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了,我的亲人
事情就发生在第二天的早晨。太阳刚刚升起,那轮红日像个大火球,挂在东边
的树梢上。我拉着她的手,送她上了那辆通向北京的长途汽车。我千叮咛万嘱咐,
要她一定要保重,一定要好好照顾自己。我说好,等些日子,一定带着圆圆去看她。
她笑了,笑得甜甜的,脸上挂着晶莹的泪。
哪知道,几个小时后就出了意想不到的事。
原来,这司机晚上喝了酒,变大的头一直没有变过来。仗着酒劲,把车开得飞
快。在路上骑车的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太太大概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快的汽车,离着老
远就往路边躲,可是刚躲到路边,汽车就擦身而过了。吓得这老太太魂都飞了,大
叫一声“俺的亲娘啊!”,连车子带人一起翻进道沟里。司机哈哈笑,一车的人也
哈哈笑。迎面一车开过来,司机还在笑着,嘴里骂道:“草你个姥姥,还想跟俺玩
玩真家伙,玩你娘拉个臭蛋的去吧。”他凭着自己高超的技术,把方向盘向里打了
打,想让那车吃个哑巴亏,可是那车来得太猛,他的车又太快,心一慌,眼一花,
走了神,那方向盘也就失了灵,汽车向着路边的大树撞过去。只听到,咔嚓嚓,一
声巨响,竟然撞折了一棵大树。车里的人,就像喊了号子一样,所有的身子,一个
个全都撞向车窗玻璃,玻璃撞破了,所有的乘客都飞到窗外,落到地上,一个个地
挤压在一起。就在汽车即将砸向这些人的身子时,春草的身子也飞出去,她的身子
撞在了另一棵大树上,又被反弹过去,迎向汽车。说来也怪,那汽车经她的身子这
么一撞,竟然向相反方向退了半米。这样,就使得那些甩出车外的人们除了几个伤
者,其他的竟然是安然无恙。似乎春草也没有什么大事。因为人们看到,春草的身
子和汽车反撞之后,竟然是坐着的。她的脸上还挂着两个浅浅的笑窝,眼睛是睁着
的,还像她最快乐的时候那样闪着奇异的美美的亮光。可是人们走到她的跟前去喊
她、叫她的时候,却发现她已经没了呼吸。
这事让所有的乘客都感到震惊,感到神奇。所有的乘客,不管受伤的,不受伤
的,只要能动的,全都连滚带爬地到了春草的跟前,呼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这些年,随着现代化经济的高速发展,路越来越宽,车越来越多,骇人听闻的
交通事故也越来越多。这种悲剧,我看见过不知道多少次,可是从来没有想过,这
种悲惨的命运还能落到我的亲人春草身上。更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事。没想到这么大
的车祸,一车的人竟然死了春草一人,没想到,春草的这一反弹,会出现这样的奇
迹,会如此救了一车的人。没想到,这样的奇迹,让人们把春草当作神仙一样敬起
来。
等到我和春草的娘,村里的亲人们赶到时,我看到了那个司机,还在道沟里坐
着,低着头,唉声叹气,惊慌失措,一把把地拔着地下的草。
我疯了似的奔向那个司机。我要打死他。打死他,让他给我的亲人偿命啊。
好心的人们拦住了我。人们抱我,推我,安慰我。
好心的人们啊,你们为什么要拦住我啊,你们不要,你们不要哇!我从心里这
样叫着,发狂地抽打着自己的脸。我大声地哭叫着:“我傻啊,真是傻啊!我为什
么同意她去打工。为什么啊?!!!”
春草啊,我的亲人,你就这样走了,你就这样走了哇!这怎么可能啊?天啊,
我认为不可能的事情,却再一次成为事实。
春草的亲娘,那个爱喊爱叫的老太太哭哑了嗓子,一次次地哭直挺了身子,人
们一次次地搬着她的腿,把她握过来。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她直挺了三次,人们握了她三次。
就在春草的娘第三次被人们握过来时,她透了一口气,一把抓住我的手,说:
“文杰啊,你别哭了,别为我太伤身子呀,你不知道,我王春草是上帝派到民间体
察民情的小妖女,来的时候,上帝说让我做一件大的善事就回去。现在,我的善事
做完了,所以必须回去了。文杰啊,我王春草对不住你,不该就这样扔下你。不该
就这样扔下圆圆,不该就这样扔下亲娘。文杰啊,不要为我难过,现在我的亡灵已
经回归天界,不可能再回到人间来了。我走了,你要关照好我的亲娘,关照好我的
圆圆呀。”
这样的事,在民间叫做得祟果子,就是人死后把魂扑到别人(一般是亲人)身
上,替他(她)说话。这种事我真的见过,而且也一直是心里解不开的迷。没想到
这种事,竟然又发生在春草和春草的娘身上。
我不敢相信春草的娘的话,不敢相信春草真的是上帝派到民间考察民情的善良
的妖女。所以我只是那样抱着春草的娘,一句话也不说。
那些乘客们却都信以为真。有个人大喊了一声:咱们快快给菩萨磕头啊!
人们哭叫着,全都呼呼啦啦地把头磕在了地上。
我目睹到了这真实的一切,这真实的所在。
如果说这是春草的娘故弄虚玄也好,大脑失控,一时走神,说出的胡话也好,
那么她的话能让所有的人都信以为真却是真。更让人无法解释的是,春草的那奇怪
的出生,春草那出奇的亮出奇的美的那双大眼睛,还有她疯了,却是那样神奇地好
了。所以,再后来,乘客们把春草尊为女神,在这个地方为她塑了像,每年都到这
里磕头聚会,这些后话,也不用再多表了。
真也好,假也好,虚也好,实也好。我想:只要是人们信仰的美好的东西,就
让它在自己的心中永远存在吧。
第二天,我给我的亲人去送葬了。天上下起大雪。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我
抱着女儿去为她送行。女儿紧紧地扎进我的怀里,浑身打着哆嗦,哇哇地哭叫,拼
命地一声又一声地喊着妈妈。听着女儿的哭声,听着女儿那撕心裂肺地叫妈妈的声
音,我的心要烂了,我这个可怜的小子,这个时候只能是一声呜咽一声泪哇。我哭
一声:春草,我的亲人。我哭一声:女儿,我可怜的女儿。我哭一声:苍天啊,你
好无情,你为什么这么无情地夺去了我的亲人?!
办完了春草的丧事,夕阳落下去,天上布满了群星,月儿露出半边脸。我抱着
女儿回到学校旁的小村庄,回到我和春草住过的那个地方。
站在院子里,我望着这间小屋子,望着小屋子前边简易的小伙房。这小伙房还
是我和春草结婚时,我自己搬砖、除泥,一滴汗水一滴泪地垒成的。那时候,春草
坐在我的身边,只知道嘿嘿地傻笑。那时候,我流着泪在想:春草,我的亲人,从
前我对不住你,从今后我要为你创造幸福,我要为你带来欢乐,用我的血,用我的
汗,用我的泪。可是到如今,我又给她带来了什么?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哇!
“刘老师,你抱着孩子,不要老这样站在院子里,院子风大,时间长了,孩子
吃不消的。你快到屋里去吧。”房东大娘说。
我走进我和春草住过的小屋子。小屋子依然如故。我紧紧地抱着女儿,坐到床
上。床上的被褥还是那么整整齐齐地放着。这被褥,红花的,蓝花的,干干净净,
都是春草活着的时候,她亲自拆洗过的。春草啊,我的亲人,那个时候,我和你合
盖着这被褥,躺在温暖的被窝里,你一次次温情地抚摸着我的脸,抚摸着我的身子,
欢快地亲我吻我,你抱着我像个孩子般地撒娇。那个时候,你是那么温柔、多情、
纯真,你给我带来了多少甜蜜,多少温馨,多少欢乐啊。
如今你已去了,远远地去了。我再也看不到你,看不到那个真正的你,再也看
不到我的亲人了呀。那夫妻的恩爱,那甜蜜而温馨的日子,再也回不来了,回不来
了啊。
我要在这个小屋子里,度过我最后的一个夜晚。我要准备好我最后的一顿晚餐。
抱着圆圆,我拿过水瓢去舀水。水缸里的水清清的,一眼见底;水缸里的水满
满的,浮到缸沿。我多么希望春草能够回到这间小屋子,和我再共同喝一喝这缸里
的水。可惜这样一缸水,我也只能用上这一次,以后再也不能用了!
我把水打进锅里,望着那口锅出神。就是在这口小锅里,我第一次为我们小两
口熬的粥是糊的,我第一次为我们小两口做的饭是生的,我第一次为我们小两口蒸
馒头,把面和成了一摊泥,跟稀鼻涕一样,沾满了手,拿都拿不下来,蒸成的馒头
站都站不住。如今我已经学会了做饭,学会了蒸馒头,学会了生活,学会了如何关
爱她,可是她却吃不到我亲手做的香喷喷的米饭,吃不到我亲手蒸的雪白的馒头了。
添上水,我再把锅放在炉子上,轻轻打开这个小火炉。就是这个小火炉,就是
在那一个个难忘的黎明,我轻轻起床,打开炉口做上饭,捧着教科书,捧着准备考
研的书本子,坐在门前,守在炉旁,就着那微弱的晨光,看着,记着,深深地思考
着。我不敢出声,不敢开灯,生怕惊醒了梦中的春草。这个炉子不好烧,常灭火,
我不知点了多少次。现在这炉子燃得正旺,拔着红红的火苗。真可惜,它不能再燃
下去了,天明前,就要灭了,只有我再用它这一次。
该吃饭了。这是我在这个小屋子里最后一顿晚餐了。我放上饭桌,把女儿抱到
桌前。
“啊……啊……”女儿在哭,她在分明地喊着:“爸爸,我想妈妈,我想妈妈
啊!”
我把女儿抱得更紧。抱着女儿,我看着女儿这张可爱的小脸,觉得心里好闷,
好像有块石头压着我的胸,憋得透不过气来。我想喊,喊不出,我想哭,哭不出。
我把女儿往怀里重新揽了揽,狠狠地擤了一把鼻涕,连同眼里的泪水一起甩到地下。
女儿睡熟了,我轻轻把女儿放到床上,开始收拾屋里的东西。
我先收拾那些书本子,我的,学生的,全都一摞摞地放好,整整齐齐地捆起来。
书本子收拾好了,我又收拾那些衣物。我的,春草的,圆圆的,我都一一叠好。
我拿过圆圆的那件小棉袄。这是春草离开时为女儿做的。小袄做的还是这么精致,
这么漂亮。只可惜,这件漂亮的小袄还有两趟线没有缝完。我找着针,引上线,一
针一线缝起来。这是我由生以来,第一次缝衣服,线矩子歪歪斜斜,大的大,小的
小,稀的稀,密的密。费了好大劲,孩子的衣服总算缝好了。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鸡叫了,先是一声两声,接着全屯的鸡都叫起来。天要亮了,我把一切都收拾
好,含着热泪,望着女儿那张熟睡的小脸,默默地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天亮了,女儿醒了,我再一次把女儿抱在怀里。
我的爹来了,白发苍苍的老父亲迈着缓慢而沉重的脚步,赶着一辆小拉车装走
了这个家所有的一切。
我走出这个小屋子,走出这个小院子,再一次回过头来,在心里默念到:别了,
春草,我的亲人。别了,曾经给了我许多温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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