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收工了!”
导演一声令下,所有的工作人员全都振奋精神开始收拾器材、整理现场,这
是他们来到纽约的第三个工作天。从前晚到达纽约到现在,除了每天六个钟头的
睡觉时间外,他们一行十人几乎一点喘息的时间都没有,更别说好好享受一下纽
约的夜生活了,而今天导演的特赦令人意外而雀跃,每个人的欢欣鼓舞自不在话
下。
“奇怪,今天吃错什么药了?我还以为他是超级工作狂!”
“他本来就是没日没夜的,听宝宝说他晚上还会起来看剧本呢!”
“畦噻!他受得了?”
“谁知道呢?如果不是知道萧小姐每天都打电话给他,我还以为他失恋了呢!”
“是有点像,不过他不是正和萧小姐打得火热?”
“错不了,报纸不都这样写的,也没听他否认过一句,再说那一阵子他们两
个常常手牵着手出双人对的,不是真的才奇怪!”
工作人员你一言我一语的谈论着李奥,在一旁角落里整理东西的杨伟宝和李
奥都听得清清楚楚,杨伟宝不好意思地对李奥吐吐舌头,李奥则似笑非笑地瞅了
他一眼。
“我半夜起来看剧本的事你也知道?”
“刚好起来上厕所嘛!”
“那也不用四处去替我宣传吧?我可不会因为这样就给你加薪。”李奥轻轻
地将掉落在额前的头发往上一拨,道:“陪我去剪个头发,如何?还是你想跟他
们——群人去看看纽约的夜生活?”
“剪头发?为什么?我觉得你留长发很性格啊!”
“别问那么多,走是不走?”李奥从地上一跃而起,背起宽布袋似的黑色背
包懒洋洋地望着杨伟宝。
“走,不过我有一个问题问你。”
“你的问题还真不是普通的多!问吧!”
“你连续两天半夜起来看剧本,可是我却发现你一个字也没改过,这又是什
么原因?”杨伟宝纳闷地问。
“这也有得问?当然是剧本写得太好了,让我一个字也不用改喽!”李奥避
开他的眼,迈开脚步往外走去,杨伟宝随即尾随其后。
“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每天半夜爬起来看了又看的?”
“我以为当导演这么好当?不管剧本写得好不好,每天开镜前都得仔细的研
究,也许可以刺激产生新的创意。”
“原来如此。”杨伟宝点点头,不再追问下
去。
纽约的夜热闹而沸腾,摩肩接踵的人群,四
处传来的歌舞音乐喧嚣声,比家乡的夜更加的惊
天动地、蛊惑人心,难怪有人说纽约是罪恶的渊
缘,其实不无道理。
走在纽约夜街的李奥就像是生活在当地的人一般,每一条街头巷尾他都摸索
得通彻,脚步也一步未曾犹豫,所有的喧嚣之于他就像吹过的一阵风,只是轻轻
地唤起往日的记忆而无法左右他的方向。
走到了一间外貌不扬的小店,他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连串流利的英文从他的
口中逸出,就像说国语一般的亲切自然,老板请他上了座,杨伟宝也在李奥的另
一边坐下来。
“要不要也把头发剪一剪?”李奥侧过脸望着杨伟宝。
“我又没失恋,剪什么头发?”杨伟宝摇着头,没有发现自己的话有严重的
语病。
“我看起来像失恋?”李奥挑高了眉,“有这么明显吗?”
“你不会真的失恋了吧?”这回换杨伟宝皱起厂眉,“萧小姐不是每天都打
电话给你?”
“你不晓得一个男人可以同时有好几个女人?”李奥笑了笑将目光投射到镜
子中的自己,自言自语地道:“有些女人是用来上床的,有些女人是用来疼的,
有些女人是用来享受的,有些女人是用来调剂生活的。”
“你真贪心!萧小姐美丽大方,是个不可多得的女人。”
“你是指钱吧?”李奥转头望了他一眼,“偏偏钱这个东西,是我最不需要
的一项。”
“钱也有人嫌多的?”杨伟宝又摇了摇头。
“如果可以,我宁可用江山去换美人。”
而这个美人,就是骆芸。可惜的是,有些时候用江山不一定换得‘了美人…
…
萧芷缇的出现引来工作人员及演员们的注目,每个知情李奥与萧美人传闻的
人,莫不把眼光往仍在一旁指导一名演员练台词的李奥望去,专注导戏的他似乎
浑然不觉美人的大架光临。
“李奥。”萧芷缇柔柔地唤了一声,婀娜多姿的身段缓缓地往李奥移去。
直到她的身子定定地立在他的眼前,李奥才缓缓地将目光移到她身上,见到
她的表情并没有太大惊喜,“你怎么来了?”
“你不喜欢我来探班?”
“不是,只是我工作的时候有一个坏习惯,就是不怎么爱理人,你在这里我
无法分身照顾你,更没时间陪你,你受得住?”李奥淡然的事先提醒她。“有什
么受不住的?我好久没见你了,就是在一旁静静地望着你,我也心甘情愿。”
“那随你,不过小心不要被太阳晒晕了。”李奥淡漠地瞅了她一眼。萧芷缇
都还来不及为他的关心之辞面露欢欣,他已将眼光移到演员与工作人员身上,
“开始了,各位。”
接着是一连串拍也拍不完的镜头,萧芷缇一个人孤孤单单地坐在一边备受冷
落,初来的好心情也在长时间的等待中消失于无形。当这个场次要跳拍下一个场
次的空档,她终于忍不住地朝忙得不可开交的李奥走了过去。
“收工了,好吗?天已经晚了。”她的手轻轻地搭在李奥的肩上,身子顺势
半偎着他高大的身躯。
“还有夜戏要拍,你若累了就先回饭店休息。”他头也没抬地继续手边的工
作,见萧芷缇迟迟未再说话才抬起头来,“你没事吧?”
萧芷缇的眼眶里满是泪雾,她直勾勾地望着他,直到他抬起头来望着她,压
抑的泪水终于溃决,一发不可收拾。
“你就这么对我?我大老远从香港来找你,你就这般冷落我?”她低低切切
地指责着他的寡情,原本就长得楚楚动人的脸上挂着串串的泪珠,更是让人我见
犹怜。
“我说过我要工作……”
“担心什么?大不了我叫爹地多给你一点时间,戏总会拍完的。我人都已经
来了,是你的戏重要还是我的人重要?”
“你……”李奥有点发怒了。
“我不管,你要陪我,我不准你再拍下去!”她抱住他的身子,在他的怀中
哭得泣不成声,“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你不能这样对我,绝对不能这样对我,否
则我死给你看!”
“芷缇,别闹了。”他拍她的肩,“乖,先到饭店休息,晚一点我苒去找你,
好不?”
“我要你现在就陪我,我不要一个人。”萧芷缇这回是赖到底了,也不管是
不是会毁了以前自己辛辛苦苦建立大方可人的温婉形象。
她什么时候尝过这种备受冷落与漠视的滋味?从来没有,李奥是第一个对她
冷冷淡淡的男人,偏偏她却莫名其妙的陷了进去,无法自拨…
李奥有点不耐烦地望着怀中任性非常的女子,搂上她腰际的手带点犹豫与无
奈。无论当初是谁先招惹谁,他都不该轻易沾惹上这个富家千金,原以为她是个
走在时代尖端,提得起放得下的女人,看来他是错得离谱。
“好,今天就先到这里为止,只此一次下不为例。”李奥终于还是妥协了,
望着萧芷缇破涕为笑,他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身交代杨伟宝收工,轻揽
着萧芷缇的肩离开了片场。
提着一只简单行李来到纽约片场的骆芸,看到的就是李奥搂着萧芷缇离开片
场的这一幕,原本是想给李奥一个惊喜的,得到的却是伤心,她的心跌就这么跌
进谷底,没有尽头。
他说他要她,也只不过是要她的一个躯体罢了,同样都是女人,能在她身上
得到的,同样也能在萧芷缇身上得到,亏自己还为他牵肠挂肚,为他离开她前的
一眼耿耿于怀。……
她以为他对她是前所未有的认真,这不也是他千里迢迢到南部找她的最大理
由吗?他差一点就要强迫她跟他走,要她成为他的女人,不到几天的工夫,却在
异地搂着另一个女人的身子。
是她太自以为是了!以为天底下的爱情有多么的动人悱侧,以为花心的男人
终将是会为一个真爱的女子安定下来。或许,自己不算是他真爱的女子吧?电许,
他一寻寻觅觅的其实是连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愫。
“骆芸!我没眼花吧?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来的吗?”杨伟宝惊喜地望着
她,拉着她又笑又跳的,“订婚了,似乎又变得更漂亮了!怎么?未婚夫准你一
订完婚就飞到这里来?他不会吃醋吗?还以为这里有什么你特别想念的人,让你
不见不可呢!”
“少胡说八道了,我只是不放心。”
“不放心什么?你写的剧本?咱们李导演连半夜都会爬起来看你写的剧本,
看了好多天电没见他改上一个宇,不会有问题的啦!不过你既然来了更好,李奥
也不必半夜起来看剧本了,有一个人可以帮他分担这部份,他也比较轻松。”
骆芸淡淡地笑了笑,“事实上,我马上要回去
了。“
“什么?你不是刚来?怎么就要走?”
“呃,我还有事,只是顺道过来看一下。”她知道这个理由一点说服力都没
有,但谁在乎呢?她现在惟一的念头就是马上离开这里,一刻也不想停留地离开
这里。
她提起地上的行李转身要走,杨伟宝上前一步挡住了她,“不见见李奥再走?”
“不必了。”她二话不说。
“他也许有事情要找你商量……”
“就当我没来过不就好厂,何况他是导演,不必跟我商量什么事的。”骆芸
笑着拍开他挡在她面前的手,“快让开,我得赶飞机呢!”
“我叫李奥开车送你,他有国际驾照也有车
……“
“不必了,你没看见他搂着萧小姐走厂?等他来载我,可能要等到明天早上,
我走了,不必告诉李奥我来过,就这样,回去见了。”骆芸朝杨伟宝挥了挥手,
伸手招“厂一辆计程车直往机场而去。
她不后悔走这一遭的,至少让她杂沓不安的心有了歇息的空间,不再为李奥
当日地离去千回百转、辗转难眠,也不必再将心思依依的放在他这个天生浪子的
男人身上自找苦吃。
纽约的夜景飞快的在车窗前闪过,她与纽约注定是无缘,只能匆匆来匆匆走,
片刻回忆也没有,只有残存的可笑镜头,一个宁可忘却而不愿记起的可笑镜头。
车速突然缓了下业,骆芸不解地将目光调往前方,那暗巷里冲出来的几个人
影彼此追逐厮杀着,她看到他们的手上都拿着亮晃晃的刀,在星空的微弱亮光下
闪耀着可怖的光芒,接着,她听到了他们一连串尖叫与怒吼声,然后看见了血。
有人倒在路边,追逐厮杀的众人尚不甘休似的全聚集了上来,往倒下的人又
踢了数脚,眼见这晃晃的刀又要往那人的胸口刺下,骆芸不禁害怕的尖叫起来,
紧紧闭上了双眼,将头埋进自己的腿间。
前方的司机不知在对她说些什么,那快得让她听不清的英文令她的脑袋发胀,
片片段段的单字此时此刻自行连接成一串完整的句子。
一只手突然拍了她的肩膀,骆芸不顾一切的叫了出声,惊愕地望着那只手的
主人——计程车司机。
“你要干什么?”她用英文头问着,掩不住地惊慌让她看来像只受惊的小兔
子。
他对她比手划脚,似乎是要她下车。骆芸拼命摇着头,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个
好主意,外头一片兵荒马乱,甚至还死了人,他怎么可以要她出去?那不是等于
要她送命吗?不,绝对不行!
车的前方陡地出现一抹亮光,是火焰,熊熊燃烧着的大火,她感到不可思议
地望着这一切,那群人似乎打算放火烧车!
司机再一次的用英文朝她怒吼,甚至跨出车门绕到后座将她从椅子上拉出来,
就在她的脚步一离开车子的当下,轰声四起,整个车子都烧厂起来,司机拉着她
不断地往后跑着、跑着,直到震天响彻云霄几乎要震破她耳膜的爆炸声传了过来
……
她一点知觉也没有了,一点也没有了……
当李奥看见杨伟宝告诉他的那辆计程车时,那车子突然着了火,接着爆炸声
传了过来,轰的一声将车子炸成了粉碎。李奥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所看见的,忙不
迭从车子里冲了出来。
骆芸不会在上头的!一定不会!也许是杨伟宝说错了车牌号码,是的,一定
是这样的,骆芸不会在上头的。
李奥不断的在心里告诉自己,脚步一刻也不迟疑的往前奔去,除非亲眼见到
骆芸……否则,他不会相信骆芸在那辆车里,永远不会!
他的心里在瞬间闪过无数个画面,包括第一次在教室外的走廊见到她的惊鸿
一瞥,包括她在课堂上神情哀怨的细诉着过往失意感情时,引起他内心的幽幽共
鸣,包括他们在一起讨论剧本、研究镜头时她的喜怒哀乐、一颦一笑,当然也包
括那一天她在小茅屋前含着泪拒绝他的楚楚容颜。
忘不了的,永永远远也忘不了,他却一再的伤害她,用他自以为是的方式爱
她。是的,他爱她,没有一刻像此时这么确定过。
脚步愈是接近那部被摧毁成碎片的计程车残骸,李奥就多一份惊心,他的目
光盯着出事的现场,继之而来的警车鸣笛声与纷纷涌人的围观人群倏地挡住了他
的视线。
停下了脚步,李奥静静地站在当下不再移动,他突然有点却步了,似乎不走
上前去就不会灭绝了骆芸还生存着的渺小希望。
“先生——”
他的耳边传来了一声极微弱的叫喊,李奥循着那声叫唤走到了前方不远处的
一辆卡车旁,叫唤他的那个人正躺在那里,不,应该说有两个人躺在那里,一男
一女。
“发生了什么事吗?”李奥扶起地上的男人。
“我和那位小姐都受了伤,可不可以麻烦你将我们送到医院。”男人操着标
准的美国话向李奥求救,顺势向他指了指身旁的另一个受伤的女人。
李奥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就这么一眼,他的心便有若电击,放下了手边的
男子,他忙不迭地朝那昏迷的女人走去想看个真切。真的是骆芸,紧抿的嘴角终
于张开了些。
“我先把她抱上车,再过来扶你上车。”他对受伤的男人说着。
“小子,你还真是男女有别啊!”受伤的男人痛苦地扯了扯嘴角,不忘取笑
道。
“这个时候还可以开玩笑,可见你伤得并不重,稍等一会,我马上过来。”
说着,李奥抱起骆芸的身子大跨步地朝停车的方向走去。
这是第—次,她乖乖不动地任他抱在怀里,李奥在心里微微苦笑着。
话虽如此,他还宁可她在他的怀中乱吼乱叫,也总比现在她昏迷不醒的在他
怀中,生死未卜来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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