫慢慢地爬上了我的头顶。这个怪物,
踩着我的头,狂笑着,怪叫着:“爷来了,爷来了,磕睡虫爷爷来到了,磕头磕头
再磕头,爷爷来了就磕头。”我的头在桌子上,像个皮球似的颠了几颠。我好像是
打了一个盹,又觉得似睡非睡在梦里一般。我依然还看着那些书,依然做着那些答
题卷。我好像没有打盹,我的眼睛是半闭着的。我很累很累,眼皮总想合下去,但
我不会让它合下,我要让那根神经线紧紧地牵着它。因为我给自己安排的学习计划
还没有完成。完不成这些计划,我是不会睡觉的。我不能服软,不能就这样睡下去。
我的手在头顶上拍了拍,想赶走那个磕睡虫。可是那家伙老是摁着我的头,不叫我
抬起来。我知道,今天的计划完不成,明天的计划就会泡汤。我知道,教师聘不上。
我要是再考不上研,将难以面对我的亲人和朋友。我知道,我已经选择了这条路,
就不能退却。我不能做事有始没终,不能像个娘们似的让人耻笑哇。我挺挺身子,
站起来,走到牲口棚外转了两圈,尽力让自己的大脑清醒起来。
这个时候,我的小肚子也有些鼓,裆里那个东西憋得也难受。
想起我捧着书,已经如痴如迷地学了整整五个多小时,窝还没动一动。才想起
去厕所。
到了厕所,我刚解开腰带,尿没撒完,一阵头晕,天也旋了,地也转了,眼也
黑了。我倒在地下,茫茫的世界在这一瞬间什么也没有了,大地,天空,人间万物,
全部化为乌有,只剩下混沌的一片。
我就像一个整天喜欢狂饮的酒鬼突然醉倒了一样。我的心脏,还在跳动,我的
呼吸,还没有停止,可我的大脑,差不多已经死了,就像一个沉睡的人,外面的世
界,周围的一切,都没有感知。
院子里僻静得很,这个厕所僻静得很。
我倒下了。
厕所前房檐下的麻雀,躲在温暖的窝里,还在做着香甜的梦;不安分的狗还在
一声声的狂吠。没有谁看见我。我就这样躺在地上:一只脚落进粪池里,脸贴着地
面,胸贴着地面,两只手向着前方,直挺挺地伸着,眼睛紧闭着,风吹动着头发,
月光洒在身上。我就这样“睡着”了。
不知过了多么长时间,我突然醒来了。眼睛睁开来,我发现自己躺在地上。天
啊,我这是怎么了?又是在哪里啊?
想起了刚才的头晕,知道自己是躺在尿池边。看看身上沾满了尿泥,一只脚掉
进粪坑里沾满了屎,又觉得额头上有一些湿乎乎的东西,用手一摸,全是血。我觉
得荒唐,觉得可笑。
我悄悄地爬起来,慢慢走到水管边,把鞋子和脏衣服脱下来,洗净,凉在院子
里,然后,又走进饲养棚,静静地躺下来。
想起自己是这样摔倒在厕所里,我猜测可能是得了什么大病。我的心里有些恐
惧,随便找了个医生问了问,才知道这叫休克,是由于“脑组织”得不到正常的血
液(或氧)的营养供应而出现的控制“身体平衡系统”的脑神经功能发生紊乱,如
不及时治疗,就会导致听力、视力失常,发生血管破裂,引起脑溢血、脑血栓,甚
至危及生命。这话把我吓得要死。天啊,我才二十几岁,怎么会这样?真的,我不
是怕死。我死了不要紧,爹娘、妹妹又怎么活啊。天啊,赶紧去县医院吧。可是县
医院的医生告诉我,不必这么害怕。这不是什么大病,是劳累过度所致,只要休息
几天就会好的。好!这样就好!我在心里这样叫了一声。让我死了一个死,还算不
上什么大病。真应该庆贺一翻。怎么庆贺啊?我想:应该找一个最好的饭店坐下来,
要上最好的酒,最好的菜,好好地吃一顿,好好地喝一顿。然后再找个好地方,舒
舒服服地睡上一个美觉。可是摸了摸自己兜里的票子,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庆贺?
庆贺个狗蛋啊,这有什么值得庆贺的。这一天,我只是例外地在饲养棚的院子里走
了走,晚上足足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的清晨,我又早早地起床,喂上牲口,照例抓过桌上的复读机和英语书,
坐在饲养棚的窗前,向着东方,向着火红的朝霞,向着冉冉升起的太阳,放开喉咙,
让自己的音符和磁带里的音符一起跳动。我一遍又一遍地学,一遍又一遍地念。学
累了,念累了,觉得应该活动一下了,便站起来,把复读机拿在手里,重新放着这
些英文录音,在饲养棚的院子里一圈圈地走。
这个时候,身边的小鸟都不再唱了,挺拔的树木,茂密的庄稼,青青的小草,
也都不再摇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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