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难,一个不受欢迎的礼物
一九四四年农历四月十二号,十八岁的父亲和十六岁的母亲结婚了。
没有名字的张家“三姑娘”从此有了自己的名字张淑兰。
九年前的婚约变成了大红囍字贴在了低矮的土墙上。两个从不相识的男孩女
孩从此迈进了生命的一道门槛,过起了同一个屋檐下有关柴米油盐酱醋茶的日子。
没有山盟海誓没有海枯石烂没有承诺甚至也没有爱情,婚姻与家庭就这样命中注
定要这样的两个稚嫩的男孩女孩一起来面对和承担。
十六岁的母亲面黄肌瘦,没有少女的妩媚和矫情,只有羞涩。
父亲走在迎亲的队伍中,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无奈。
父亲陪着母亲走进了这个由奶奶支撑的家。就好像一只破旧的木驳船,在一
个老码头开始了一个新的航程。
母亲出生在一个农民家庭。在那个年代,女孩总是不受欢迎的。襁褓中的母
亲遭到她母亲的遗弃,被捂在被子之中,准备将她活活的闷死。就在奄奄一息的
时候,被她父亲发现了,才逃过一劫。后来,我听母亲说,外婆之所以这么做,
也是出于无奈。因为外公弟兄五个都生的是女孩,这让母亲的奶奶非常生气,难
免就在儿媳妇面前唠唠叨叨,说些不是很中听的言语。再说,我外婆的第一胎已
经生了一个女孩,就更加让婆婆瞧不起,为了免得婆婆絮叨和埋怨,外婆就含泪
下了狠心,以博得婆婆的欢心。好在外公没有歧视,救了母亲的性命。但仍然没
有得到她奶奶喜欢,还很不高兴地将母亲取了一个不中听的名字,叫作“嫌子”,
那意思就是嫌弃我母亲是个女孩子。后来,等母亲长大了,以张家女孩子年龄来
排行,排老三,人家就叫她“三姑娘”了,一些长辈也叫母亲作“三丫头”。
母亲的童年是悲惨的。
母亲的父亲叔伯兄弟五个都是老实巴交勤劳朴实的农民,靠种田养家糊口。
他们先是靠租种别人的田地过日子,靠着省吃俭用慢慢地买置了一些田产,成为
自耕自种的农民,应该说在当时也算是个比较殷实的人家了。在那兵荒马乱的年
月,为了保护自家不受强盗土匪的侵害,他们就自己购买了枪支,和附近几家农
户团结起来,形成一个联防,互相照应,只要哪家发生抢劫事故,一声枪响,大
家都齐心协力进行接应,周边的农户同时起来抗击,也的确打击和震慑了一些小
股的土匪强盗。可是生活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担心发生的事情就越跟你过意不去,
也越跟你较量,你不想来的就偏偏来得出乎意料。我的外公就在一天夜里被土匪
活活地用枪打死了。六十多年过去了,母亲还清楚地记得她亲眼看见的那可怕的
一幕,跟我说起来,仍泪水盈盈。土匪的子弹穿过外公的胸膛,一道血红的光芒
把幼小的母亲吓成了哑巴。此时此刻,因为是个女孩的缘故,母亲反而逃过了死
劫。树倒猢狲散,叔伯兄弟分了家,外婆就带着母亲姐妹四个过起了孤儿寡母的
日子,母亲也开始了辛苦勤劳的人生和忍受贫穷仍面带微笑的生活。
母亲的嫁到,结束了父亲的单身生活。
两个年轻的生命开始了那个永恒的两性话题的亲密接触。
作为儿子,我不敢在这个“人之初”的敏感问题上作过多的细节上的追究和
哗众取宠的文学想像。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我的父亲母亲就这样走到了一起,一
直走到了今天。
在倾听他们历经磨难和辛酸的人生故事之后,除了感动之外,我并没有流泪。
我的泪水是浅薄的。甚至,我的泪水,对父亲母亲是一种侮辱。我惟一想到的只
有一句话:苦难,一个不受欢迎的礼物!
父亲母亲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份送给他的儿女们的苦难的礼物。
他们给我讲述的或许有所保守或者保留,但真诚与勇气是逼人的。
在上一代与下一代之间,我想,再也没有比这更值得珍藏的礼物了。
这个礼物用语言来形容已经乏力,在我有限的汉语写作经验中,我搜肠刮肚
地搜索用一种词语来表达这个礼物的概念——用金子,让人想到金钱,太势利;
用珍珠,让人觉得矫情,太艳俗;用钻石,让人感到稀罕,太高贵……
——琥珀!对,这是生命的琥珀。自然的、原生态的美,这就是他的魅力和
灵魂。
它将是父亲母亲留给儿女最昂贵的遗产,它的价值已经超越了生命的本质,
它的本色是一个时代留给下一个时代的民间通史。
六十年前的一九四四年农历四月十二日,父亲和母亲结婚了,父亲的恋爱时
代随之结束了。但十七天后发生的一件事,不仅蒸发掉了父亲和母亲这个本来就
无爱的婚姻的情感,同时再次改变了父亲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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