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冰凉的回答(2)
郭画画的爸爸挺高兴,和秦放谈得比较拢,唱了一晚上的歌很兴奋,回去要睡
下的时候还哼京剧。郭画画的妈妈回来的路上显得有点忧郁。
等郭画画的爸爸进卫生间去洗澡的时候,她实在忍不住了,问郭画画:“这个
人是谁,为什么对我们这么好,他是不是有什么想法? ”
郭画画有点不耐烦:“我对他都不是太了解,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他只不过性
格喜欢结交朋友罢了。”
郭画画的妈妈还是不太放心,仔仔细细地叮嘱郭画画,比如以后不要像今天穿
这么紧身的上衣和颜色鲜艳的裙子。郭画画已经很不耐烦了。幸好这个时候,郭画
画的爸爸出来,郭画画的妈妈停止刚才的说话。
郭画画送走了父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不用每天装着很开心的样子了。
郭画画重新回到办公室上班。办公室的人一个多星期没有见到郭画画,她上班
的第一天,大家都关心地问身体是不是调养好了,如果感觉不舒服,可以再休息。
这一问,让郭画画想起来自己是请了病假而不是请的事假。郭画画忽然升出一股矫
情,感觉自己真的就是大病初愈一样。郭画画环视了一下被老曾打扫得干干净净的
办公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真心诚意地感谢了大家,表示以后一定敬业爱岗,勤
奋工作。只有郭画画自己才知道,她的话有多么由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郭画画像
以前一样在说笑呢。
现在,除了工作,还能干什么呢。剩下的就是等待。
郭画画觉得日子过得很难挨。时间仿佛停在了七月。七月,炎热像铅块一样压
在郭画画的房子顶上,地面上湿热的蒸气慢慢升腾上来,最后聚拢在九楼这套房子
里,所有的热都进了自己的房间。郭画画会经常忘了开空调。忘记开空调的原因很
简单,郭画画渐渐发现自己很喜欢满身是汗的那种痛快淋漓,像洗桑拿一样,每个
毛孔都舒展开,吐出郁闷的汗水。只有满身都是汗水的时候,郭画画才会去冲凉,
冲完凉打开空调。进了有空调的卧室以后,感觉是一种舒服,郭画画就再也不愿意
出现在没有空调的客厅了。人就是这样,由俭入奢易,由奢再回头往俭可就难了。
真的。
郭画画进了卧室,进卧室的时候还叹了一口气,为这个早就被先人说过同时又
成为此刻心理体验的话,忍不住有一种小小的动容。矫情地叹一口气,就是把这种
动容释放出来。真理无处不在,在生活中要为真理而叹气,简直就太容易了,像做
青春期白日梦那么容易。要是买本儿大师的书看,可以一天二十四小时都叹气,把
黄疸水都叹出来。应该像咽口水一样,把这些动容咽到肚子里去。咽到肚子里千回
百转,化作血液中的一部分流淌,如果那个时候再叹,已经不是叹,而是吐了,吐
出来的不是气,而是丝,一缕一缕的丝。郭画画知道自己不是吐丝的人。莫名的压
抑、恐慌无时无刻不萦绕着郭画画。
卧室里最好的家具就是床。原来只是一只床垫的。童译走了后,郭画画看着空
荡荡的卧室忽然怀念起真正的床来。说不出来为什么,不要动不动就去找原因,分
析过来分析过去,也许仅仅就是为了舒服。比如,可以随意地坐下,很舒服地坐下,
挺胸收腹地坐下。不用坐在床垫上得窝着肚皮。秦放的模样不差,就是那个肚皮太
难看了,他大概在家里就是这样虐待自己的肚皮,所以那里就一阵疯长。郭画画分
明感到了一种对床垫的厌倦,结结实实的厌倦,一刻也不能忍受的厌倦。
郭画画在感到这种厌倦的五分钟后就摔了门咚咚地下楼,随便找了两个街头的
棒棒,就是那种专门在重庆出卖劳力为生又特别便宜的民工,带他们回来把拆了的
床架子又拼接上。床装好后,郭画画有种说不出来的久违的亲切。郭画画爬上床躺
着,床才是思考的最好场所。郭画画现在才发现,那些新新人类为什么有那么多莫
名其妙的怪癖呢,睡正正经经的床而不是什么床垫,是多么美妙的事情啊。晚上,
脱掉鞋,然后爬上床。早晨,再跳下床,穿上鞋。爬,是一个慵懒的动词,而跳,
是多么积极振奋,符合规律。
有好几次,郭画画翻了个身,迷迷糊糊感觉心口很疼。郭画画一个激灵,清醒
地坐起来。刚才是不是姿势不对,为什么会感觉心口很疼呢。郭画画拧开床边的台
灯,随手拿了床边的杂志看。其实,末离和自己一样的年纪,不也是一个人住着,
每天快乐地忙上忙下的。可是,她是个单身,快乐总是更容易光临单身的身上。郭
画画很快找到了理由,单身无端就是要比已婚的人快乐很多。
那些棒棒站在烈日下,等着别人来雇用。几块钱就被喊走了,他们是全世界最
便宜的人工,他们不会随便叹气,叹气对他们来说是宝贵的,像贞洁对女人那样宝
贵,绝不随便。他们摆弄那些在郭画画甚至是童译眼里觉得非常沉重的床板儿,像
女人摆弄绣花针一样轻松自在。郭画画一时高兴,给了他们一人十块钱。他们没有
接,对望了一眼,感觉没有做梦,才欢快地跟郭画画连声说谢谢,就差鞠躬了。郭
画画送他们到门口关防盗门的时候,发现他们的背影、甚至是下楼的脚步声都是欢
快的,由衷的欢快。
郭画画关上台灯,继续睡。童译的影子还是在黑暗中跳了出来。郭画画一把扯
过毛巾蒙住脑袋。郭画画对自己说,什么也不要想,好好睡上一觉。可是,窗户外
出现鱼肚白了郭画画都还没有睡着。
第二天,郭画画接到了一个电话,电话是童译栏目里的同事小何打来的。电话
通了,小何说话闪闪烁烁。郭画画对小何比栏目中的其他人熟悉,因为他来家里玩
过几次,还经常和童译搭档。郭画画感觉他有什么话要说,又说不出口。
郭画画和气地说:“你说吧,有什么事儿,你就说吧。”
小何声音像蚊子,理不直气不壮地说:“童译两个月前向我借了三千块钱,还
没有还。”
郭画画“哦”了一声,愣了几秒钟,随即说:“好的。我明白了。我最迟下个
星期还给你,好吗?你还是原来的联络方式吗?”
小何说:“是的。没变。真的很不好意思啊。”
郭画画连忙说:“不好意思的人是我。”
郭画画很快了解清楚了。事情是这样的,童译去福州出差,三下五除二采访完
毕,就丢下摄像设备跑到厦门去玩儿。他回到台里制片人很生气,没有给他报销机
票和其他很多费用。他手上没有多余的钱,又不好意思回来告诉给郭画画,就向栏
目同事小何借了钱,想存了私房钱以后慢慢还。童译原打算偷偷攒钱,可是他本身
存不住钱,攒了两个月都没有成功。旅游卫视的电话在这段时间又催得这么急,还
没有来得及还就离开重庆。童译走了,人家自然而然就找到了郭画画。
郭画画给童译去电话问的时候,童译含含糊糊地承认了,叫郭画画不要管,自
己来还。郭画画放下电话,又叹了口气。郭画画决定为童译尽快还了这三千块钱。
可是,郭画画打开家里的存折,里面只有几块钱守户头。父母给的钱陆陆续续添置
了家里的电器。其实,两个人在一起都存不住钱。每个月童译都会把工资交到郭画
画的手上,他需要钱的时候再从郭画画的手上拿。
末离对此表示不理解:“你们两个人的薪水不低,为什么没有存款呢?”
郭画画说:“童译对钱心里没数,实际上一个月下来从我手上再拿走的零用钱
已经超过了他给我的数额,家里平时所有的开销实际上就是我的工资了。”
末离问:“童译吃饭在台里不用花钱,每个月怎么会用掉这么多钱呢? ”
郭画画叹口气:“有什么办法,从认识童译那天起他就是大手大脚的,他们全
家都宠着他,上班这么近他都要打车去。”
郭画画从末离那里借了钱还了童译的同事小何,这相当于拆了东墙补西墙,借
末离的钱终归要还的。郭画画在办公室里再也没有兴趣听老棋讲那些荤段子了。
可是,办公室里喜欢讲笑话的人越来越多了,连平时很文静的小玫也加入进来。
这一下更加衬托出老棋讲笑话段子的本事确实让人折服。拙劣者讲笑话,听的人不
觉得好笑,讲的人却笑得一塌糊涂,旁边的人即使挤了点笑容也是因为这个人莫名
其妙的激动让人发笑。像老棋这样的属于聪明人讲笑话,不急不缓娓娓道来,到最
后才把包袱一抖,满堂哄笑。其实,到了一定境界,便能在各种场合下接续各种话
茬儿,出其不意,语调平和舒缓,讲完后片刻静场,大家随即才发出哄堂大笑。而
这时,讲叙者早成局外人,置身事外,满脸无辜地看着前仰后合的人们。
别说,老棋的这些嘴上的本事还让他拉了几笔广告。广告提成成为老棋在办公
室里公开的私房钱,老棋捧着办公室里的电话联络了他心仪的女性朋友,把她们分
别约出来请吃了饭。那几天的老棋走路像练了轻功一样,走路只有风,没有声。
郭画画的面前已经摆了一份广告价目表。郭画画偷偷用计算器摁了一下大概要
几笔广告的提成才能迅速地得到三千块钱。郭画画拉开抽屉,在吃饭时换来的名片
堆里翻来覆去找。一大堆名片里,商人企业人士倒不少,另外还有各大公司重庆分
公司的代表。郭画画看了半天,不知道该从哪个人下手。郭画画目光锁定在一个建
筑材料老板的名片上。上次,在一个饭局上见过面以后,他给郭画画打过几次电话
约她出来吃饭,郭画画都推辞了。试试他吧,郭画画知道那个公司是他自己的公司,
可以全权做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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