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董晓晗点点滴滴回忆着鲁小昆的好处。世上还有哪个男人能像他那样疼爱自己
的老婆?
半夜两点她从梦中醒来想吃甜食,鲁小昆就立即起床跑到大街上,满世界寻找
蛋糕房。在她每月特殊的几天里,连她自己的内裤,都是他帮着她洗……他哪里亏
待她了?他拼命工作,所赚的钱不论工资还是奖金,不论加班费还是出差补助,不
管人民币、港币还是美元,不论灰色收入还是白色收入,都一分不少交给她管理,
交给她支配。
可是,她居然背叛了他。而如今,他心里创伤还没有抚平,却忽然整个人都没
了,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她再也看不到他了。
看守所里,董晓晗又一次被提审。
安丽向狱警询问该嫌疑人有没有烦躁、愤怒甚至自杀倾向。狱警说没有,该犯
一直很安静,连哭泣都是不出声的,只面对墙壁默默流泪。只是刚进来头两天,绝
食,夜里不睡觉,面对墙壁出神,发呆。狱警还担心她是不是要以绝食的方式自杀。
到了第三天,正准备采取措施,董晓晗却又主动进食了。
现在,董晓晗不仅仅是眼神呆滞了,她的整个身体仿佛都变木了。
安丽:“知道氰化钾吗?”
董晓晗不说话。
安丽:“问你话呢!知道氰化钾吗?”董晓晗沉浸在某种沉思中,对安丽的问
话充耳不闻。
苏竞道:“董晓晗,回答问题。”
董晓晗忽然把目光刺向苏竞,就像刺向一名敌人。是的,尽管苏竞是她的好友
乔煜深爱的丈夫,但此时,他和董晓晗站在两个完全对立的立场,水火不容。董晓
晗盯着苏竞:“耶稣被钉在十字架上,他是冤枉的,可他一句话都不说,你知道他
为什么不说话吗?”
苏竞厉声质问:“你是耶稣吗?”
董晓晗咬了咬嘴唇,眼泪又滚落出来。
安丽道:“我们是在查案子,需要你的配合。如果你是清白的,调查的结果就
是还你清白,如果你有问题,即使不说一句话,也仍然会水落石出……”
董晓晗又哭了。
苏竞:“你知道氰化钾吗?”
董晓晗:“知道,一种剧毒。”
苏竞:“从哪里知道的?”
董晓晗:“这是常识。”
苏竞:“你丈夫鲁小昆私藏剧毒氰化钾,你知道吧?”
董晓晗:“知道。”
苏竞:“来源何处?藏在哪里?”
董晓晗:“去年他跟我回老家,得知我舅舅开矿冶炼黄金,便提出去探望我舅
舅。后来我离家的时候,我妈悄悄问我,鲁小昆为什么要买氰化钾,那是剧毒,沾
上就没命,一定要小心!我打电话向舅舅询问此事,舅舅承认他以两千元的价格卖
给鲁小昆一克氰化钾。我很生气,质问他为什么要把剧毒品卖给鲁小昆。舅舅说,
他并不想卖,是鲁小昆缠着他非要不可,说做什么化学实验和研究,才给了他一克,
并没打算要钱,可是鲁小昆硬扔给我两千块。回到天晟以后,为这事我专门问过鲁
小昆,说这是剧毒,家里放这东西太危险,鲁小昆便把东西拿出去了。后来我问他
弄哪去了,他说锁在办公室里,谁也碰不着,很保险。后来时间久了,这事也就过
去了,大家都淡忘了。”
安丽:“你淡忘了?”
董晓晗:“如果你们不提起,我是不会想到这事的。”
苏竞:“他为什么要放在办公室?”
董晓晗:“不知道。”停了一会儿,她又道,“他的东西如果不放在家就放在
办公室,大概除了这两个地方,也没有别的安全的地方可以存放。”
安丽:“这件事都有什么人知道?”
董晓晗:“当时,就因为这事我和鲁小昆闹了点别扭,让鲁小昆的父亲知道了。”
安丽:“为什么闹别扭?”
董晓晗:“为他担心,那东西是剧毒,既然不做专业用途,动那个东西干什么?
挺危险的,因此我们吵了一架。”
安丽:“鲁小昆的妹妹知道吗?”
董晓晗:“她还小,家里不愉快的事情,不会让她知道。”
安丽:“除了他父亲,他把氰化钾藏在办公室,还有别人知道吗?”
董晓晗:“我跟我的一个好朋友谈过。”
安丽:“什么朋友?叫什么?”
董晓晗:“乔煜,我们在一起无话不谈。”
苏竞稍一怔,记录下来。
安丽:“鲁小昆有没有把这事告诉别人?”
董晓晗:“我不知道。”停了一会儿,又道,“他是个言行谨慎的人,当初购
买剧毒,如果不是我舅舅透露出来,我想他是不会告诉我的。至于他告诉别人,不
大可能,除非有特殊情况。他不会不知道,贩运私藏剧毒物品是法律不允许的。”
安丽沉默。
苏竞:“死者生前有没有使用过氰化钾进行什么化学实验?”
董晓晗:“没见过。”
苏竞:“有没有听他谈起过?”
董晓晗:“没有。他工作一直很忙,好像还没有时间进行什么化学实验。怎么?
难道他的死亡跟氰化钾有关系?中毒死亡?”
苏竞:“谁告诉你他是中毒死亡?”
董晓晗:“这是我正常的思维啊,你们突然问氰化钾干什么?”
苏竞话锋一转:“136 ⅹⅹⅹⅹⅹⅹⅹⅹ是你的手机号码?”董晓晗:“不是。”
苏竞:“你用过这个号码吗?”
董晓晗:“没有。”
苏竞:“有没有人使用这个号码给你打过电话?”
董晓晗:“很陌生的号码,有没有接到过这个号码,我没有印象。你们可以从
电信查我手机记录。”
苏竞和安丽交换一下眼神。两个人都意识到,所面对的是一场尖锐复杂的心智
斗争。这个年轻的女子,看上去非常单纯,实际上并不好对付。当她知道她丈夫被
谋杀,自己在被嫌疑、被羁押的情况下,没有像普通妇女那样,被悲伤和愤怒冲昏
头脑,而仍然能够保持如此清晰的思维、理智和平静,对答如流,这非常罕见。
单从这点上看,董晓晗的嫌疑似乎更重了。
安丽与苏竞再次走访鲁小昆之父。鲁父身患高血压等多种疾病,儿子遭遇不测,
鲁父受到巨大打击,住进医院。在医院又查出糖尿病。
鲁父老泪纵横:“我儿子是个大孝子,平常有什么事儿,总会及时给我打电话。
那天晚上一夜没回来,也没接到他的电话,我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眼皮直跳。果
然,就出了事儿!那天上午,董晓晗回来收拾东西,我问她知不知道我儿子在哪里,
她说,‘我昨天还在他办公室见到他了,没事,他可能出差了吧,信号不好关了手
机……’她在骗我啊!其实这个时候,她已经把我儿子杀害了啊。这事儿百分之八
九十是她干的,后来她拎着东西就走了,她是逃跑啊!等你们追来的时候,她已经
跑掉了!那个女人哪,我儿出国鞭长莫及,她就跟别的男人……我儿子回来,发现
了她的丑事,她又提出离婚,我儿子没有让她得逞,她就想法置我儿子于死地……
她真狠哪!”
安丽:“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跟董晓晗来往的那个男人?”老人道:“不知
道啊,她的行动非常诡秘,我女儿跟踪过她,也没弄清楚到底是谁。”苏竞说了几
句宽慰老人的话,言归正传:“我们想详细地了解一下,鲁小昆为什么要购买、私
藏剧毒?”
鲁父道:“不是说过了吗?我以前是化学教师,我儿子小时候对化学有兴趣,
从小就喜欢鼓捣些什么实验,上高中的时候,有一年寒假,小昆闲着没事,缠着一
个化工厂的师傅购买硫酸,我们都觉着危险,制止他弄硫酸,可他很固执,我行我
素。弄到硫酸后,又到垃圾堆里捡废电池,扒下锌皮来,自己制作氢气球,我们乡
里那个小刘知道后,特意拜小昆为老师,学习制作氢气技术,小昆心地善良,把所
懂的知识和技术一股脑传授给小刘,还把一罐硫酸都送给小刘。后来一连几年,小
刘靠卖氢气球为生,养活了一家老小好几口子人哪。直到现在,小刘一家人提起我
儿子,都感恩戴德呢。我的儿子我了解,他非常细心,做事又谨慎,所以,他弄那
什么氰化钾,我也没阻止。我对我儿子是很放心的,他不会做坏事,也不会做蠢事,
他弄什么,肯定都有他自己的理由。谁会想到,有人藏了这样的歹心,用这东西谋
杀了我儿子呢?!”
安丽拿出那只装在塑料袋里的白绒布兔子:“你认识这东西吗?”老人看了一
眼,老泪长流:“这是我儿子车上的东西啊!”安丽问:“你知道它的来历吗?”
老人道:“听他们叨咕过,好像是一个姑娘送给我儿子的礼物啊……我那可怜的儿
子啊!”苏竞正想问点什么。鲁父已经伤心得受不了,快要断气了似的。
这时鲁小渐拎着饭盒从外面进来,一看见苏竞和安丽,情绪立即激动起来,激
愤地说:“你们可一定要把董晓晗这个歹毒女人绳之以法,为我哥哥报仇雪恨!她
没了良心,太歹毒了!
你们还查什么呀?百分之百是她!是她和那个第三者合谋杀害了我的哥哥,你
们要是有眼睛,就赶紧把她……“鲁小渐说着,啜泣不止。
护士闻声走进来,急忙给老人采取措施,说老人需要休息,不客气地撵安丽与
苏竞离开。
安丽与苏竞交换一下眼神,离开病房。
第三者?是谁?
这是充斥在苏竞和安丽两人心头共同的疑问,但谁也没说出口。
鲁小昆办公室。鲁的秘书陈述道:“三月三十一日上午,鲁总的太太到公司来
了一趟。她的情绪好像不大好,眼睛上戴着墨镜,看上去怪怪的。她进鲁总办公室
不久,有电话找鲁总,鲁总觉得在里面接不方便,就没叫我往里面转,他亲自出来
接电话。大约五分钟,鲁总又进去了。接着没一会儿,鲁夫人就从里面出来,头也
不回走了。从她的脸色上看,他们可能吵架了。”
从鲁小昆秘书的神态和语气中,苏竞得出这样的结论,鲁小昆是一位受下属尊
敬和爱戴的公司领导。苏竞问:“为什么吵架?”秘书道:“不知道。他们声音很
低,门关着,墙壁隔音,我在外面什么也没听见。”
从立生公司出来,安丽与苏竞上了车。安丽道:“董晓晗到那儿干什么去了?
自己在里面待了五分钟,这五分钟,可以做些什么?”苏竞道:“如果鲁小昆的钥
匙遗留在办公桌上或室内其他地方,五分钟的时间足可以打开文件柜,动一下装氰
化钾的小瓶。”安丽道:“如果鲁小昆的钥匙没有遗留在室内,如果董晓晗存心要
做这件事,也很简单,夫妻长期在一起生活,偷偷地配制对方身上的钥匙,并不是
难事。”
西城区那间董晓晗住过的小屋。门几乎一年四季上着锁。通过对小屋附近居民
的走访,得到的结论是,三月三十一日夜里到四月一日清晨,没有人在附近看到过
董晓晗这个年轻女人,也没有人看见那间屋子亮过灯。
一整夜,屋子始终黑着。也就是说,董晓晗那晚到底在不在里面,除了董晓晗
自己,没有人说得清楚。安丽道:“董晓晗有了外遇,要离婚,鲁小昆不同意,成
了她离婚的障碍。”苏竞点点头:“具备作案动机。”安丽道:“没有人能证明她
那天晚上究竟在哪里,在干什么。”苏竞点点头:“具备作案时间。”安丽道:“
我们面临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苏竞脱口而出:“查找董晓晗的外遇对象。”安丽
道:“二十九日夜夫妻打架,三十一日董晓晗去公司请事假,谎称回老家,之后又
到死者办公室去一趟,四月一日就跑了。”
苏竞立即接过话:“对,三十号那天呢?她在干什么?跟什么人在一起?”安
丽说:“董晓晗曾把氰化钾的事告诉过乔煜,你回去先问问乔煜,看她有没有把这
件事告诉过别人。”苏竞说:“董晓晗这个问题我还没有对乔煜讲,我找机会跟她
谈。”
鲁小昆出事后,苏竞是通过乔煜才得知了董晓晗出门旅游的消息,但具体发生
了什么事,苏竞一直对乔煜守口如瓶。乔煜见他不肯说,也没有追根问底。这是乔
煜身上最大的长处,善解人意,从来不会让人感到为难。
苏竞开着半旧的雪弗莱吉普早早回家了。在楼下停好车,他习惯性往楼上瞥一
眼,看到自家的窗口前,露着乔煜的肩部轮廓和一张秀气的瓜子脸。
乔煜显然也看到了他,站在四楼的高度,冲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的笑让苏竞备感温暖。他工作时充沛的精力,源源不断的动力,对生活的眷
恋、热爱,基本上全都源自于乔煜温暖的笑意。乔煜高挑身材,丰腴婀娜,秀气的
瓜子脸上,有一双让人过目难忘的大眼睛。这双眼睛思考时会像深渊一样,充满丰
富内涵,令人琢磨不透;但当它们看到自己的朋友、爱人、亲人时,又会明亮、亲
切、温柔,具备十足的亲和力。
苏竞最初就是先迷上了这双眼,才爱上了她的人。
两年前,刑警队接受一个特殊任务,与缉私队合作破获一桩“假钞购买毒品”
的涉黑犯罪人员黑吃黑的案子。那是苏竞与安丽第一次合作,只用一周时间便胜利
围剿毒贩巨头,缴获毒资五百多万。谁知五百多万巨款里只有四万块是真币,其余
全是假钞。苏竞与安丽经过艰苦战斗,又用了一周时间端掉了一个贩卖假钞的犯罪
团伙。那个案子在社会上引起较大反响,天晟都市报派出记者前来采访,乔煜和苏
竞聊过以后,两人便成了朋友。
乔煜毫不掩饰自己对警察职业的兴趣,她有事没事找苏竞聊天,好奇地问这问
那。比如刑事证据啊、刑事侦查啊,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案例问题。当时乔煜刚毕
业不久,父亲安排她出国,她却哭着闹着跑回来,自己应聘到报社做记者,对什么
事情都充满好奇。苏竞对她的问题见怪不怪,每问必答。每当她听他说话时,她的
眼睛就会固执地盯着他,漆黑的眼珠一动不动,安静地、认真地倾听他每一句话。
后来苏竞只要一看到她的眼睛,就会止不住地心跳。
有次深夜,乔煜打电话给苏竞,说她父亲出差,她睡不着,苏竞便在电话中陪
着她天南海北地闲聊,一直聊到凌晨两点,仍然毫无睡意。正聊着,苏竞忽然接到
通知,说*9菖*9菖小吃店发生一起命案,苏竞毫不犹豫挂上电话,穿上衣服就跑了。
大约一个小时后,当他与同事们还在案发现场忙碌的时候,手机上来了一短信:为
你担心,注意安全!
看到短信的一刹那,苏竞心中冲过一股暖流,就是在那一刻,这个女孩令他怦
然心动。第二天一早乔煜就打来电话,问昨晚什么案子那么匆忙?苏竞简单地说了
一句“出了命案”,便没再多说什么。后来,两人聊天,乔煜问他,你们的工作就
是这样啊,深更半夜说走就走,把身边的什么都丢下不管?苏竞道,还有什么比案
子更重?一旦发生案子,什么都退为其次。乔煜说,你们的工作真不容易。苏竞哈
哈一笑道,我有两个同事都因工作问题被老婆休了。乔煜睁大眼睛问为什么,苏竞
说,又忙又累赚钱又少。乔煜却出乎意料地说,苏竞,我向你和你的同事们表示敬
意,你们对待工作的态度让我感动。
如果说苏竞在看到乔煜对他表示关心的短信时,只是瞬间的心动,但在这一刻,
当她向他的工作表示理解和敬意的时候,他感到自己已经强烈地爱上了这个与众不
同的女孩子。记得谁说过,热爱一个男人,首先要理解和热爱他的事业。
后来,两人不知不觉地频频约会,直到双双堕入情网,爱得无法自拔,谁也离
不开谁。
作为一名清贫警察,又没显赫家庭背景,苏竞能和乔煜这样的千金小姐发展感
情,让苏竞身边的人不由瞪大了双眼。反过来,乔煜把绣球抛向苏竞,死心塌地非
他不嫁,也不能不让她周围的人跌破眼镜。
尤其是乔煜的父亲乔道衡,对女儿与苏竞的来往,最初他是坚决反对的。女儿
从小到大,在任何事情上,作为父亲,乔道衡都是开通的、豁达的、民主的、令人
尊敬、爱戴的,惟有这件事,老头子大发其火,坚决制止两人来往。乔道衡并非嫌
贫爱富,也非阶级观念作怪,他看不中苏竞,只有一个理由:他不喜欢苏竞的职业。
苏竞终日为案子奔忙,没有规律的作息时间,没有正常的休假,不仅不安定因
素大,而且危险系数高,终日让亲人担心。乔道衡并不要求女儿非找什么门当户对
的人家,他惟一的希望,就是女婿有一份本分的工作,有一技之长,每日能够按时
回家,定期休假,爱妻爱家,能够与女儿分担家务、和睦温馨地厮守一生。作为深
爱女儿的父亲,乔道衡的要求无可非议。
曾经有一段时间,苏竞也因为两人家庭条件的巨大悬殊,觉得不太合适,想结
束这段痛苦感情。可乔煜伤感得差点自杀。女儿对爱情的执著最终感动了父亲,乔
道衡妥协了。在后来相处的过程中,乔道衡逐渐发现,苏竞身上有许多令他欣赏的
东西,渐渐地也算勉强接受了他。不过,他还是向苏竞提出:愿不愿意改行?如果
愿意,他会帮助他重新选择人生道路。
苏竞知道,乔道衡有那个能力。可苏竞摇摇头说,二十年内没有改行的打算。
乔道衡问做警察又苦又累,为什么一辈子把自己捆在这里?苏竞说,这说不清原因,
我就是喜欢,我喜欢我的职业,就像你喜欢你的职业那样,我们谁都没有办法去放
弃自己喜欢的东西。
乔煜爱苏竞,也可能就因为苏竞骨子里的某种东西让她欣赏着迷。他能够坚决
地抵挡诱惑,坚定不移地坚持去做自己所喜欢的事。他是她所喜欢的那种男人。好
在苏竞一表人才,与乔煜站在一起毫不逊色,不然,真让别人看不懂了。两人去年
国庆结的婚,新房是苏竞和乔煜共同贷款购买的商品房。
对女儿另购新房,乔道衡既不支持也不反对。他似乎并不愿意苏竞住到家里,
他独处惯了,不习惯与外人共处。而苏竞,也不愿意与乔道衡生活在同一屋檐下。
乔道衡是一位令人尊敬的长者,是一位真枪实弹拼杀出来的成功人士,是一位充满
智慧和思想的企业家,但越是这样,越令苏竞感到压抑。
婚前,苏竞和乔煜都没有多少积蓄,买房子时,苏竞的父母帮他凑了一点,勉
强交了首付,又用公积金贷了一笔款,买了一套只有七十多平方米的小房子。还款
期限为三十年,每月固定向银行交纳一笔钱。幸好乔煜在报社的薪水高,每月交完
按揭,加上苏竞的工资,计划着用钱,小日子还算过得下去。
买房之初,苏竞的父母还指望乔道衡能够对女儿进行一点资助。他们猜测,作
为鲁安的“一支笔”,每年光是奖金都是很可观的一大笔,不要说别的灰色收入了。
只要乔道衡愿意出手,买一套别墅送给女儿都是小菜一碟。可事实上,苏竞娶了乔
家的千金小姐,在经济上一点光也没沾着。不过,苏竞的父母又想,也许,人家这
是故意做出一种姿态,故意给外人看的。乔道衡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将来他过世
了,手里的一切还不都留给乔煜?
买房以后,有一次乔煜主动跟苏竞谈过这事。她说,其实我爸给了咱们一笔钱,
他让咱们一次性交房款,买一套好点的、大点的、舒服的房子,是我拒绝了这笔钱,
我把钱给他退了回去。你不介意吧?苏竞笑道,介意?我得感谢我老婆呢,你爸原
本就瞧不上我这个穷警察,如果我再用了他的钱,势必一辈子被他瞧不起。我宁可
省吃俭用还贷款,也不能伸这个手,只是让你跟着我吃苦了。乔煜道,我们吃点苦
倒没关系,我就是觉得父母养我们这么大很不容易,现在我们大了,能自己挣钱了,
干吗还要伸手用父母的?我们应该自立。
她这么一说,倒让苏竞惭愧起来,为买住房他还用了父母几万块血汗钱呢。不
过,还没等他说出口,乔煜就主动提出,等我们钱攒够了,把你父母的钱都还给他
们,他们也不容易,咱们不能拿钱去孝敬他们,反而用他们的钱,能说得过去吗?
这就是乔煜,他的妻子。她常常让他感动。苏竞总想,自己只有把心掏出来奉
献给她,也才能表示自己对妻子的爱意。
有时候,想起岳父乔道衡,苏竞也会感到过意不去。
说起来确实心酸。乔先生事业出奇成功,感情生活却十分失意。七年前,乔家
发生过一件不幸的事,那时乔煜还是一名高三学生。有一次,她身为记者的母亲梅
雨聪外出采访,一去不返。从那天开始,乔道衡四处刊登寻人启事,向所有亲戚朋
友以及外地同学,打出了上千个寻人电话,企图能找到太太的下落。在乔家人发疯
般寻找梅雨聪的过程中,一些关于梅雨聪的传闻渐渐传来,原来在她失踪之前,就
已经瞒着乔道衡有了外遇。而她失踪之时,她那个外遇对象也同时失踪。梅雨聪的
外遇对象是一名医生,在乔道衡四处寻找妻子的时候,那名医生的太太也正承受着
噩梦般的经历。在遍寻不见的情况下,乔道衡和那名医生的太太,不得不痛苦地得
出结论,那一对背叛家庭的男女,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狠心抛弃各自的家庭,不
负责任地私奔了。
若较之情感,苏竞觉得自己简直是一个富翁,而岳父就是一个赤贫。有时候苏
竞真的很同情乔道衡。因为对任何一个男人来讲,妻子的私奔都是一件难以面对的
事。
母亲的离去,曾让乔煜一度受到严重打击。幸而乔煜天性开朗乐观,随着时间
流逝,尤其与苏竞谈恋爱以来,在爱情的滋润下,母亲带给她的阴影也渐渐褪去。
几年过去了,母亲一点消息都没有传回来过,乔煜的心也渐渐地冷了。
乔煜一直与父亲相依为命,一直默默地替母亲照顾着父亲。结婚时,苏竞还有
些担心,自己硬生生地让乔煜和父亲分开,是不是太自私了?乔煜不在父亲的身边,
今后谁来照顾乔道衡?乔道衡忙完工作回到家,一个人在一所大房子里,从这间走
到那间,会不会有孤独凄凉之感?会不会怨恨自己夺走了他的宝贝女儿?
苏竞向乔煜提出过他的忧虑。谁知乔煜说,没事,什么也不用担心,我爸他还
喜欢一个人清静呢,如果不是借着结婚搬出来,要让我一辈子跟他生活在一起,我
可真受不了。乔煜告诉苏竞,母亲失踪以后,父亲受了刺激,性格大变,尤其近几
年,脾气越来越古怪,常常会为一丁点莫名其妙的事,大发其火。虽然她很爱父亲,
父亲也深爱着她,但她早就想跟父亲分开住了。
与父亲分开生活后,为了让父亲生活方便,乔煜给父亲雇了钟点工,每天在固
定时间里去帮父亲打扫卫生,做早餐、晚饭。而她自己也常常对父亲放心不下,三
天两头往父亲那里跑,大到身体健康,小到饮食细节,无一不尽心尽力替父亲打理。
不论乔煜对她父亲做什么,苏竞都是万分支持。毕竟,没有乔道衡,就没有他这个
天上难寻地上难找的独一无二的妻子。
结婚以来的几个月里,苏竞一直沉浸在幸福生活里。是的,他长了二十五六年,
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个人生活是这么美好,这么惬意,到处是阳光,雨露,
如诗似画,不管案子的事情有多么烦恼,但只要一回到家里,走进家门,这种幸福
感就会如此强烈地从心底里往外冲溢。
乔煜的生活非常规律。在报社,与那些赚钱不要命的年轻同事比起来,乔煜算
得上清闲。她做的那个《特稿》专栏,每星期只有一期,内容以真实的新闻故事为
主,亲情、爱情、人情或感人肺腑,或扣人心弦,或给人以启发,或给人以警示,
都是《特稿》所刊发的内容。每周只需要花至多两天的时间,就可以做完自己的栏
目。如果碰上好的故事线索,乔煜也会跑出去采访,自己动手写稿子。如果愿意把
栏目做得再精一点,更引人注目,只需要多花一点心思和时间,至多也不会超过四
个工作日。
因此,乔煜平常的空闲比较多。而空闲时间里,她大部分都待在家里,早睡早
起,一直保持着良好的生活习惯。只要有时间,她就会把这个小家收拾得干净漂亮
赏心悦目,画画,看书,养养花草,看看电视,都是令她快乐的事。从这些琐事中
体会幸福的感觉,让她比任何人都懂得什么叫知足常乐。
当然,她的生活圈子也窄得很,除了上班,除了一个好友董晓晗,除了去照顾
父亲,便整天围着小家庭转。她不喜欢与太多的人交往,不喜欢常在外面跑。
苏竞对妻子的生活习惯非常满意。
苏竞几乎是跑步上楼梯。每次回家,他都这样迫不及待地要奔进家门。不用他
掏钥匙,门已从里面轻轻打开。乔煜蓬松的乌发随意地束在脑后,穿着一身粉紫与
乳白相间花色的纯棉休闲家居服,手握着门柄,苏竞双手在她肩上搂了搂,亲亲了
她的双颊,换了鞋,拥着她走进客厅。
家里是一尘不染的。乔煜非常爱干净,她除了自己每天都要洗头冲澡,脏衣服
不过夜,对家庭卫生也是一丝不苟。只要有她在,厨房里永远都不会有没洗的饭碗,
地板上哪怕有一根头发丝、一个小线头,她都会及时捡起来,处理掉。有时候苏竞
看她辛苦,要帮她干,她都要拒绝,她担心他弄不干净。在她的意识里,除了她自
己,把这个家的日常家务交给任何人,她都不会放心。原先她干记者,就因为工作
时间太多,让她无法获得良好的放松和休息,所以才改行做编辑。对她来说,只要
不需要紧张工作,收拾家务,采购,都是最佳的放松和休息。
苏竞换过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来。乔煜端来泡好的茶,洗好的水果,在他身边
坐下来。苏竞喝两口茶,放下杯子,问:“今天去报社了吗?”乔煜笑道:“去啦。”
苏竞伸手拍拍她的头,问:“这么早就回来了啦?”乔煜笑着说:“没事了,就回
来了。你呢?怎么也回家这么早呢?”
苏竞道:“我也没事了呀,一猜你准在家,就赶紧回来陪你。”乔煜道:“鬼
才信呢。”苏竞说:“信不信由你,那你说我回来干吗来了?”乔煜说:“你回来
是想让我陪你。”苏竞笑道:“就算是吧,说说吧,报社里又发生什么趣事啦?”
乔煜道:“你总是让我给你讲我们单位的事,你为什么不跟我讲讲你们单位的趣事
呢?”苏竞笑笑道:“好!今天我就给老婆讲一件。”
乔煜开心起来。苏竞讲:“一般的男人吧,都要面子,有的人常常为了面子跟
老婆干仗。而我们队里有个小王警察,却相反,真是要媳妇不要面子。”乔煜嘻嘻
笑:“怎么要媳妇不要面子?”苏竞讲:“小王身高一米八多,体重二百多斤,外
表看是个男子汉吧?”乔煜点点头:“对呀。”苏竞笑道:“小王原来谈个对象,
在一个星级酒店当服务员,长得有几分姿色。有一次航空公司招空姐,这女孩千方
百计要去报考,小王为了满足女朋友的夙愿,把他父母的房子抵押出去,从银行贷
了一笔款,跑关系托熟人,花出去一笔钱,最终把女朋友弄进航空公司当了空乘。
不料女朋友当了空姐后,眼看着身边的小姐妹们要么嫁飞行员,要么嫁大款,心里
失去平衡,横看竖看瞧不上小王了,嫌他长得太胖,嫌他工资太低,嫌他没本事,
天天吵着要分手,如果小王现在同意跟她分手,那女孩能乐得蹦到天上去。”
乔煜睁大眼睛:“他同意吗?”苏竞喝一口茶:“他就是不同意。他为了挽留
女朋友,把自己的工资卡交到女友手里,自己挣的工资,一分钱也花不上,连看一
眼都看不着。”乔煜惊讶不已:“天哪,世上怎么还有这样的男人和女人?那他平
常生活怎么办?一分钱不花能行吗?”苏竞笑道:“就有这种人嘛,这是真事,就
发生在我们队里。他手上没一分钱也不行,只好伸手管父母要。父母看他可怜,每
个月就从退休金里拿出一二百元给他零用。小王很节俭,超过三块钱的理发店,他
肯定不敢进。每天在食堂里,吃饭只吃馒头和咸菜,哪个同事请客,他从来不敢去,
怕回请,请不起啊。只要遇到队里搞什么活动,不需要回请,他一定抢着去,主要
是为了解解馋。”
乔煜道:“世上怎么会有这么窝囊的男人。”苏竞道:“我们都劝他,赶紧分
手恢复自由得了,可他死活不同意。”乔煜问:“为什么不同意?喜欢受虐?”苏
竞道:“他不觉得这是受虐,他反而认为这是媳妇爱他,爱他才管着他的钱嘛。”
乔煜道:“他女朋友真可恶。这哪里是爱他,爱一个男人哪能让他手里一分钱没有?”
苏竞叹气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俩人也真遇到一块了。”乔煜也叹惜着
:“后来呢?”苏竞道:“后来还有待发生,等他们又有故事了,我再接着讲。宝
贝,该你了,谈谈你朋友的趣事吧。”
乔煜笑道:“我朋友有什么好谈的?”苏竞问:“跟哥讲讲,最近跟你的好朋
友联系了吗?
“乔煜摇摇头道:”没怎么联系。“苏竞问:”跟董晓晗也没联系?“乔煜点
点头:”跟她常有联系啊。对了,你们那天找她干什么?“苏竞问:”找她问点事。
你这两天没找她?“
乔煜道:“很奇怪,这几天我给她打了几次电话,每次总是空响,她不接手机。”
苏竞道:“会不会是不方便接听?哎,对了,你知不知道,董晓晗有什么要好
的异性朋友?”乔煜一愣,睁大眼睛望着苏竞:“不知道啊,你怎么忽然会问起这
个?”苏竞一笑:“真不知道?你跟她那么好,没看见她跟别的男性来往过?”乔
煜摇摇头道:“没亲眼看见过。
“苏竞问:”也没听她说起过?“乔煜反问:”真奇怪,你问这个干什么?“
苏竞道:”我可听说过。“乔煜又是一愣:”你?谁说的?她跟谁啊?“苏竞道:”
算了,这不能乱讲。
饿了吧?今天哥去给你做菜。“乔煜拉着苏竞站起来:”好啊,我就爱吃你做
的菜!走,我陪你做。“
万籁俱寂,千家万户沉睡入梦。
一抹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涂抹在一米八宽的大床上。苏竞与乔煜并排躺着,轻
轻响着鼾声。
忽然,乔煜哇的一声哭起来。
苏竞蓦地被惊醒,掀被坐起。月光下,乔煜闭着眼睛,嘴里呜呜地发出声音,
一只手在胸前拍打、驱赶着什么。她还在睡梦中。苏竞忙去摇动乔煜:“阿煜,醒
醒!”乔煜忽然睁开眼睛,她满头满脸都是汗。苏竞问:“做噩梦了吧?”乔煜瞪
大眼睛望着苏竞,脱口而出:“我梦见晓晗了!”
苏竞心里忽地一惊。他知道她们关系要好,难道,已经好到连心灵感应都产生
了?董晓晗被羁押后,手机被监控起来,基本上与外界切断联系。苏竞按照法律程
序,通知过董晓晗直系亲属,也就是她远在千里之外的父母。此外,就是被害人的
家属即鲁家父女知道此事,除此,几乎一直对外封锁着消息。
董晓晗的事,他并没有告诉过包括乔煜在内的任何人。因鲁小昆的特殊身份,
怕引起不良反应,他被害的消息也一直封锁着,还没有在社会上扩散,所以乔煜也
一无所知。苏竞把乔煜搂在怀里,她的身体在轻轻颤抖。他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
抚她:“梦见晓晗什么了?”乔煜颤声道:“她在骂我。”苏竞问:“为什么?”
乔煜半闭上眼睛道:“不知道啊,梦里稀里糊涂的,就看见她指着我说话,很不高
兴的样子。”苏竞问:“她说什么了吗?”乔煜半睡半醒揉着眼睛:“忘了。不知
道她对我讲什么了。会不会是她最近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埋怨我不管她呢?睡吧
睡吧,我好困。”
乔煜打个哈欠,翻过身去,又睡了。
清晨,苏竞和乔煜坐在餐桌前用早餐。早餐很简单,煎蛋、牛奶、牛肉片、小
馒头、凉拌青椒。吃到一半,苏竞开口问乔煜:“阿煜,昨晚你在梦里,梦见了董
晓晗?”乔煜脸上闪过一丝怪怪的神情,点了点头。苏竞问:“昨晚你说董晓晗最
近遇到什么不愉快的事,具体是什么事?”乔煜放下筷子,想了一想:“你为什么
忽然对晓晗感起了兴趣?”
苏竞神情严肃起来。他郑重地告诉乔煜,董晓晗出事了。
清晨。太阳红彤彤地升起来。苏竞和乔煜并肩从楼洞里走出。乔煜平常不需要
这么早去报社,她一般都在十点钟左右出门。可是今天,她不愿一个人待在家里了。
因为,鲁小昆和董晓晗的事让她受到了惊吓。
苏竞发动了吉普车。出了小区,车子往报社的方向出发了。乔煜不让他送她,
要求把她放到路口,打个车七块钱就到报社了。苏竞表示能省则省。乔煜则说公车
私用,让他单位的人知道了对他没好处。苏竞笑了,他说他在工作上多干了多少额
外的活,也没多发过奖金。
过了一个路口,苏竞问乔煜董晓晗走之前跟她见面的事。
乔煜点点头道:“见了一面。”停了一会儿,她叹一口气,又道,“真没想到,
真让人意外。我简直无法相信,晓晗居然会做出这样极端的事情,她平常其实是一
个很能忍的人。”苏竞道:“忍到一定程度,就会爆发出来,只是爆发的方式人各
有异。”乔煜若有所思:“对,忍到一定程度,必然会爆发。”苏竞道:“谈谈董
晓晗跟你见面时的详细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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