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塌了
第二天,我和二哥带着亲娘去查病。
亲爱的妹妹哭天抹泪地要跟着。我却硬是不让妹妹去。妹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哭得更伤心。
我的亲妹妹啊,你哪里会知道哥的心啊。你哪里会知道,小哥给娘准备看病的
钱太少了;你哪里会知道,这钱大部分都是咱这个家里从小到大一直最苦最可怜的
二哥拿出来的;你哪里会知道,你的这个傻小哥这么多年上班、打工挣的那点钱,
少得太可怜了;你哪里会知道,在你的眼里最了不起的小哥给亲娘看病的钱,竟然
拿不出多少来;你哪里会知道,你亲爱的小哥不让你跟着去,为的是多省出一个人
的路费,多省出一个人的住宿费,多省出一个人的饭钱。可是我的亲妹妹啊,这话
小哥又怎么向你说出口哇?!
亲妹妹啊,小哥知道,你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上小学的时候,那个夏天的
中午,你穿着个破旧的小裙子,抓着一大把小哥提前就编好的蝈蝈笼子,跟在小哥
的屁股后边,在田野的小路上跑过,在一块块绿毯一般的豆子地里穿行。你在跟着
亲爱的小哥捉蝈蝈啊。你知道捉了蝈蝈可以拿到集上去卖钱,有了钱,你便可以买
本买书买铅笔。你的铅笔盒,你的小书包,也没别人的漂亮,那个时候,你的小哥
说过,只要捉的蝈蝈多,卖的钱多,也会让你能和别的孩子一样有一个漂亮的铅笔
盒,有一个漂亮的小书包哇。啊,那样得多美啊。所以你不怕太阳晒着你的脸,也
不怕地里的野蒺莉扎了你的脚。听到有蝈蝈的叫声,你的小哥猫着腰,轻手轻脚地
走了过去。你也猫着腰,轻轻地走过去。小哥蹲下,你也蹲下。蝈蝈又叫了,你像
小哥一样,瞪着又大又圆的眼睛,瞅着蝈蝈在哪个位置。啊,在那里,蝈蝈就在那
片豆叶上,它伸开翅膀在唱歌呀。“小哥呀,快点,快点捉住它。”你的小哥踮着
脚过去了,小哥伸出那双手一下子就把蝈蝈捧在手里了。啊,捉住了,捉住了!你
高兴得跳起来。亲妹妹啊,哥知道,在学校,你也从不乱花钱。在一个班级上学的
同学手里常有零花钱。你没有。看到人家有钱买零嘴吃,你从不跟人家比这个。除
了应该花的买书、买本、交学费的钱,你从来不多向爹娘要一分钱。天热的时候,
好多孩子都在学校旁买饮料喝,你从来没有买过。你每天去上学,娘都要给你在那
个小水壶里提前装满已经凉好的白开水,走的时候,娘都要亲手把那个小水壶递到
你的手里。你拿着那个小水壶,是那样高兴,那样蹦蹦跳跳地去上学。我的亲妹妹
啊,现在你已经上高中了,小哥知道,在学校里你真的很优秀。小哥整日里忙,忙
得焦头烂额,也没有时间到学校去看你,可是小哥听学校的老师亲口对我说过:
“你妹妹有出息,将来一定能考个好重点大学。”妹妹长到这么大,已经像个花一
般的姑娘了,正是爱打扮的年龄。可是我的亲妹妹啊,如今你竟然还没有一件像样
的衣服。如今亲娘得了这样重的病,亲妹妹要跟着去伺候娘,我这个当哥哥的竟然
舍不得给妹妹买一张火车票。
我不敢再正眼看妹妹。我知道,我不让妹妹去,娘一定知道那意思。可是亲妹
妹啊,你怎么就不懂得哥的心啊。我走到屋门外,在墙根下,蹲下身子,狠狠地擤
了一把鼻涕,甩在地上,难以抑制的混浊的泪水终于从眼里流出来,我张了张嘴,
皱了皱眉,无可奈何地望着长空,用手背在眼睛上抹了两抹。我在心里说:刘文杰
啊,你这个无能之辈,你这个没出息的小子,你有什么资格当哥哥啊,你又凭什么
做娘的儿子啊。亲妹妹啊,你为什么只是哭,你为什么不骂小哥?你要是指着小哥
的鼻子骂一顿,小哥心里也许会好受些。
我和二哥就这样和娘上路了。一路上,娘怕我难过,竟然还在不停地劝我:
“儿啊,不管娘得的什么病,你要挺住啊。娘老了,娘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
算长寿了,死了不可惜。儿啊,只要你好好的,把咱这个家撑起来,把圆圆带大,
娘也就放心了。”
我一声呜咽一声泪地答应着娘,在心里一个劲地为娘祝福:苍天啊,请保佑俺
的亲娘,让俺亲娘的病是个能治的常见病吧,让俺亲娘的病能治好吧。苍天啊,只
要让俺娘的病能治,只要让俺娘的病能好,就是俺当儿的福份,俺便有了擎天柱,
俺就可以放心地去打工,俺就可以放心地去圆俺的考研梦,俺往前奔着就有劲。苍
天啊,要是这样,俺一定给你磕头。俺就是跪在地上给你磕上八个响头,磕上八百
个响头,也甘心,也情愿。万一……去你娘的,别想……千万别想那个万一,别想
啊,没有那个万一,没有啊。
进了省城,走进医院,医生给娘查病的时候,我的心在嗵嗵地跳个不停。我千
盼万盼,盼着娘有个好结果,盼着医生千万不要把那个字说出口。结果终于出来了。
医生把我和二哥叫到旁边。我死死地盯住医生的脸,盯着医生的眼睛,盯着医生那
张将要张开的嘴,心提到了嗓子眼。我听到那几个不想听到的字,从医生嘴里蹦出
来:“已经确诊,乳腺小叶癌,晚期。”
天啊,那个可怕的字终于出来了,如雷击顶般地打过来,像刀子般地扎进我的
心。顿时,我觉得天整个地塌下来了,医院的大楼也要陷下去了:我的亲娘啊,这
怎么可能啊?老天爷啊,你怎么不长眼睛,怎么把这么大的灾难降到我亲娘的头上
啊!亲娘啊,您这一辈子从没享过什么福,为了儿女,吃苦受罪一辈子,为了别人,
操心劳神一辈子,到头来,却得了这种要命的病。都说好人一生平安,可是到头来,
好人为什么没有好报啊?天啊,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啊!
希望完全破灭了。这一刻,我突然感觉省城的天暗下来了。我和二哥扶着娘在
医院后面的凉亭里静静地坐了好久,都相对无语。黄昏的雨打在芭蕉叶上,发出低
沉的声音,雨停了,楼旁的大树上传出哇哇的哭一样的蝉鸣。这一刻,我默默地告
诉自己一定不要哭。二十七年了,我一直未曾为亲娘做过什么,也许,我可以为娘
做的唯一的事,就是让娘安心地离开吧。
可是对亲娘的病,我并不甘心:亲娘啊,您就是能多活一天,儿也要给您治病
啊。我对二哥说:“那就叫咱娘住院吧。”
哪知到了办住院手续的时候,却没有床位,说是后天有个病人出院,就有床位
了。
那么,今晚我和娘、二哥到哪里去呀?
我和娘慢慢地走向大街。这大街上,到处都闪光,到处都耀眼,到处都是高楼,
到处都是大厦,可是哪儿也不是我们娘儿三个的立足之地。我向四面八方看了又看,
瞅了又瞅。这大街上,到处都是人群走动,到处都是人流涌动,可是没有我的一个
亲人。
我忽然想起这里有个表哥。表哥的家,我认识。我说:“娘,咱到表哥家去吧。”
“不,不能给你表哥添麻烦啊。”
这表哥是娘唯一的亲姐的儿子,小的时候,就常住我的家,他是娘看着长大的。
这样的表哥,娘都不愿添麻烦,那么,在这个世界上,娘还能麻烦谁呀?亲娘啊,
您自己的亲外甥,从小到大,您抱过他,您养过他,虽说没有像儿女那样的养育之
恩,可是您把他看得跟儿女一样。他从小长到这么大,您没少为他操心,没少为他
劳神。如今您得了这样重的病,千里迢迢,来到这举目无亲的大城市,还怕麻烦他?
娘啊,您想叫儿子怎么办啊?我不能再听娘的了。为了娘,顾不了那么多了,今晚
就到表哥那里挤一挤吧。
我背着娘走进表哥的家门:表哥的家好阔啊,地下铺着红红的地毯,墙壁贴着
亮亮的包装纸,屋顶上吊着耀眼的彩灯,桌上摆着五十五寸的大彩电。再看看我们
母子三人这脏兮兮的样子,真不好意思迈进这个家。
“姨,表弟,你们怎么突然来了?来了还不进屋?在门口站着干啥,都脱下鞋,
换上拖鞋,到屋里来呀。”表哥热情地接着。
哎呀呀,这城市里阔人的门真难进。进个门还得要换拖鞋。
我帮娘换下拖鞋,我和二哥也换下拖鞋,母子三人一同亮出了穿着破袜子的脚,
娘的袜子露着脚后跟,我的袜子露着脚指头,二哥的袜子早就没了大半个底子。
“你们是干什么的?”从里屋走出一个三十五六岁的女人,嘴上抹着口红,脸
上抹着胭脂,身上穿着超短裙,一对丰满的乳房高高凸起。那对眼睛闪出极其鄙视
的神情。
她是我的表嫂,和表哥刚结婚的时候,曾经到我家去过的。只是这时候,她已
经不认得我们了。
她站在那儿,上下不停地打量着我们。
我和娘、二哥同时看了她一眼,谁都没说话。
“这是我的亲娘姨,这是二弟,这是三弟。”表哥给表嫂介绍说。
“是吗?我怎么没有听说过啊。”这个表嫂有点怪声怪气地说。
“你忘了,结婚的时候,咱们到姨家去过的。咱姨专门给咱俩包了好香的饺子
吃。”
“噢,想起来了,有这回事。哎,时间太长了,早就忘了。姨,兄弟,你们坐。”
她又给我们倒上水,就出去了。
然后她又回来了,向表哥摆摆手。
表哥刚出去,就听到楼道里传来她和表哥的争吵声:
“他们是不是想在这里住下?”
“当然得住下了。不住下,能到哪里去?”
“住下?这里不是旅馆也不是大车店。”
“你在说什么呢?不是告诉你了吗?这是我的亲娘姨。你装什么傻啊。”
“我不是说没地方。你瞧瞧这娘儿仨,多脏啊。这样吧,就让他们去住旅馆吧。
我给你钱。”
啊,这就是我的表哥的家,这就是我的亲表哥的家。这么一个阔阔气气的家,
这么多的房子,竟然容不得她的亲表弟,容不得她的亲娘姨住上这一夜。
所以,等到他们一进屋,我没容他们张口说话,就说:“表哥,我和娘、二哥
到这里来,只是顺便来看看,没有什么事。娘,二哥,我们走吧。”
“怎么能走呢?你们还没告诉我:你们和姨来干什么了。”
“表哥,我到这里出差,有点事,只是顺便带娘和二哥出来玩玩,我们住的旅
馆已经定好了。”
“兄弟,表哥不傻,不要骗我了。我姨来了,我这当外甥的还没给我姨说上几
句话,怎么能走啊?”表哥失声哭了起来。
我说:“表哥,真的不骗你,旅馆真的定好了。”
“那么,我用汽车送你们去。”
“表哥,不用,真的不用,我们用不起。”说完这句话,我扶着娘,头也没回
地走出表哥的家门。
出了表哥的家,我和二哥只得扶着娘,迈着沉重的脚步,去找旅馆。走了几个
地方,住宿价都是一样的贵,最便宜的每个床位也得二十元钱。娘一听就摇头。娘
的意志我不敢违背。我只得扶着娘在街上走,走啊走,一直走到天完全黑下来,也
没找到合适的地方。娘已经得了这样重的病,生命的路就要走到尽头了,我和二哥
却还让娘这样受罪,做儿子的于心何忍啊:“娘,咱不能再走了,就这样住下吧。”
“儿啊,咱不能住,这不是咱穷庄稼人住的地方,咱住不起哇,一晚上咱娘儿
三就得六七十元,要是住上几天得多少钱啊,还不相当于叫你爹再卖一次血。娘住
院该花钱咱没法,能不花的,咱就不花,能省个的,咱就省个。儿啊,娘的话没错,
听娘的吧。”娘声音嘶哑地说。
我看了娘一眼,娘的背比原来更驼了,头发也更加苍白,脸上皱纹一道道的,
比原来更深了。
我说:“娘,要不,您一个人住,我和二哥蹲在门外行不行?”我这个当儿子
的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这不是明摆着伤娘的心吗?在娘的眼里,最重要的不是她
自己,而是她的儿子啊,她怎么会舍得让自己的儿子受那一夜的罪呀。
“儿啊,要蹲,咱娘儿仨找个地方,一块蹲,娘受罪受惯了,不怕。”
“娘,你别说了,啊!”我的心里就像扎了一刀:我也算个人,生生地来到世
上走一遭,丢尽了人,显尽了眼,这也算不什么。可是再丢人再显眼,不应该叫亲
娘受这样的罪啊。我抬起头来,又向娘看了一眼,从心里说:亲娘啊,你要好好活
着,好好看着你自己的儿子吧。总有一天,儿子会给你长脸,儿子会给你争气,儿
子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呀!
“小子,别难过,娘这么大把年纪了,早死晚死反正也差不几天,别为娘伤心。”
“娘,儿求……您了,别说这种话了好不好?”做儿子的,哪一个愿意自己的
亲娘说出那个“死”字来呀。
“好,好,娘不说了,娘不说了。”
天渐渐黑下来了,夜晚的灯光,把整个城市映照得一片辉煌,林立的高楼更显
出它的雄伟壮观,街上那么多穿着华丽的人们在街上说着,走着,笑着。这个时候,
我和娘、二哥在这个城市里好像是三个多余的丑陋的怪物,不知道往哪里走,又像
是三头找不着目的地的苍蝇,东一头,西一头地撞。直到满大街的人已少的可怜,
我们还没找到投宿的地方。我看娘饿了,累了,再也走不动了,便蹲下身子说:
“娘,我再背您一段吧,咱到前边那个饭厅弄点东西吃。”
我背起娘,走到那个饭厅前,停了停脚步,听到里面有好多人在喝酒,在划拳。
我放下娘,走过去,看了看,在饭厅的一间屋里,几个大款和干部模样的男人,正
坐在一起,由一名阔小姐陪着,在吃喝,在谈笑,在调情。那位小姐,一会儿坐在
这个人大腿上,颤着身子大笑,一会儿搂着那个人的脖子,亲着嘴点烟。面对这位
小姐,他们放肆地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混帐话,做着一些低级下流的动作。里面的
一间屋里好像有人在跳舞,在唱歌。我没再半点停留,走出饭厅,背起娘向前走去
……
吃尽千辛万苦,我总算让娘住上了院。
娘住院的这天晚上,说是领导要查房,任何一个病人家属都不准陪床。所以吃
过饭,我和二哥就和那些舍不得花钱找住宿的病人家属一样,坐在楼道里的地板上。
好呆是夏天,气温高,地板不算凉。我把衣服脱下来,铺在地板上,躺下来。
二哥说:“兄弟,这样躺在地上,别着了凉。”二哥说着,把他的衣服脱下来,
叫我垫在身下。
我说:“哥,没事。不凉。你穿吧。”
二哥说:“我坐着,不冷,还出汗呢。你铺在下面。要不,一会儿,睡着了,
着了凉,就麻烦了。”
我说:“哥,我只是躺一会儿,睡不着。”
二哥说:“睡不着也不行。铺到身子下,听话。”二哥说着,把我的身子扶起
来。把他的衣服垫在我的身子下。
我看着光着膀子的二哥,又想着娘的病,心里一阵酸醋。我躺在二哥的衣服上,
不再说啥,只是支着耳朵听着那些病人家属,半天一句,像扔石头一样砸人心窝子
的话。
有一个病人家属和二哥说:“你的病人也是今天住下的吧。”
“是。”二哥答应着。
“是你的什么人?”
“我娘。”
“不用问,也是这种病吧。”
“是。”
“唉。没办法。人得这种病,真是没办法。如果没猜错的话,你老兄你也是农
村来的吧。”
“是,我是景县的。”
“咱庄稼人看病都难呀。可是这么难,还得送礼。”
“送什么礼?”
“老兄,你比我还土老冒。动手术都得给主刀大夫送礼。这个你还不知道?”
“不知道。”
“唉,没办法,该送还得送。”
“不送不行吗?”
有一个病人家属插话说:“怎么不行?我就不送。不送,他也不敢把你的手术
做坏了。”
“理是这个理。可是亲人的病,挂肠挂肚哇。谁不想让自己的亲人多一点保险,
多一点安全感啊?再说,按照医院的规定,得挨上十天半月的号才能手术。给主刀
大夫送上礼,时间能提前,手术又保险,这是一举两得的事。”
二哥说:“咱庄稼人,这钱来的不容易。”
那人说:“可是,收礼的人哪管你的钱是怎么来的?”
我从地板上坐了起来。我的心里又是一阵难受:
真想不到,这么正规的医院,也得送礼?这些救死扶伤、实行人道主义的医生
也得送礼。我不明白,这么圣洁的地方,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腐败?我更不明白,
从什么时候开始,人都变得这个样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人都变得只认金钱,其它
什么也不认了呢?从什么时候开始,人们就信仰“有钱是爷爷,没钱是孙子”的道
德理念的?我那么讨厌送礼,那么讨厌腐败,这个时候我也想讨个便宜了。为了我
的亲娘,我得面对这个现实,我得入俗随流,也想“腐败”一回。我早就知道,现
在是金钱社会,钱可以买官,钱可以通神,钱可以把那么多共产党的高级干部变成
腐败分子,钱可以把活人变成死人,钱也能把死人变成活人。有了钱,人生的大道
畅通无阻,没有钱,人生的路上寸步难行。我也知道,一个大钱憋死英雄汉的道理。
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知道,钱这个东西,为什么会让人失去尊严,为什么会让人失
去人格,才知道,钱这个东西,为什么会让人低下高贵的头颅。我这个没钱的“孙
子”也想效仿那些“爷爷”的做法。
我说:“哥,要不,咱也送吧。”
二哥说:“送就送吧。咱的钱不够。咱再去想法。”
于是,第二天,为了亲娘,咬咬牙,我和二哥买了近二百元钱的东西,给主刀
大夫送去。
这送礼,也费了一翻周折。送礼要打听主刀医生的姓名,在那儿住,什么时候
在家,什么时候不休息。进了屋,送了礼,只提感谢的话,只提让人家帮忙的话,
其它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不能问。
我夹紧尾巴根子,勉强问出那句话:“大夫,手术能提前吗?”
“这不是咱安排的事。得听领导的。”
一句话就把我噎回来了。
天啊,万万没有想到这二百元钱,就这样白白地被大水冲走了,娘照旧干巴巴
地挨了半个月的号。
傻蛋,我真是个十足的傻瓜蛋。
我根本就不知道,拿这二百元钱的东西在这大医院送礼,屁事都不顶。何况,
我想让娘的手术提前,给人烧香又烧错了地方。
我更不知道,动大手术,有钱的人一送就是几千元,都是送的红包;我不知道,
我送的那点东西,人家根本没往心里去;我不知道,我送的那点东西,在人家眼里
屁都算不上。天啊,要知道,我和娘的这二百元钱可不是屁啊,不仅不是屁,攥在
我和娘的手里,比那些大款们手里十万元、百万元还贵重得多,来之不易得多啊。
白白花掉了亲娘的这二百元钱,我难受得要死,憋闷得要死:亲娘啊,儿对不
住您。儿不该胡乱花掉了给娘看病的这二百元钱。儿不该啊!
我难受得实在受不了啦,憋闷得实在受不了啦。于是我对二哥说:“哥,要不
这样,你回去吧。”
二哥说:“我回去干什么?”
我说:“二哥,这几天,娘不能手术,也没什么事,两个人都在这里,白遭罪。”
二哥说:“为了咱娘,还说这话干嘛?”
我说:“哥,我不是这个意思。多一个人,吃的住的,都得多花钱。两个人都
陪着,没那个必要。”
二哥说:“我真的不放心咱娘。要不,我回去。再借点钱,等几天再回来。你
一定要照看好咱娘。”
二哥答应了,我就对亲娘说:“娘啊,二哥家里事多,先让二哥回去,等几天
再让二哥来。”
娘说:“儿子都是一样的儿子,你们俩个,谁守着也行。”
二哥走的时候,我嘱咐娘不要乱动,有事喊医生,就去送二哥。
这是一个清晨。大街上有许多晨跑的人。那些年轻的小伙和姑娘一个个跑得满
身是汗,六七十岁的老人手里举着小巧玲珑的收音机,聆听着,张望着,溜达着。
一位穿着整洁的老太太,坐在轮椅上,儿子推着,女儿和儿媳一边一个傍着,都和
老太太说着,笑着。小孙子在后边又跑又叫地追着。我的脑海里便闪现出一连串的
关键词:运动、生命、健康、幸福、快乐。可是这种幸福,这种快乐,我和二哥没
有,我的亲娘更没有。我在想,如果有一天,我的亲娘能像这个老太太这样有福,
该是多么好啊!如果有一天,我和二哥能像这些悠闲的人们,这样在大街上跑,在
街上溜,该是多么好啊!
走了一段路,我和二哥都相对无言。
一辆公交车开过来了,二哥摆摆手,车停下。二哥上了车说:“你回去吧。关
照好咱娘。我到家再准备点钱就回来呀!”二哥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到他的手在眼
帘上抹了一下。
二哥走了,我真想找个地方哭一场。心中的郁闷无法排解,竟然一个人在街上
走了好长的一段路。这样走着,没有目的,没有方向,没有尽头。这样走着,街上
的喊叫声使我更加烦躁不安。
“理发了!理发了!大哥,你的头发这么长了,理一理吧。不要钱的。”这些
义务理发的,说白了,就是白拿别人的脑袋学艺的孩子们。我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
头发,的确也太长了,早就该理,可实在舍不得花那几个钱。在这儿找个便宜倒也
行。反正在这省城的大街上,没有认识的人,理好理不好,也不丢什么人,能短一
点就行。这样想着,我不自觉地坐到理发的位子上去了。那个孩子理得倒是很认真,
好像我这个头很好玩,越玩越过瘾似的,足足摆弄了半个多小时。理完了,我觉得
轻松了一点,从内心里对这孩子很感激,抬起屁股说声谢谢,把个孩子乐得笑出声
来。那孩子可能是太高兴了,笑着笑着,便噔的一声,放了个响屁。
我接着往前走。街上的东西琳琅满目,应有尽有。我想给娘买点什么,看看什
么都该买,可是买什么都没有钱,什么也不能买。
“卖梳子了!卖梳子了!”卖梳子的喊叫着,在路边摆着一片梳子,大的小的,
各种质地、各色花样的都有。我想给娘买一把,我知道娘到医院来,没带梳子,娘
也说过的,让我给她买一把,可是我一直没买,为这个,娘好多天没有梳头了。我
蹲下身子,挑了一把好的:“多少钱?”
“五元”
我觉得太贵了,在手里掂了掂又放下。唉,只要能用,好的坏的都一样。我在
心里开导着自己。“最便宜的多少钱?”我拿了一把最次的。
“两元。”
这么个东西,最次的竟然也两元。还是不买了吧。我的手哆嗦着,把梳子放到
原处。可是我的手一直没离开这地方。我就这样蹲着,呆子似的蹲了几分钟才站起
身子。站起来,我仍然呆子似地瞅着那把梳子。我的心里反来复去地思考着:买还
是不买。买吧,亲娘说了多少遍了。可是梳子是干什么用的?梳头用的。该吃饭不
吃不行,该看病不看不行,不梳头有什么大要紧的?不买就不买。可是这样做,实
在对不起亲娘哇!我围着卖梳子的转了一个圈,眼里掉了两滴泪:亲娘啊,儿子不
是不疼娘,儿子不是吝啬鬼,儿子是太没出息,太没能了哇。娘啊,您把儿养了这
么大,真是白养了。这么一把梳子,儿子也舍不得给娘买呀,儿子真是不孝哇。亲
娘啊,您要恨就恨儿吧,您要骂儿就骂儿吧,不管怎么着,眼下儿子的钱再也不能
乱花了,儿子手里的每一分钱都是娘的命啊。娘啊,这点钱儿子还是留着,给您看
病要紧啊。
“卖包子了!好吃又便宜。”我看一眼摆在路边的包子。对,应该给娘买几个
热包子。我想:我这个当儿子的不给娘买梳子,不让娘梳头,不为大过,但我一定
要娘吃好。娘吃不好,关系到娘的身体,关系到娘的病。人家那些当儿子的,为了
爹娘高档营养品一类的东西,一堆堆地买,一堆堆地送。人家那些当儿子的,为了
爹娘,成千上万地花钱。我也是做儿子的,要是娘爱吃的热包子,都舍不得给娘买,
我算个什么儿啊。买了几个热包子,我觉得肚子有些饿,拿出一个放到自己的嘴边。
热包子还没沾着唇,我又放了回去。我走到买馒头的摊上,买了个凉馒头。我知道
馒头比包子便宜,凉馒头比热馒头更便宜。吃完了一个凉馒头,我又想起娘,担心
娘突然发现儿子不在,会不会着急,担心起娘会不会有需要儿子照料的事情,又急
急忙忙地往回跑。
跑啊跑,跑到病房门口,我已累得满头大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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