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姐姐之死
安姐姐死的真是好惨好惨。
安姐姐死的真是好冤好冤。
二妈哭诉着……
“四月初五,俺看安子在床上睡着了,就去一趟菜地里,当时俺把门锁上了。
回来俺推开门一看,安子正在地上滚来滚去的,满头满脸都是石灰,嘴里也有石
灰。俺吓得大叫起来。大嫂(曹大妈)闻声就赶来了,俺俩把安子抱到床上,这
时俺发现安子的一双眼睛已经被石灰……(抽泣)……呛瞎了……,嘴里的石灰
已经干成了血块了。抱上床后,安子就再也没有说话了……(哭)……只是两只
手在床上乱舞乱抓,嘴一张一张地想说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哭)……
到了下半夜她忽然大叫一声,吐出了大口大口的血……慢慢地就断气了……当俺
给她换衣服的时候,她手里还紧紧地攥着你送给她的那个八卦钱……”
说到这里,二妈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八卦钱,又大哭起来……
“安子对俺说,这八卦钱是你和她临分手时给她挂在脖子上的……现在,安
子死了,这八卦钱也该还给你了……”
二妈哭诉着……
“俺万万没有想到这堆剩下没用完的石灰会把安子呛死呀!”
过年前,二妈家换了新锅灶,把没用完的石灰就堆在外屋的墙角下,安姐姐
起来时看到门上了锁,可能是心里烦闷,头一晕就倒在了这堆石灰上……
二妈把八卦钱交给了父亲。
父亲跪在地上,求二妈带他到安姐姐的坟上去看看。
二妈怕父亲出事,没有答应。
父亲跪在地上再三地保证,不哭不闹不出问题。并请二哥曹明仁带上一把铁
锹,父亲说他要亲手把安姐姐送给他的大辫子还给安姐姐。
父亲的请求,二妈没有答应。
二妈说:
“俺要好好保管它,不能把它也埋掉啊!……”
曹大妈看到父亲还跪在地上,就叫二哥把父亲拉起来。
父亲一把抱着二妈,二妈也抱着父亲,痛哭起来……
“妈妈!妈妈!……”
二哥走上前拉父亲,却被曹大妈制止了。
“让他娘儿俩哭吧,让他俩个伤心人哭吧……”
从一九四二年农历三月三日在东圩子李学固家“桃园结义”起,到一九四三
年正月十八日父亲到蚌埠前在铁路涵洞中分手止,安姐姐和父亲从相识到相爱,
从相知到别离,总共不过三百天。父亲在蚌埠是四月初九离开,初十到沙河集,
而安姐姐就在初五晚上死了。
父亲一个人沿着铁路孤孤单单地回到了沙河集。父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
沙河集的。青青的沙河水,墨绿色的田野,还有连绵起伏的白米山,父亲所熟悉
的沙河集这个鸟语花香的季节所弥漫的气味已经没有了。这个年轻人恍恍惚惚,
十分活跃灵巧的身体变得相当的迟钝,跌跌撞撞地一路走来,脚步沉重,好像总
有什么镣铐像泥泞一样拽着他。他的头开始缓慢而有节奏地打起旋来。有时他的
眼前是一片漆黑,仿佛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滚滚乌云,而看见的仅仅只是一些虚幻
的不真实的影子。
这样的行走是漫长的。这样的行走使他的头分裂般的疼痛。安姐姐真的死了。
而且他知道了是怎么死的。在蚌埠时他好像就在梦里梦到过。一只小松鼠蹦跳着
越过铁轨跑到黑松林里去了,两只燕子漂亮的像一朵浪花似的掠过沙河河面,小
虫子们仍在草丛中开着音乐会。空气中的那些香味呢?安姐姐的香味呢?夕阳把
大地染成金黄色。阳光依然灿烂地把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刚刚有些软软的黄胡须
的嘴和下巴照得清清楚楚。田野里散发出的马粪牛粪和野花的香味与大地的泥土
味混合在一起,那种亲切的香气今天变得似乎太浓郁了,简直让人透不过气来。
所有的绿色植物似乎都在把汁液像疾病一样喷射出来,空气里充满了那种死气沉
沉的、令人呕心的气味。父亲觉得口干舌燥,是害怕吗?是悔恨吗?是愤怒吗?
是悲痛吗?他好像一颗被小松鼠掏空了的松栗子一样被掏去了五脏六腑,变得一
无所有,宛如一个空壳儿。他觉得自己已经消失,成了阳光下潜行的影子,一具
行尸走肉。
似乎已经没有什么能把他在这样阳光灿烂的美丽的五月的黄昏的生活地位归
还给他。父亲觉得自己像是一切事物中的一个空白。一列火车鸣着汽笛开过来缓
缓地进站了;那些光着脚板在地里面朝黄土背朝天干活的农民;那些在街镇上吆
喝叫卖的小商小贩;那些拄着文明棍耀武扬威地招摇过市的老爷们;那些无法无
天狐假虎威的汉奸、二流子和无赖们,还有桥头堡上那些穿戴整齐野心勃勃满脸
杀气的鬼子兵们……他们看上去好像都是一些梦境里的人,和这个年轻人已经毫
无关系。父亲感到自己是在一个昏暗的梦境中漂浮着:一切别的东西在他的周围
似乎都只剩下一个形体,可是自己却只是一种似乎又非常清醒的意识,一个能够
思考和理解的空白。
这样的行走,父亲想到自己大概快要爆炸了。他感到自己真的就像一块碎片
悬挂在空中。
父亲一回到沙河集,父亲就找“罪魁祸首”之一的姑妈算账。
一看到姑妈,父亲已经到了冰点的血管,似乎一下子就热了起来。他的眼睛
也骤然变得乌黑发亮,就像把一根火柴放在了另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柴上火光突然
一闪那样。一进门,父亲一句话不说,好像没有看见坐在桌旁的奶奶和姑妈,他
目中无人地一把将桌上做好了等着他回家吃的饭菜掀到了地上,然后愤怒地用双
脚不停地踩着洒满一地的饭菜和碗碟,似乎要拼命地把这一切踩个粉碎把这个世
界踩个稀巴烂。
奶奶和姑妈一下子被父亲这突如其来暴风骤雨般的举动打懵了。姑妈一把上
前抱住了父亲。父亲像一只红了眼的小牛犊,见到了姑妈就像见到了斗牛士手中
挥舞的红布,发疯了一般不依不饶地两臂用力向后一把甩开了姑妈。来不及躲闪
的姑妈一下子向后飞去,重重地在地上摔了仰八叉,一屁股坐在了被父亲踩得烂
如泥巴的饭菜上。
父亲气急败坏地猛地跳起身来,冲到姑妈面前,眼睛像两道青色的闪电似的
向着手足无措的姑妈霹雳过去,大吼到:“你还俺安姐姐,还俺安姐姐!你多管
闲事,俺又不是你的儿子,用不着你管!用不着你管!”父亲歇斯底里。
从来没见过父亲这样发脾气的奶奶站在那儿,似乎还没有回过神来,手脚哆
嗦着。姑妈也吓得心惊胆战。显然,这让他们都非常纳闷,甚至父亲自己也感到
有件东西越来越深地窜进了他的心灵,以前那地方从来没有受到过什么影响。他
茫然又盲目,他已经不再那么天真那么纯朴了,他甚至感到有那么一丝不安。但
他又觉得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却又那么本能的正确。
一团烈火正在烧灼着这个年轻人。平时见到姑妈像老鼠见到了猫似的父亲今
天却倒了个个儿,他继续不停地歇斯底里地向着姑妈喊道:“是你,就是你,气
死了俺安姐姐,是你气死她的!你给俺赔!你赔!”
父亲走上去一把用左手揪住了姑妈的衣领,一双冒火的眼睛像两把寒光闪闪
的刀,气势汹汹。他举起了右手,他真想狠狠地狠狠地一个巴掌打下去。但内心
的愤怒又不知为什么神经般地阻止着他的手停在了半空中。这时候,奶奶嗫嚅着
蹒跚着走到父亲身边,看着父亲这个暴躁的孙子和倒在地上狼狈的女儿,不知该
怎么来平息这场波澜。七十岁的老人家表情慌张,六神无主。这个能干的女人,
在相继失去了儿子、丈夫、儿媳、女婿的老人,家破人亡的悲惨已经让她的眼泪
干涸了。但她仍然坚强地活着,哪怕是寄人篱下,哪怕是流浪街头,她仍然用她
羸弱的身心承受着这巨大的苦难,没有抛弃也没有抱怨,甚至从未有过绝望,为
了将她的孙子抚养成人成家立业。她活着,她爱着。她为着爱而活着。忍受贫穷,
身如牛马,却仍面带笑容——这就是我神秘的曾祖母我的祖先。
满脸千山万壑般皱纹的奶奶像白米山的那棵千年古松,沧桑满目。几颗老泪
像风干的松脂琥珀一样挂在斑驳皲裂的脸上,垂垂欲滴。父亲一下子跪在了奶奶
的面前,像开了闸的洪水般嚎啕大哭起来:“奶奶!奶奶!我的心好疼,好疼啊!”
奶奶干枯的手轻轻地抚摸着父亲的头,像一把干燥的松树枝扫过一片青草地,
散溢出一股温润的气息。奶奶还没开口,那一滴干涸的泪就重重地落在了父亲的
脸上,很快就与父亲的眼泪融合成一条小河,汹涌而下。奶奶说:“儿啊!你的
命苦啊!姑妈和奶奶都是为了你好啊!……”
天色已经很晚了。父亲伏在奶奶的怀里抽泣着。他怎么也不会想到安姐姐为
了自己是如此的含冤悲惨而死;更不会想到当深深爱着他的安姐姐到他家来打听
自己的消息时,自己的姑妈竟然指桑骂槐地挖苦安姐姐,成了气死安姐姐的导火
索。父亲接受不了这个现实,在心灵的深处他无法面对安姐姐的灵魂。这个年轻
人惶恐不安。
父亲的胸口疼痛,喉咙焦干,一种不间断的悲惨感觉,已经使他感受不到奶
奶那风烛残年的体温。屋子里最后的一点光明已经被黑暗的夜色吞没了。年轻的
父亲已经有气无力。他真的年纪太轻,对于世事的艰辛还知道得不深。他初恋着
自己的初恋,他悲痛着自己的悲痛,他爱着自己的爱。他心力交瘁,又恍然如梦
;他软弱委顿又麻木迟钝。现在他真的只想这黑夜持续下去,那样他就可以永远
伏在奶奶浅浅而又深深无比的怀抱里,像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永远躲在黑暗中。
恍惚的黑暗中,他听见姑妈在跟他做着模模糊糊的解释:“俺听安子被小鬼
子强奸了,当时俺心中非常恨小鬼子,也非常同情安子。后来又听贾正炳的儿子
说,‘被鬼子强奸了,送给俺俺也不要了,让小成子那穷小子要吧’。成子,俺
是你姑妈,你是俺亲侄子,姑妈觉得俺的侄子也不能娶被狗日的鬼子糟蹋过的女
人,这会丢俺侄子的面子,连俺这个姑妈脸上也不光彩呀!”
尘世啊!这薄薄的一张窗户纸!父亲欲哭无泪!这就是人情世故!父亲觉得
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团死气沉沉的东西,头昏眼花,精神恍惚,手瘫脚软,迷迷糊
糊,人事不知,最后挣扎了一下,就倒在了黑暗之中。
这天夜里,父亲扛着一把铁锹出发了。
父亲踉踉跄跄,像喝醉了酒一般。年轻的心在父亲的胸膛里犹如一团烈火。
父亲吃力地呼吸着。内心里,他渐渐凝结成一个核,这个年轻生命的全部精力、
愤怒、力量和爱都压缩、集聚在这个核里。
父亲已经走在铁路上了。枕木像是专门为这个年轻人准备的一样,不远不近
一个接一个地一步一个脚印地从脚下一直铺到远方。沉重的步伐却轻盈得像长了
翅膀。空气里黑松林散发出的香味太浓郁了,简直令这个年轻人透不过气来。黑
暗中的大地似乎命令所有的植物把一切汁液都喷射出来,让世界充满了一种死气
沉沉、令人作呕的气息。有纯洁如蜂蜜的槐花香,接着是沼泽池里那种马粪牛粪
沤出的刺鼻的怪味,随后传来了难闻的令人窒息的尸体腐烂的气味,以及一种从
污泥中沉沉发出的黑色阴冷的咕噜噜的声音。
父亲的心中装着一团烈火。他很快就来到了北大桥的桥头堡。
忽然,一道巨大的白光像银河一样划过黑暗的天空,白闪闪的地上连一根针
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扛着铁锹的中国少年得意忘形,充满自信地站在了桥头堡上,
像一个天外来客,大侠般威风凛凛,简直是一个身材矫健无比闪亮的角色。这老
天爷的一道奇光像一把白晃晃的大刀剖开了天空的胸膛,把全部的光亮都集聚在
这个中国少年的身上,而天地万物却只是作为一种背景投下了一个虚弱模糊的影
子。
这个扛着铁锹的中国少年奇迹般的到来,既没有给日本鬼子兵带来惊吓也没
有带来愤怒。一年前他们就已经相当的熟悉,巡逻时经常在铁路上相遇。倒是卑
躬屈膝地坐在七个日本鬼子兵身边的贾正炳贾少求父子,像机械般地哑然地僵在
那里。
对于父亲,他们都是梦境中的人,如今与自己已经毫无关系。他扛着铁锹站
在他们面前,后脑勺好像压着一大团火。他握着铁锹的手微微有些战抖,看得出
来他明显有些紧张。细密的汗珠像小草头顶的一颗颗露珠晶莹剔透地从每一根毛
孔渗出,挂在他宽宽的额头上,闪闪地发着银色的光芒。年轻的父亲明显感受到
与铁锹摩擦的肩膀有些火辣辣的,一股冷飕飕的针刺般的疼痛从发热的脚板向上
升腾。他的呼吸也紧张急促吃力起来,怒火已经掠过他的全身。
贾家父子尴尬地露出满面嘿嘿的干面笑容,七个鬼子兵好像是在用同一张三
八大盖似的脸干瞪着。他们就这样在千钧一发的临界点对视着,对峙着。显然这
个中国少年带来了一股不祥的冷冷杀气。父亲能听得见他的对手们喉结蠕动不安
的声音。这声音无疑刺激了父亲握紧了的拳头,他感到手腕那儿有一阵非常剧烈
的痛苦,指节咔咔作响,血液澎湃。这时,父亲看见一个鬼子兵正在腰间摸索着。
枪!父亲的手腕下意识痉挛般地失去了控制,他跳起舞来,觉得自己好像被一股
烈火裂成了两半。
此时此刻,父亲的胸中有一个牢不可破的地方,那就是他自己。他血脉贲张,
他巍然屹立。他知道自己决不能被别人撕成碎片。瞬间,枪声大作。但仅仅只听
得叮叮当当短暂的九响。是金属碰撞的声音。竟然没有一丝人声。
奇怪的现象发生了,九颗子弹在全部射中了父亲舞蹈之中的铁锹之后,一颗
颗子弹又像长了眼睛似的不偏不倚地反射进了他面前这九个人的九颗眼睛。第一
颗子弹正好射中铁锹的中心经反弹原路返回像飞镖一样飞进那个用右手开枪的鬼
子兵的左眼。第二颗子弹是在第一颗子弹返回的途中两颗子弹相互碰撞之后,弹
道改变击中父亲铁锹的底部后反弹偏右方向射出正好击中贾正炳的右眼。第三颗、
第四颗、第五颗和第六颗子弹是在第一颗子弹即将抵达开枪鬼子兵左眼的睫毛时
一起连击射出的。这四颗子弹像一头红了眼的恶犬瞄着父亲的心脏直扑过来。父
亲眼疾手快迅速将铁锹像盾牌一样倒立,子弹分别击中铁锹顶部的两侧,然后像
四颗钉子一样稳稳地扎进了站在父亲左右两侧的四个鬼子兵眼睛中——左边的扎
进了右眼,右边的扎进了左眼。第七颗、第八颗和第九颗子弹是在第一颗子弹击
中开枪的鬼子兵的右眼,但还没有在眼睛里爆炸而处在麻木状态的那一瞬间,和
鬼子兵眼睛喷射出的第一股鲜血一起射出的。这三颗沾有鬼子兵鲜血的子弹,因
为鬼子兵手的战抖而稍微偏离了弹道,像三束拖着长尾巴的红狐以不同速度向三
个角度射出,分别击中了不停舞蹈中的父亲的铁锹的顶部、柄和底部的凹槽。击
中锹柄的第七颗和击中凹槽的第八颗子弹因为反弹力的减小而软着陆掉在了父亲
右脚的大拇指上。父亲在感到一阵黏稠的疼痛的同时,下意识地飞脚上扬将两个
子弹踢出,正好与击中铁锹顶部后反弹射向屋顶后下落的第九颗子弹相互在桥头
堡的空中撞击,火花四溅。这奇妙的场景让剩下的两个鬼子兵和贾少求吓得呆若
木鸡,他们仰着头张着大嘴巴瞪着小眼睛像在看一场魔术表演。舞蹈中的父亲就
像那个竭尽全力的魔术师,他拼命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用铁锹狠狠地铲起这三颗打
得难解难分的子弹。更加奇怪的事情发生了,三颗子弹像三颗糖栗子掉进了锅里
一样在父亲的铁锹中上下蹦跳翻滚,一种臭不可闻的腥骚随着铁锹的抖动而上下
飘溢。突然,父亲停止了舞蹈,将铁锹静静地悬伸在这三个人的中间。带血的子
弹像三个活蹦乱跳的心,砸得铁锹叮叮当当地响。这个时候父亲成了一个老道的
非常懂得观众心里的魔术师,轻轻地动了动他那一直紧张痉挛的手腕,三颗子弹
就像三颗红宝石停留在空中,闪烁着令人目眩的光芒。这时迟那时快,父亲再次
轻轻地旋转了一下自己盘根错节般痉挛的手腕,铁锹竟然像摇拨浪鼓一样在空中
旋转起来,剩下的这三颗子弹带着刺眼的光芒,将站在他身边的这三个人瞬间埋
进了巨大的深不可测的黑暗的旋晕之中……
这一切显得那么的古怪。父亲大吃一惊。他看着面前的九个人各自捂着自己
的左眼或者右眼如赖蛤蟆般在地上扑腾,像没有了脑袋的公鸡一样抽搐。这令他
既惊骇又烦恼。他默默地站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这些已经没有生气的家伙,真
可惜!这帮仇人就这么快这么轻易地完结了。而且竟然是他们自己的子弹打死了
他们自己!但父亲不敢去看他们的眼睛。那一双双睁一只闭一只的眼睛,这时十
分可怕——睁的那只眼只看得见上翻的眼白,闭的那只眼成了一个黑窟窿,血从
眼睛里咕噜噜地流出散发着一种奇特的腥臭味。看到这个场景,这个年轻人的脸
也恐怖得蹙蹙起来。噢!父亲倒抽了两口凉气。事情就是如此。从内心里,他感
到极度满意。他一直憎恨的害死安姐姐的人都被他消灭了。报仇雪恨的极大痛快
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父亲知道他该走了。他点了一把火,烧起来,他要把桥头堡烧得一干二净。
他不想再看到这些狗日的东西。大火烧起来了,呼拉拉地像一阵台风刮过。对父
亲来说,世界发生了一个变化。他知道,他的下一步该干什么。他要找他的安姐
姐去,一定要把他心爱的人儿找到,告诉她,他已经替她报仇了。
他继续扛着他的铁锹上路了。他沿着铁轨一直向东北边走去,向着安姐姐家
的方向奔去。他一直走啊走啊,他穿过黑色的夜幕呼唤着安姐姐的名字:“你在
哪儿啊?安姐姐!你在哪儿啊?”他来到了黑松林,痛苦像猫头鹰的叫声刺破他
的胸膛。他走进黑松林的深处,那些树像人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在他经过
时也毫无表示。这时他发现自己的眼睛像两束手电筒的光芒,一下子穿透了黑松
林的心脏。一头母狼拖着大尾巴匆匆地溜走了,几只布谷鸟似乎受到了惊吓忽地
扑腾着翅膀飞上了天空。年轻的父亲感到有些失魂落魄,黑沉沉,冷飕飕,迷茫
茫。一不小心,一根凸起的树根绊倒了他。他受伤的脚趾如针刺般火辣辣的痛。
他觉得浑身干热,喉咙焦渴,心房急遽地跳动,但却没有气力站起来。他在哪里?
——家里?——岗楼?——警校?——安姐姐家里?有什么东西在搔打着他。他
挣扎着努力清醒过来。他闻到鼻子下面有一股股残枝败叶腐烂的奇异的腐败气息。
他抬起头来,一只弯弯曲曲像土麻蛇一样冷飕飕的树枝正好扫过他的眼睛,绵密
的松针刺得他的眼睛胀痛无法睁开,泪流酸酸不止。接着一切都变黑了。可他相
信他的眼睛并没有瞎,他没有。他要找到她的安姐姐,要把安姐姐从坟墓里从那
一个世界救回来。但头脑里的昏迷好像在支配着他,沉甸甸的,好像中暑了一般,
自己无法控制自己。
一切都非常宁静。这是哪儿呢?他从前可从来没有到过这儿。是活着还是死
了呢?他独自一人。他努力地挣扎着坐了起来。一个什么毛绒绒的东西“嗖”地
一下从他的左手臂爬上他的脑袋经过右手臂跳到那只土麻蛇一样瘆人的松枝上。
原来是一只棕色的小松鼠。它头朝下倒立在松树上,一动不动,大大的红尾巴像
蜗牛一样覆盖着它的脑袋,褐黑色的圆眼睛正目不转睛地偷偷地觑着他,又好像
在嘲笑他。但这可爱的小东西并没有令他生气,他心里顿时有了一丝欢喜。他真
的突然有了一种力量,他歪歪倒倒地站了起来,歪歪斜斜地向前走去。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看这个世界的时候,他感到说不出的惊奇,他似乎已经回
想不出原来的世界的模样了。在闪耀着金光的墨绿色的松树林后面,是一片宽阔
的草地,强烈的七色光芒像彩虹般云蒸霞蔚,灰褐色的树又高又大,再远一点的
那片葱茏笼罩着他的黑暗,正在变得越来越深。父亲仿佛有了一种到达终点的感
觉。他是在现实之中,在现实的黑暗的底部。他的头脑一半火辣辣一半凉冰冰。
他猜想是不是到了一种新的境界。
父亲把铁锹插进土地,顷刻间,大地颤抖,小草欢呼摇曳,松涛阵阵如海,
一种奇怪的要把一切拔离地面的力出现了。眼前出现的七色光芒好像无边无际—
—他和这片七色光之间只隔着一步之遥,就像一个孩子好奇地站在一座万花筒一
样的炫丽的玻璃房子外面一样。这时,一个穿着天蓝色阴丹士林褂子里夹着红花
棉袄外套一件黑贡尼坎肩、剪着齐耳短发的美少女,胁窝里夹着一个粉红色的布
包,大大方方地浮现在耀眼的七色光芒中间。那个女孩一边走一边送给你闭月羞
花的微笑,娇娆妩媚如芙蓉出水,天然雕饰,朴朴素素。那不就是安姐姐吗?父
亲大声叫喊着,拼命地用手拍打着这层玻璃的光芒。可那个女孩继续往前走着,
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似的。父亲急得捶胸顿足,这时他从怀中取出安姐姐送给他
的辫子,大声喊道:“姐姐,安姐姐,我是小弟呀!你看,你看,这是你送给我
的辫子,你看呀!”
说着,父亲把安姐姐的辫子双手捧着送过去。父亲的手刚伸出去,只见一束
刺眼的金色光芒像一条火龙从七色光芒中飞舞而出,在父亲的手掌上跳跃着瞬间
将安姐姐的辫子包裹着燃烧起来。等父亲睁开眼睛,手捧的黑辫子已经变成了白
色,但仍然一根一根的保持着原样,像一盘春蚕吐出的新丝。父亲伤心至极,眼
泪不知不觉流淌下来。就在他的第一滴泪水滴下的一霎那间,父亲手中的这一根
根白发突然变成了尘埃,在他的手指间水一般无声的滑落。
年轻的父亲悲痛欲绝,眼看着朝思暮想的安姐姐就来到了眼前,却又远在天
边遥不可及,正在远离他而去。他似乎已经找不出什么语言去和她说话。她是一
个闪亮的凝固的幻影。她正穿过他的面前一步一步地到另一个世界去,一句话也
没有,甚至连一个眼神也没有给他。但父亲却分明感受到了她给他发出了一种使
他感到困惑不解的声音。
父亲满肚子的委屈。父亲含泪扛着铁锹跑着追上去,跑啊跑啊!可总是就差
那么一步的距离,他总也追不上。父亲哭了。
父亲一边哭一边喊:
“姐姐,你为什么不理我了呀?”
“姐姐,你到哪里去啊?你为什么不等等我呀?”
“姐姐,你为什么不带着我去呀?”
“姐姐,我没有骗你呀!我是真的爱你呀!”
跑啊!跑啊!父亲痛苦得发了疯,他感到这痛苦像一道光一样照澈了他的全
身,又像一把刀剖开了他的胸膛。
他已经精疲力竭了。他害怕了。天上顿时电光闪烁,大地一片雪白。他追啊,
追啊!头脑像黑夜一样一开一阖——后来,有时候,他看到一个什么东西睁着大
眼睛,老在跟着他后面跑啊追啊瞪视着他,那眼睛好像是被石灰炝瞎了的安姐姐
的眼睛,又好像是鬼子兵的眼睛,渐渐地,眼睛越来越多,向上翻出的眼白重叠
在一起,血在往眼睛里面流——这惊恐不禁令他产生一阵阵战栗,一切已经在脑
海里变了形似的包围着他。那些眼睛好像在说话,像一声声呐喊——“你欺骗了
她!你欺骗了她!”——这声音像苍蝇一样嗡嗡嗡地盯着他的耳朵。他左冲又突,
像越过一个又一个战壕的士兵,是追击还是逃亡,他自己已经分不清了。
“不!不!我没有骗你,姐姐,我没有骗你,我爱你,我是真心的!……”
他狂呼疯喊着,他痛心疾首,他又担心又害怕。他手持铁锹像士兵握着爆破筒,
他要把这一切黑暗的苦痛连同他亦真亦幻的身躯和思想一起炸掉!他追啊,追啊,
他满怀希望……但……
最终,他失望了,他气急败坏,他用尽了生命的最后力量,把铁锹向前方离
他仅一步之遥散发着七色光芒的玻璃房子像标枪一样的射出去,瞬间黑暗像百叶
窗似的在一阵哗哗啦啦刺耳的玻璃碎裂声中落了下来。黑夜覆盖了一切,世界像
一个朦胧的鬼影儿一样。
——一场噩梦!
——父亲就是在这种痛苦的梦境中静静地清醒过来。从此,十八岁的青春经
常眼睁睁地瞅着天空和白米山的黑松林发呆。他能目不转睛地一直看到眼睛发黑,
其中黑暗中偶尔闪现出一些昏昏沉沉的疼痛的光。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火车依然在沙河集轰隆隆地驶过,狗日的鬼子兵还站在
桥头堡上练着刺杀,贾正炳父子仍然一边做着保长一边开着他的粉丝坊。沙河依
然缓缓地从白米山深处流淌过来又向远方流去,显得那么阴凉和平静。但父亲的
心灵却像他被日本人用马刀划破的脸颊一样,永远留下了伤疤,似乎失去了他永
远也找不回来的东西,欠下了一份他永远偿还不清的债务。
关于安姐姐是否是被日本鬼子强奸的问题,也就是导致安姐姐之死的真正原
因。六十年后,父亲作了最客观的分析,认为这是一个谎言!罪魁祸首是贾正炳
贾少求父子。
理由是:我们不排除日本鬼子刚到沙河集时有“三光”政策,也的确发生过
烧杀淫掠的事情。但到了一九四三年的时候,沙河集虽然是沦陷区,地方的区伪
组织也比较混乱,但还没有大白天日本鬼子强奸妇女的事情发生过。所以,我认
为这是贾少求为了打击报复安姐姐采取的卑鄙手段,制造了谎言,导致纯朴善良
的安姐姐含冤而死。
但安姐姐的死,无疑也是日本侵略中国给我们留下的时代悲剧。
此时此刻,在我记录这个故事的时候,安姐姐离开我们已经整整六十年了。
其实早在十年前或者更早的一九八九年,父亲就把安姐姐的故事讲给我们听,
他还亲自写了一篇文章祭奠,我也曾读过。据父亲讲那篇文章后来“是孩子们给
毁掉不见了”。再后来,我又积极鼓励父亲重新写。直到去年秋天,我请大哥陪
着父亲母亲第一次来到北京,来到中国的首都,去看了故宫博物院和世界上最大
的天安门广场,登上了中央电视塔,看了北京动物园,并在那里的海洋馆一天接
连看了三场海豚表演,以了却父亲母亲进京的梦想,或者说,是了却作为一个在
北京工作的儿子的我的一个心愿和应尽的责任和义务之后,父亲把他的“情债”
送给了我。
上面讲的就是父亲的初恋,是父亲的第一笔情债。
六十一甲子。六十年后,我作为父亲的儿子,我为父亲感到幸福。有安姐姐
这样的好女子这样痴情地爱着他,我甚至有些嫉妒。只是结局太凄凉,这就是那
个时代。
穿越时空的隧道,今天我们来看安姐姐和父亲的生死之恋,他们的内心生活、
心理活动以及不合时宜的爱情到底在哪里令我们感动?或许在信息时代的今天,
让我们来读这样一个古老而又不新鲜的真实故事时,是的确需要理由的,需要知
道这种发生在那个年代的情感深处的本质的东西,只有这些才会使这篇文章的吸
引力摆脱以往被作家们千万遍描述过的爱情故事的表面。
其实,私下里我曾偷偷地问过父亲:“穷光蛋一个,又其貌不扬,你凭什么
就让这样一个美少女爱得死去活来?”
父亲说:“我也搞不清楚,可能的原因,综合起来无外乎是这样,我和安姐
姐的堂兄是拜把子兄弟,安姐姐的母亲和我母亲做姑娘时是好朋友,我比安姐姐
小,又正好和她夭折的小弟同岁,再加上我还算聪明,会吹拉弹唱,小伙子长得
也还可以,二妈也喜欢我。而我一开始也真的就是把她当自己的亲姐姐的。这些
因素加在一起,时间一长,自然就有了感情。”
是啊? 选爱哪能说得清楚呢?世界上恐怕没有什么比爱更难以言说和表达了。
不是有人说过么——说得清楚的爱不是爱。
我还曾偷偷地问我含辛茹苦的母亲。关于父亲的这段初恋,如果不是父亲九
岁时和母亲订下这个娃娃亲,或许这个悲惨的故事就得改写,或者有个美好的结
果而没有记录的必要了。
忍耐又宽容的母亲告诉我:“在我还没有到你家来的时候,安姐姐从你姑奶
奶(父亲的姑妈)嘴里知道你伯(即我对父亲的称呼)在九岁时就和我订了亲,
所以感到失望了。再说,因为你伯是孤儿,安姐姐她们家也就一个女儿,想让你
伯招亲过去……”
母亲的“招亲”之说,或许也有些道理。
但我觉得,世上的有些事情是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理由的。其实,作为晚辈,
我们对长辈对历史的考古与发掘永远都带有主观色彩,或许所有的客观,都是你
我的那一份空白的想像……
安姐姐在天堂。
与其说这是我的祈祷,不如说是我的歌声。
和安姐姐有缘份,也是我的福分。
在心灵的深处,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宁愿相信:安姐姐,你也像我的母亲。
--------
梦远书城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页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