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呆子
一九四三年农历四月初五,安姐姐的死,给父亲的心灵涂上巨大的阴影。这
个日子在父亲的生命年轮中,好像被斧子砍了一块伤疤。
生活就是这样,在你需要什么的时候没有什么。
爱情就是这样,伤疤好了,痛的记忆却忘不掉。
安姐姐的死给了父亲致命的一击,精神世界一下子变得苍白无力。
奶奶也衰老了,七十二岁的老人,也不再希望年轻的父亲离开她了。这样,
父亲就放弃了再去蚌埠的打算,他曾一门心思想当官的梦想也随之灰飞烟灭。
父亲消沉了。
但每当看到奶奶起早贪黑四处奔波地忙着摆小摊子,父亲又觉得对不起奶奶,
生活的艰辛开始像雾水一样悄悄地降临。为了生活,总得找点事情做,在家闲着
总不是事情。还像几年前那样提着篮子叫卖?沿着铁路捡煤渣?都十八了,再干
那些事情,显然也有些不像话。左思右想只有一条路,就是去当警察,好歹每个
月能换来三斗糙米。
在沦陷区,像沙河集这样津浦铁路边的皖北小镇,在一九四三年的这个时段
内,基本上没有什么战争,当个警察也就是在派出所门口站站岗而已。剩下的时
间就是自己支配,吃喝拉撒都还在自己家里。因此,父亲除了每天三班岗之外,
就是帮助奶奶搬东西摆摊子,也就基本上是无所事事了。
父亲的心空着,像一只悬挂在空中的玻璃瓶子,晃晃荡荡的。可又有什么事
情可做呢?人最怕的往往不是有事情做不完,而是无事可做的虚空,而时间就是
空虚最好的傀儡。如何打发时光消愁解闷成了父亲头疼的问题。
很快父亲就找到了自己的办法。
你知道,在那个年代没有现在这样多的书,更没有现在这么多的读书人。像
《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这样的经典名著都是靠嘴巴互相传诵的。
晚上自然也没有电影电视可看,人们更多的是聚在一起,到书场上去听听说鼓书,
也就是评书。就这样我晚上一有空就去听说鼓书,白天呢,就向人家借一些古今
小说演义来读,以求心灵和精神上的寄托和安慰。
慢慢地,我真的被说书的给迷上了,跟着书中的故事人物喜,怒,哀,乐,
笑,哭……每当听到小说中的忠臣良将被乱臣奸贼陷害就气愤填膺得在台下不管
三七二十一大声大叫地大骂起来,日子久了,说书的就把我取了个名字叫“书呆
子”。
我家很穷,是根本买不起书的。我能认字,还是我九岁的时候在房东汪老太
爷的大女儿汪松青为工农子弟兴办的短期小学念了四年,是免费的。其实也就四
个半年,因为那时候日本鬼子来了经常要跑反。后来我母亲被土匪打死了,自然
终止了学习,但好歹也能认字,绊绊拉拉地把一本书看完。没有书,我就向一些
认识的人借书。“好借好还,再借不难,如果搞坏,当心脑袋。”渐渐地我认识
了许多爱读书的年轻朋友,他们也都挺喜欢我。有时候,我还把我从书中读到的
故事讲给他们听,他们对我过目不忘的记忆力都感到十分吃惊。
而我读书又有一个毛病,或者说是特点吧,特别是读小说、演义时,总喜欢
高声朗诵,一个人也有滋有味有声有色地念出声音来。这样就经常吸引一些老人
和小孩来旁听,有时连自己都不知道,身边就已经围了一大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有人看中了我这个“书呆子”,他不仅愿意出钱买书让
我到他家去读,而且这书读完了就归我了。
这天上掉馅饼的事是打灯笼也难找啊!
你可别不相信,这事就被我这个靠一个月三斗糙米口的小警察给碰上了。这
个人呀,不说,你也知道,就是沙河集赌场的大老板许矮子许步庭许二爷。
这个许步庭大字不识一个,讨个老婆原来是个烟花女子,嫁给许二爷后,没
有生孩子。许步庭为了香火不断,就托人在河南老家的至亲兄弟那里过继了一个
儿子,取名叫做许明道,矮矮墩墩黑乎乎的人称“小矮子”,从这个儿上来看,
还真有点像许二爷。许明道的年龄和父亲差不多,从小在一起玩泥巴长大的。
一九三九年春天许二爷在沙河集街上又收养了一个逃难人家的十岁女娃子,
名叫张玉兰。许二爷算计好了,养大了正好给儿子许明道做媳妇。这张玉兰到了
许家后,终于逃脱了逃难的苦海,不愁吃也不愁穿了。尽管许家里里外外大大小
小洗衣浆衫挑水劈柴做饭洗碗等等这些活儿都落到了她的肩上,但俗话说有苗不
愁长,这女娃儿很快就出落成一个漂漂亮亮的大姑娘。许二爷的老婆像个官太太
是啥活也不干,还时不时拿小玉兰做出气筒。在外人眼里,这个许步庭“许矮子”
还真是有福气,弄来了一个像自己的矮儿子,还有了这样一个漂亮的儿媳妇。
可是好景不长。许明道长到十六岁那一年,这个宝贝儿子得了天花。人一下
子就整个儿变了模样,满脸都是麻子不说,连说话也变了腔调,鼻子整天是哄个
哄的像被什么堵塞了一样,拉风箱似的。这可把许步庭给气坏了,大病一场,从
此伤了元气,赌场上的事情就交给他的老婆去料理打点,收入也就不明不白地少
了许多,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还是能维持生活,比平常百姓家还是强多了。
许二爷心里不舒服,也就不去赌场了,就一个人闷在家里,连一个说话的都
没有。但这样闷葫芦似的呆着也不是办法,许二爷不知怎么急中生智忽然想起了
父亲这个“书呆子”来了。
许二爷一想,就翻身下床,走到住在南街上的父亲家里。
许二爷亲自来请父亲到他家去读书给他听,给他消愁解闷。凭父亲的性格,
专门给别人读书去,还真有点不愿意。但许二爷亲自上门请来了,再说,许二爷
在父亲十五岁时还有救命之恩,这自然不能推脱,就跟着去了。
就这样,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只要父亲一有空,许二爷就派他的儿子许明
道来喊父亲,就是遇到吃饭时也不放过。而每当父亲读完一部书时,许二爷都诚
心诚意地对父亲说:
“小成子,念完了,你就拿回家去吧,二爷送给你了。”
父亲总要客气一番。二爷就说:
“俺家也没人认得字,要它也没啥用,反而惹老鼠做窝,你拿回去吧!”
父亲和许二爷这一老一少一个为儿子操碎了心一个为爱情伤透了心的两个大
小男人,就这样在读和听中走过了一天又一天。
父亲当警察一天三班岗,什么时候有时间什么时候没时间,许二爷已经是了
如指掌。有时候,父亲忘了,时间一到,许二爷见父亲没来,就叫儿子许明道去
找父亲。有一次,这个许明道没有找到父亲,可他也不回家,自己就玩自己的去
了,到处乱跑地撒野,也不归家,害得许二爷坐在家里白等。后来有一次,这个
许明道竟然跑到白米山上去翻蜈蚣去了,却被蜈蚣咬了好几口,搞得肚皮大腿都
肿起了。这可把许二爷给气坏了,可对这个傻儿子,打又打不得,只得喘着粗气
地骂道:
“操你妈妈的,老子总算是倒了八辈子的楣,弄来了一个蠢货,真该死!”
从那以后,许二爷就再也不让许明道出来找父亲了。找父亲的责任自然就落
到了许二爷未来的儿媳妇张玉兰的身上。
说句良心话,许二爷对我祖孙两个人,还真是十分怜惜的,他挺讲江湖义气。
可以说,我是在他眼皮底下长大的,且不说他曾经救过我,就连我奶奶在他赌场
里摆小摊子,他也十分照顾。许二爷对那些参加赌博的人公开说:
“这位丁奶奶,就奶孙俩过日子,靠摆这个小摊子卖点东西,大家多照顾点
就是了。若有谁欺负丁奶奶,传到俺许某人耳朵里,到时候,也就别怪俺不客气,
哈哈哈……”
因此,对我去许二爷家读书的事情,我奶奶并不反对。奶奶说:
“许二爷人不坏,很讲义气,俺也要对得起人家。”
其实,奶奶之所以支持我去,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就是她知道我的心
里仍然在怀念着安姐姐。奶奶看着我成天到晚愁眉苦脸的下了岗要么不回家就直
接去书场听鼓书,要么就拿着书像疯子一样大喊大叫地念,心里也觉得不是个事。
现在许二爷让我去读书,有了一个安全的着落,让我在书中见识见识也是好事。
而我自从给许二爷读上书后,也真的忘却了悲痛忘了安姐姐,自己一下子陷
进了小说精彩的情节之中,好像是那大烟鬼吸上大烟后再也丢不掉爪子了一样,
读书上了瘾了,有时我还主动往许二爷家里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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