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最理想的爱人(1)
郭画画每天早晨都能准时醒过来。郭画画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关上卧室的门。
开始梳洗,刷牙、洗脸、上妆,然后进厨房。郭画画在厨房里给自己做早饭的时候,
总会听到对面的房子里传来小提琴声。很准时。郭画画习惯了有小提琴作为背景音
乐在厨房里忙乎。因为在这样的氛围里,郭画画对那个拉小提琴的孩子有一种遥远
的感情。那一定是个勤奋的孩子。郭画画小的时候学过二胡,后来考上重点中学以
后因为功课繁忙就放弃了。有两天,郭画画在厨房里忙的时候听不到小提琴声。做
早饭没有了背景音乐,就像咖啡和咖啡伴侣的关系,少了伴侣的话,咖啡就是浓浓
的锅底灰,从根本上会缺味儿了。郭画画担心这小孩是不是生病了。后来孩子的小
提琴声重新响起来,郭画画悬着的心才放下来。
做好早饭,郭画画通常就会打开防盗门,从门口的报箱里取出报纸。郭画画一
边吃早餐一边看报纸。
《都市早报》密密匝匝有很多个版面。郭画画总是喜欢翻到文化副刊。这个版
面的责任编辑叫方竹,是郭画画在电视台实习的时候就认识的一个女人。方竹很瘦,
但她并不像有的女人那样瘦得发干,她瘦得有韵味,清秀、飘逸。郭画画第一次见
她的时候,还真看不出来她已经是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郭画画因为栏目的一个选
题需要通过方竹联络本市的一位画家,郭画画打电话去报社找方竹。郭画画听到听
筒那边是一个很纤细、文弱的声音,郭画画以为方竹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女孩。
有一天,郭画画转车去报社办事,见到了方竹。方竹和郭画画正在办公室聊天的时
候,一个五六岁模样的小男孩从办公室外面冲进来,扑在方竹的怀里要零花钱买玩
具手枪的子弹。方竹给了他两块钱。孩子又欢快地跑出去了。
“方姐,真看不出来,你已经是妈妈了。你的身材真好。”郭画画这才明白方
竹年纪应该不轻了。
方竹笑了。她的笑带点矜持。她从坤包里取出打火机和香烟,袅袅烟雾很快从
她的指缝里溢出,飘散在空中。郭画画觉得她抽烟的姿势很美。小时候看了太多的
电影,总看见抽烟的是女特务,郭画画从小学一直到中学,看见女人抽烟还会机械
地联想到女特务。上了大学,艺术系的女生喜欢手里夹一根香烟。她们的优雅改变
了郭画画的看法。女人愿意手里拿着烟的就拿着烟。不好看的一点都不好看,好看
的却真的非常有味道。
方竹坐在办公桌前给姐姐打了电话,回过头来说:“我一会儿把孩子送到姐姐
那里。我请你吃饭。”
郭画画脸一红,“我请你吧。”
方竹笑了:“今天我请你。你实在想请我吃饭,改天再请回来就是了。”
方竹的孩子很调皮。坐在出租车里的时候,他横过方竹的腿爬到郭画画这边来,
用玩具手枪抵着郭画画的腰。方竹正要制止,清脆的一声“叭”响了,郭画画轻轻
尖叫了一声。方竹一把拖过小孩,要用巴掌拍他的屁股。郭画画慌忙用手挡住,
“没事儿的,方姐。一点儿不疼,只是突然间吓了我一跳而已。一点儿没事儿的。”
小孩很机灵,顺势从方竹的腿上爬起来,歪在方竹的怀里。
出租车停在方竹说的一个巷口,一个戴着眼镜的女人已经等在那里了。方竹牵
着孩子下了车,跟戴眼镜的女人说了几句。戴眼镜的女人牵着孩子掉转身,走了。
方竹回到出租车上,“我姐姐。我平时都是把孩子放在她那里。今天姐姐送他到儿
科医院才带到我办公室里来见见。孩子真皮,拿他没有办法。”郭画画有点奇怪,
想问她你的先生呢,但郭画画忍住了。
出租车停在南康花园的一家幽静的餐厅门口。郭画画从车里走下来,活动了一
下双腿。郭画画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有点像童译。郭画画往前走了几步想过去打
个招呼,可是身影一下消失看不见了。方竹走过来,也朝郭画画望的方向看了看,
“你在看什么?”郭画画摇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大概我看错了。”
两个人选了餐厅一个安静些的位置坐定。服务小姐走过来殷勤地递过精美的菜
单,方竹接过来,问:“你有什么特别爱吃的或者特别不吃的吗?”郭画画笑了:
“没有。我什么都吃的。”方竹问郭画画要不要来点酒,郭画画礼貌地谢绝了。最
后,方竹给自己要了啤酒,郭画画选择了一贯爱喝的西瓜汁。
郭画画的手提响了。郭画画不用看就知道是童译打来的。郭画画站起身,走到
窗户边上接电话。童译已经在外面吃过饭了,回了家没有看到郭画画,第一件事情
就是给郭画画打电话。郭画画回到餐桌前,不好意思地说:“我们家童译打来的。
你回去晚了,你先生不会不高兴吧。”
方竹抬起头,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已经离婚了。”
郭画画连忙说:“对不起。我不知道。”
方竹停了夹菜,右手握着筷子在碗里拨弄着,“今年春节的时候离的。”
郭画画端起西瓜汁,想说几句安慰和活跃场面的话,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说离
婚了没有什么,好像事不关己太过轻描淡写。说真可惜怎么离婚了呢,简直就是人
家哪里疼戳哪里。郭画画忽然发现自己很缺乏说话的能力。郭画画把杯子放下。倒
是方竹很爽快地露出笑容,端起啤酒杯,一仰脖子把亮闪闪的水吞到肚子里。
从那以后,郭画画和方竹成为朋友。郭画画给方竹寄了单位的杂志,方竹也给
郭画画的杂志社寄报纸。因为装在信封里通过邮局投递,郭画画收到的《都市早报
》总是要晚好几天。郭画画便到小区的物管那里去订了报纸。现在的报纸都是自办
发行,送你一个报箱钉在家门口,每天天不亮就有送报纸的投递员把报纸放进报箱
里。郭画画弄好了早饭一边吃一边看报纸。方竹喜欢在她的报纸版面上就男人和女
人讨论一些时尚话题。郭画画喜欢看这个版面。
郭画画吃好了早饭直到出门,童译都还在睡梦里。郭画画在电视台实习的时候
也经常深夜里在机房里编片,然后踩着星星的光亮回来。夜晚的重庆喜欢下点小雨,
郭画画知道了什么叫真正的“巴山夜雨”。童译还在延续这样的生活。他们的那个
栏目最喜欢在晚上开会,又很嗦。有时候很晚了,郭画画打童译的手提,他总是
压低了嗓子和郭画画讲话,隐约地可以听见制片人在讲话的声音。他们这种夜猫子
的作息导致他们第二天在全重庆市人民已经在工作岗位上打拼了一上午开始吃午饭
的时候才起床。
小区内的人们几乎都做着朝五晚九的工作。末离说如果让她到公司去做一个朝
五晚九的白领,她会疯掉的。末离夸张地比划着,好像所有的公司在她眼里成了禁
锢人心灵和肉体的机器。八小时啊,一天本来才三个八小时。一个八小时给了床,
一个八小时给了公司,剩下的八小时再被吃饭、走路、坐车、上厕所必不可少地占
据,你说一个人真正留给自己的时间有多少?
郭画画总会笑着问末离:“那么你觉得怎样的工作生活方式才是最好?”
末离想了一会儿说:“本来弹性工作制是最好,时间自由可以自己安排,但是
这样的生活总是容易缺乏节制。”
说到这里,末离就会叹口气:“缺乏节制的生活就会容易让女人衰老。”
郭画画大笑:“你也就作息时间不太规律,何至于说成了缺乏节制,这样容易
让人误会的。”
末离也笑了:“还是那些生活规律的人好啊。”
郭画画努力让自己的作息时间规律起来。该吃饭的时候吃饭,该睡觉的时候睡
觉,该起床的时候起床,该上班的时候上班。童译大多数时候和郭画画是反着的。
曾经有一个月,郭画画把饭端到床前,童译吃完了再睡。后来,童译对专门被叫醒
了来吃饭有点不高兴。郭画画想也没有必要两个人非得步调一致。郭画画出门的时
候把早饭放进微波炉里,童译起床摁动微波炉的旋钮一切就好了。可是,基本上郭
画画下班回来,微波炉里的早饭原封不动地在里面。
末离说:“熬夜和不吃早饭是电视台人的通病。”
郭画画说:“这两样都会让人衰老,你们不怕吗?”
末离说:“怕。当然怕。”
片刻,末离又笑着说:“不过。我已经想好了退路。”
郭画画问:“什么锦囊妙计?”
末离笑:“去做整容手术。衰老得太快就去做整容手术。我已经跟我的初恋情
人说好了,如果哪天我去做整容手术失败毁了容,你就娶我。我变漂亮了,基本就
没有你什么事儿了。”
郭画画说:“这个办法倒好。把所有的灾难都转移到某个男人身上去了。”
末离说:“是啊。这个可怜的男人扮演的是一个倒霉保险公司的角色。公司一
开门就遇到一桩把公司赔得破了产的买卖。”
郭画画问:“那他听了你的话是什么表情?”
末离笑:“错愕加习以为然加凭什么我有这样的命的表情。”
郭画画也忍不住笑了:“这么复杂的表情也只有你才激发得出来。如果不是在
这么具体和投入的情景下,单单靠表演才能的话,恐怕人艺的老艺术家也拿捏不好。”
末离不笑了:“是啊,这是他很可爱的地方。”
郭画画接着问:“我认识你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从来没有见过他呢?”
末离的睫毛轻轻闪动了两下,“我们已经不在一起了。不过,我们还是很好的
朋友。”
郭画画听到这里,脑子里闪过李东的脸。李东有空的时候喜欢来郭画画家吃郭
画画做的兰州拉面,还跟郭画画开玩笑,拜托她介绍一个女朋友。末离现在不也是
一个单身吗,郭画画预备把李东介绍给末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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