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我打电话给他，我不跟他来往了。过了几天，他让他的朋友打电话给我，说他
喝了酒，从楼上掉下去，把腿摔断了，让我去看他。我想这时候他肯定最想我能拉
着他的手。我顾不得我妈，去看他。他说他在他舅家养伤。２００１年正月十四，
我去了。其实他没伤，他装得很像，腿上缠了很多纱布，还有血。他舅家盖了新屋，
前面的老屋没拆，他一个人住在很破的老屋里。晚上，他强制我跟他发生了关系。
我哭了，他也装作很伤心：“你哭吧，不过我会对你负责的！”我是农村的，很封
建，我想我是他的人了，我回家退亲，一定退，我说你到我家来接我。当然前提是
我也喜欢他。我回家跟我妈讲了，我妈很为难。他打电话给我。我说你来吧。我妈
和我继父看到他，说他是社会上很油的那种人。我跟他们吵：“我自己的事不用你
们管！有一天我跟他要饭，也不会要到你们门口！”我妈跟我继父又生了个女儿。
我继父比我妈大１５岁，老来得女，肯定很心疼。我男朋友很会表现，对我妹妹特
别好，逗她玩。我妈妈想管我，又力不从心。我跟我男朋友走了。我像被雷劈了：
“你有嫂子？”路上，我说我们到哪儿呢？他说到干妈家吧。在他干妈家呆了好长
时间，我奇怪了———

    你天天在这呆着干吗，不干活吗？白天待在干妈家，晚上他就出去，说是去朋
友家玩，从来不带我。有一天，他不在，我就问他干妈，他怎么不干活。他干妈说
：“我看你小姑娘可怜，我告诉你，你千万别跟他说去——

    —

    他不是好人咧！”他干妈告诉我，他在这一块很能“作”（闹），打架很厉害，
大家都怕他。他自己不好好干活，看哪家过得好，就去敲诈。有一次，他让一家搞
塑料大棚种植的人家给他送多少钱过去，那家没  理他，夜里，他就跟一个朋友背
了两包砖去，把那家的大棚砸了好多洞。第二天，那家赶紧送了钱给他，还多送了
一点。她说她也不希望他总住她家，但她一个孤老婆子又不敢得罪他。刚听了，我
觉得很恐怖。我想我得离开他，大不了这辈子不嫁人。我收拾了东西走了。没车，
其实是有点不甘心吧，晚上我又回到干妈家。他回来了，我说我要跟你分手。他很
精，大概知道我听到了什么风声，说：“我是很无赖，但是我从来不欺负穷人，相
反，我还帮助他们。”然后他举了很多例子，谁谁没钱买种子，他帮助了，谁谁没
钱看病，他帮助了，谁谁受有钱人的欺负，他帮助了……我下的决心又没了。我说
那你得收敛收敛，不然有一天你什么都没有了。他说是。每天他出去我就担心，直
到他回来我才踏实。有一天晚上９点多，我们睡了，外面有警车响，他说是抓他的，
让我赶快穿好衣服，带着我从后窗跳出去就跑。我稀里糊涂地跟着。天不怎么冷了，
庄稼还没种，我们在大地里跑。我跑不动了，我说你走吧，他们不会抓我，你没事
了到我家找我就行了。他说深更半夜的，我怎么能把你一个小姑娘扔在野地里不管
呢？他背着我跑，跑不快，我还是下来跟着跑。跑到辽河边，他说我们就顺着辽河
走吧，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会顺着辽河跑，这不也很浪漫吗！突然遇到一辆警车，我
吓坏了，心里很怨他。我说你走吧，我真的跑不动了。他兜里有４０００多块钱，
他掏给我４０００，说：“他们不会抓你的，你不要管我！”我很愧疚，觉得他这
么爱我，我心里还怨他，自己欠了他很多。讲着讲着，警车走了，不是抓他的那一
辆。我们去他妹妹家。他妹妹刚生了小孩第二天，我在医院陪他妹，他妹说：“你
为什么跟我哥在一起？你知道吗，我嫂子是一个很漂亮的人，个儿很高，你跟我哥
不会有结果的，我不希望你插足他们的家庭！”我像被雷劈了：“你有嫂子？”  
“我还有侄子呢，５岁了，很可爱！”我跑出医院，在一个角落里坐了半天。我想
走，又想，我就这么走了，他会不放心吗，会找我吗？我回到医院，想看看他是不
是在为我担心。碰到他，他显得很着急，说他正到处找我，我抱住他就哭。他说他
结婚一年就出来了，常年在外躲事，跟他老婆没感情。他说是啊，我马上要回去，
我不是看她，我看看我儿子！那时候我鬼迷心窍了，就是喜欢他，只是想，哪怕跟
他呆一分钟，我也是快乐的！我说你去看儿子吧，多待两天，你妹怎么说我都受得
了。这儿我没来过，我在这儿玩玩！她一直称秦玉峰为“男朋友”，这时候我才知
道他们的关系。后来，她还是一直称他“男朋友”。他妹说：“你知道吗，我哥根
本不喜欢你！”我不吱声。她说：“我哥每一个女朋友都比你漂亮，每一个都比你
有钱！”我还是不吱声。她又说：“我哥没钱的时候，就让他女朋友出去赚钱，我
哥的每一个女朋友最后都要为我哥出去做‘小姐’！”他妈说：“他的事我管不了，
既然你们在一起，你就多照顾照顾他。他从小也挺可怜的，你不跟他在一起，也不
要坏他（举报他），不要把他给扔进去！”我说：“婶，你放心，我跟他在一起一
天，就爱他一天！”第二天，他就回来了。我说你跟我回黑龙江吧，让我爸和大姐
看看你。他二话没说，跟我去了。到我爸家那天是４月４号，正好是我四年前退学
的日子。  我很生气：“你怎么还不悔改？”开始我很感动，以为他真的只是陪我
去看我爸，后来我才知道，他那么爽快，是因为他一直在带小姐坐台，他跟我回黑
龙江，是想“考察”那儿的“小姐市场”。我姐夫也是个混混，他们谈得很投机。
他说他妈病了，他要去看看。４天，他就回来了，身边多了一个女人，有３０多了，
他说是他二嫂（一个朋友在外面养的女人），想到这儿来坐台。我很生气：“你怎
么还不悔改？”他说朋友求他的。有一天，我听到他、我姐夫和那女的三个人在屋
里吵得很凶，我听到他说：“你走吧，你到了辽宁，我追过去把你腿敲折了！你走
吧，你走了，你爸爸妈妈不要想安生！”我进去了，那个女的求我：“让他们给我
走吧！”我很奇怪：“你自己要来的，走不走不是你自己的事？”我男朋友看我进
来了，说：“你走吧，但我来回接你，路费总要给吧？”把她的手机拿下来了。那
女的走了，我正跟他在屋里吵，叫他不要再惹这些事，我姐夫跑进来：“走吧走吧，
那娘们报案了，警察来了！”跑出去躲了一天，晚上回我姐家睡觉。第二天天没亮，
他把我推醒，说：“我们起来走吧，说不定警察还要来！”可能因为我属猪吧，特
别爱睡，不肯起来，警察真来了，把我们几个都给抓去了。什么事，不经历，不知
道厉害。我想这事有什么，我嘴挺硬：“她自己要来的！”做笔录的说：“你知道
吗，你男朋友都交了，是他逼那女的做‘小姐’的，你就不要为他解脱了！”最后，
他又说，“你男朋友还是为你开脱了，不然你也要受牵累。”我当时很感动，没觉
得他已经牵累了我，还把我姐夫拉进去了。我一个人被放回来，整天哭哭哭。我想
自杀算了，一个人待着干吗呢？又想，不行，他在里面呢！我总把自己想得很重要，
以为我活着他才能活。我们那儿，四五月份，满山粉红色的映山红，很漂亮，他说
他喜欢映山红。他还说他认识我的时候我才１８岁，就像个花骨朵，他喜欢花骨朵。
映山红打苞了，我采了一大束，插到瓶子里。我想屋里暖和，映山红能早点开，我
希望花开了，他能被判下来，我就可以看他了。花还没开，他被判了。被送走的那
天，是我们认识的第１０６天，老天下雨了。我认识他的那天也下雨。押送他的那
人我认识，把车窗打开让我跟他讲话。我问你为什么总这样，他说我想让你过好日
子，我想让你再上学，我想让你跟别人一样幸福！我又感动了。我们买过一对情侣
表，他把他那块男表拿下来给我：“你给它寻找一个新主人吧！”我说不行，它只
有一个主人！我说不就两年吗？我等你！时间再长我也等你！现在想想，那个时候
还是挺幸福的，毕竟还有一种牵挂。我把映山红递给他：“我会去看你的。你不是
最喜欢花骨朵吗？你带着吧，一路上让它们陪你！”火车开了，我跟着追，一边追
一边哭，只到看不见了，直到跑不动了，我瘫在地上。我的同学追过来，我想我原
来是他们的班长，我不能让他们看到我哭，就转过脸对他们笑，又忍不住哭，一会
儿哭一会儿笑，像疯了一样。同学给我打伞，我不要，让自己淋湿：“淋死算了！”
他走了，我每天想着怎么实践我的承诺—— 



    —

    去看他。我没钱。我有个同学，在一个酒店做“小姐”。她来陪我，把拷机落
下了。酒店经理拷她，我回电话，突然有了个想法。我化了个淡妆，去了。那个男
人给了我４００块钱，走了。我哭了一场，觉得值——

    —

    男朋友为我付出了那么多，我做这点算什么？我去看他。一路上，我想着，一
见到他，我要扑到他的怀里，告诉他我的委屈。第一眼看到他头被剃得光光的，我
心里酸酸的，我想我要坚强，不哭。我买了回哈尔滨的回程票，身上还有２４０块
钱。我只留了２０块，给了他２２０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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