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后来后来就是现在(2)
看着发生翻天覆地变化的家,童译和郭画画感觉这很像一个家了,非常非常像
一个家。两个人毕业正式来重庆的时候,租的第一间房子是在电视台对面一个巷子
走十分钟的平房。一间屋,有卫生间和厨房。那个时候毕业刚来,租得很急,想就
着一个人单位近,还要价格便宜,匆匆忙忙看了一个贴在街头的手写广告便慌慌张
张租下来了。电视是房东提供的一个14英寸的黑白电视机,郭画画和童译好多年都
没有看到过这样的电视机了。那台电视换台的时候总是被拧得“噗噗噗”地响,摆
在那里都像一个出土文物。不过,打开看基本还是挺清晰的,雪花儿不多,就是里
面的人小了点。童译从来不看,倒是郭画画经常从那台黑白电视里看童译采访的新
闻,像师长关心后生晚辈工作动态一样。房子里没有写字台,郭画画要写东西挺不
方便,找块板子放在腿儿上坐到床上去写,只一会儿腿儿就麻了。两个人去买了一
张写字台,这是他们第一次买家什。环境实在太差了,住了一个多月,郭画画托杂
志社的同事找了现在的房子,搬家到这边来的第三天是个风和日丽的星期天,两个
人领取了结婚证还买了电视机和微波炉。现在,办了酒席,有了各式最新款的电器。
日子好像就这样要蒸蒸日上了。
两个人却在蒸蒸日上的生活征途中又吵架了,地点就在这套电器齐全的房子里。
跟《卡门》有关。《卡门》在夜里很晚的时候响了,奏响《卡门》的是一个女
人。童译像一只老鼠一样扛着手机就到了卫生间,还把抽水马桶的水放得稀里哗啦
响,好像自来水不要钱似的。日记本里的女人终于跑出来了,奏着《卡门》就来了。
聊斋里的女鬼,就是在夜里跑出来找她心仪的书生。可是那些书生基本上都是单身
汉,童译是结了婚的人。不要脸皮的女人。郭画画的心里再也不爱《卡门》了,她
的泪腺开了闸,也像不要钱似的稀里哗啦地流。
童译从卫生间里出来,看到了郭画画满是愁苦的脸,涕泪纵横的脸。童译不以
为然:“好了好了,接个电话就成这样。”
童译给郭画画拿了毛巾,示意她擦了自己的脸。童译说:“我是一个男人,不
能太小家子气,她嘛,毕竟是我的初中同学嘛。”
郭画画不说话,接过毛巾默默地擦了自己的脸。她不是初中同学,是初恋同学!
她是找男生童译呢,还是找男人童译?
两个人背对背睡了一夜。
郭画画几乎变成了支着耳朵的兔子,等候《卡门》响起来。以后的两天都风平
浪静。第三天晚上,童译和郭画画吃完饭,郭画画收拾了桌子,《卡门》响了。是
童译的同事小何,郭画画认得的,找童译有事儿。郭画画在厨房一边洗碗一边听童
译在客厅里用有磁性的声音大方地、大声地和人交谈、开玩笑。《卡门》第四次响
起来的时候,郭画画知道那个女人来了。那个时候,郭画画已经洗完了碗,坐在客
厅的沙发上看杂志。《卡门》一响,郭画画的心没有章法地胡乱地跳。郭画画心里
就知道是那个女人,郭画画抬眼看童译。童译悄悄用眼睛余光瞟郭画画。
郭画画不顾一切地抢过电话来听。童译吃惊地望着郭画画。
郭画画觉得自己很冷静,言辞合理,态度不卑不亢。对方比郭画画更冷静。她
说她只是想念童译打个电话而已,又不预备对他做什么。郭画画语塞,郭画画慌乱
地收线。她只是想念他而已,难道一个人精神地活着也有错?错的只能是郭画画,
因为郭画画抢听了童译的电话,违背了尊重人权的基本公约。还想干什么?再往下
滑就该是违反宪法了吧。
童译又摔门出去,郭画画很慌乱。两个小时后童译回来,郭画画心里更慌乱,
想跟他道歉,又不知道怎么起头。童译若无其事地喝水、抽烟,然后还在跑步机上
锻炼了一会儿身体。童译满头大汗从跑步机上下来,拿了换洗衣服往卫生间走。郭
画画拿了点火器跟在后面去帮他点燃热水器。这是房东提供的热水器,虽然看上去
还比较新,但是属于老式热水器,每次洗的时候需要点火器点燃。童译在里面说了
一句,“烫了。”郭画画在外面拧动热水器的开关试探性地调节火的大小。童译说
:“好了。”郭画画就停止动作。郭画画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着。十五分钟以后,
童译从里面出来,用毛巾没轻没重地在头上一阵擦,像对付杂草一样。郭画画走过
去,从他手上拿了毛巾轻轻替童译擦。童译在饭桌前坐下,郭画画从卧室衣柜的抽
屉里取了吹风机出来。每次童译洗完头,都是郭画画替他擦头吹头。郭画画仔细地
为童译吹好头发。童译潇洒地甩头,蓬松、黑亮、有型的头发下是没心没肺、阳光
灿烂、英俊的脸。
郭画画洗漱完毕钻进被窝,把冰凉的腿搭在童译的腿上。童译扳过郭画画的身
体。两个人和好如初。
第二天清晨,郭画画从甜蜜的梦乡里醒过来,把童译搭在她身上的手轻轻移开,
像每一个独自醒来的清晨蹑手蹑脚地穿衣下床。郭画画这么小心还是碰掉了童译放
在凳子上上衣裤子。有东西从童译的裤子口袋里滑出来。郭画画把它和上衣裤子一
起从地上捡起来。
一瓶小巧包装的女士香水。新的。童译说过喜欢女人用香水,他给郭画画买生
日礼物就是香水。郭画画洗了澡都会把自己用这瓶香水弄得香喷喷的。黑暗中,童
译抚摩着郭画画说:以后你就只用这款香水,这是我最喜欢闻的味道,我闻到它就
想到你,我要你让我建立低级条件反射。郭画画叹息着说:嗯,好的。
这是另外一款女士香水。GUERLAIN家族的SAMSARA 。郭画画知道这个牌子,在
逛商店的时候见过。即使逛商店的时候没有见过,喜欢看时尚杂志的人都会在各大
时尚刊物上看到这款香水美轮美奂的广告。香水瓶身的设计源于完美玲珑的圣莎拉
神庙。有着无穷无尽生命力的深红色外身,缀以金色和黑色,温暖而富质感。SAMSARA
东方情调的气味给予人神秘、温暖的感觉,香味缠绵久远,得到成熟女人内心深处
的喜悦。
郭画画用的LANCOME 家族的MIRACLE 摆在床头。即使在同一间百货公司,它们
都不会摆在一个柜台的。它们属于两个不同的著名品牌。就是这样。就是这样简单。
郭画画把香水放回去,把童译的衣服搁好。郭画画出了卧室,轻轻关了卧室的
门。郭画画的心像被一根绳子勒紧了。疼。
香水和时装不同,就是要和人分享的。
郭画画应该立刻把童译叫醒,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郭画画不知道自己是
变得软弱,还是更坚强。郭画画恨自己,居然可以把香水复原回去的过程做得那么
完美。可是,愤恨、惊慌和不安全的感觉像一个无形的罩子笼罩着郭画画,甩也甩
不开。
郭画画在厨房里呆了半晌。郭画画拧开天然气灶。郭画画又“啪”的一声关了
天然气灶。今天才发现对面小孩小提琴拉得一点都不好,吱吱哑哑,像在锯木头。
郭画画在刺耳的声音中打开防盗门,取了报纸,放在桌子上看也不看就出门了。
一整天郭画画都在恍惚中度过的。
天黑了就好了。郭画画企盼着天黑。郭画画企盼着童译在黑暗中对她说,用另
外一款香水吧。童译一边说一边摸出那个香水瓶子放到郭画画的手上。失望没有让
郭画画慌乱。没有问题。吃饭的时候说也行。从端上菜吃饭,再最后收拾了碗筷和
餐桌,郭画画都在等待。吃完饭到上床前,童译都没有提到香水。上了床的每一次
过程中,童译都温柔如水,郭画画热烈地迎合着他。他是爱她的,她感觉得出来。
她也要他感觉到她是爱他的。可是直到过程结束童译很香很沉地睡过去,都没有等
到郭画画要等的话。
温软的身体成了孤零零的岛屿。两个遥遥相望的岛屿。郭画画瞪着眼睛看天花
板到大半夜。郭画画想起了那个著名的皮靴笑话。一只皮靴掉到地上,发出了声响。
郭画画不知道第二只皮靴什么时候掉下来。郭画画彻底失眠了。
一个假期没见,郭画画和末离约在辣椒BAR 里碰头。末离改不了饮茶的习惯,
即使在bar 也要了一杯茶。末离给郭画画讲起了她的故事。
末离经常跑题,当她预备给郭画画讲她和初恋情人的故事的时候,却容易扯到
另外一个人身上去,一个让她很倾慕的西北男人夏挥。夏挥是学电脑的,从华中理
工大学计算机研究生毕业后到深圳打工,得到一个机会就果断辞职来到重庆做了老
板。那个时候他就迅速致了富。可是他太正了,宁可和一些人坏掉关系也不妥协,
后来他去了贵州开公司。他的大本营在贵州,可是在重庆还有合作项目。他很有钱,
不喝酒不抽烟,坐车坐公车,到重庆不住酒店睡机房。可是他对手下的人又很好。
在郭画画听来这确实是一个不可多得的好男人,而且是不必在在好前面加什么
“新”字,美其名曰“新好男人”。可是末离和他没有任何故事,只是轻描淡写的
一点交往,而且还主要是通过电话,很正式的时间是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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