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蛋子
父亲当上了宪兵。
火车把父亲送到了南京。
父亲对自己的将来充满着幻想。这种感觉,几乎就像四十五年后我当兵离开
故乡农村的家时一样,立志将来一定要跳出农门摆脱泥箍腿子的穷命,混上个军
官当当,实现从农村进入城市的伟大转折。一句话,就是要做官,要做人上人。
简单,却十分现实的理想。
新兵三个月的生活教育训练开始了。
南京。下关。狮子山。
这是父亲当宪兵的第一站。值得联想的是,整整五十年后的一九九六年,作
为父亲四十五岁时生下的末兜儿的我,也是在这个城市靠近狮子山这个地方的一
所解放军有名的军校毕业,从而走进了共和国军官的行列。据说我所就读的这所
军校的教学楼和办公楼,前身为国民党行政厅和交通厅,现在已经列为文物受到
保护。
而南京这个被人们认为“哪个王朝把它作首都哪个王朝就短命”的城市,同
样在一九四六年开始演绎着另一个王朝最后垂死挣扎的一幕。在这幕幛的背后,
父亲和一千多同样年轻的中国青年,正满怀希望用自己的热血甚至年轻的生命在
这块土地上拼搏,来实现自己飞黄腾达的军官梦想。
一道古城墙从南边蜿蜒而过。两道护城河似的壕沟,三层铁丝网,方圆一公
里的包围圈里是一排排低矮的木板铁瓦房。一道只容一辆汽车进出的闸门,两排
高高的麻袋沙包,四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封锁极为严密,看上去像是一个战场上
的关隘。这情景我们在许多电影的镜头里也可以看到。
这里是一九四五年日本国无条件投降后,一部分没有来得及撤离的侵华日军
士兵的居住区,是一个类似“集中营”和难民营之间的一个特殊地盘。在中国烧
杀淫掠横行霸道的日本侵略者,在这块屠杀了三十万中国人的土地上,开始品尝
作为战败者的滋味和下场。
在本书里我把这个如今已经变成高楼大厦的地方叫做“包围圈”,它的一部
分好像成了公园。
当父亲第一次来到这个“包围圈”的时候,那份感觉是神圣的,也是骄傲的。
一名国民党宪兵的新兵,一脚踏在这块侵略者如今成为俘虏的“包围圈”,那是
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和威风。但这种威风和姿态,很快就被艰苦的劳动和残忍的体
罚扫得一干二净。
“护城河”里长满了青苔,绿茵茵的水面上漂浮着各种残渣剩沫,臭气熏天。
在“包围圈”的一侧,黄土包一个接着一个连成一片,上面还插满了白色的用来
表示哀悼的纸片,这是死亡的日本人的坟墓。
父亲这群新兵,隶属于宪兵第九团第三营,团长蔡隆仁,宪兵少将军衔。
新兵们来了,第一项工作就是把这块“包围圈”变成一个环境整洁的“宪兵
学校”,也就是训练基地。
这活看起来好像不算太累,但实际上就是与死尸打交道。日本人撤离以后,
这些没有带走的尸骨,自然不能留在这里。当那些还没来得及腐烂或正在腐烂的
一具一具尸骨,从土地里挖出来的时候,我们这些十八九岁的年轻人就用木板抬
着,向滔滔的扬子江里丢去,然后将这些坟墓填平,做成士兵训练的操场。而
“护城河”里的那些臭水也是一担一担地挑出来,倒在了长江之中,然后把它填
平。
恶劣的环境和繁重的体力劳动,让新兵们苦不堪言。一些体质弱小的青年在
这里活活地累死病死。还有的忍受不了鞭打棍敲,当了逃兵,但很快被抓回来,
打得皮开肉绽。
金陵古都在这个季节素有“火炉”之称。而这个“包围圈”地上已经是光秃
秃一片,天上的太阳火辣辣的,上晒下蒸,像是一个蒸笼。附近的中山北路粗大
的梧桐树上知了疯狂地叫着,风像一只调皮的小鸟儿只是停在树梢上用小嘴啄洗
着羽毛。“包围圈”的工地上,新兵们像一个个奴隶,在老兵的吆喝声中挖地、
抬石头、挑水,湿透的衣服上一道一道的汗渍如凝固的浪花。
这天,我和战友们奉命平整坟墓挖死人坑。这样的死人坑,我们这个班已经
挖了一个星期。有好几个战友因受不了尸体的腐臭,而头晕脑涨呕吐不止,甚至
连饭也吃不下了,身体状况明显下降。这些年轻人,大都是中学生,没见过什么
世面,更没有见过死尸。而这些坟墓大都埋得很浅,一锄挖下去,就挖着了人头,
要么就是肚子,非常吓人。有的还未腐烂的尸体上面沾满了黄土,鼓鼓囊囊的像
十月怀胎的妇女的肚子,爬满了蛆。
这天,就在中间休息的时候,我的同乡钟振亚见到身边不远处有一个高一点
的小土包,疲倦极了的他就走过去将屁股往黄土包上一赖,谁知一坐下去,就发
出“扑哧”一声响,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发现自己身上已经爬满了蛆,臭气
扑鼻,吓得哇哇大哭起来,把工地上的战友给吓了一跳。这时一个老兵走过来,
不分三七二十一就是一顿臭骂:“他妈的,你这狗日的熊兵!”接着两个响亮的
巴掌就落在了他的左右脸上。钟振亚被两巴掌扇倒在地,吓得止住了哭声。谁知
这一摔倒没事,不知怎么地恰好把几个蛆甩到了那个老兵的脸上。这下坏了,那
老兵火了,上来就是一脚,踩在了钟振亚的肚子上……
钟振亚无缘无故的挨打,我作为老乡,心里别扭,就跑过来评理。这自然是
拿鸡蛋跟石头碰。可我这人就是这性格。路见不平怎么能袖手旁观?我走上前去,
来个先礼后兵。
“长官,放小兄弟一码,他也不是故意的。”
那老兵见半路来了一个管闲事的,蛮横地叫到:“哟,新兵蛋子,胆子不小
嘛!敢跟老子顶嘴。”说着就是两巴掌,打在了我的脸上。他还想动手,却被我
一把抓住了。
我说:“长官,你打俺一下,俺看在党国的份上,俺不还手。你打俺两下,
俺看在你是俺上级的份上,如果你再打俺,俺就不客气了。”
“哟!你说什么?不客气,你敢跟我不客气?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说着
就伸手封住了我的领口。
我眼疾手快,一把紧紧扣住了他的手腕,就势迅速下蹲,然后用力下压,顺
手一甩,对方就趴在了地上。一着制敌,摔得那老兵口服心服。
然而,不吃眼前亏的我后来却因此遭到了惩罚——剩下的十二个坟墓都由我
一个人挖。“不吃苦中苦,哪有人上人”。我咬着牙挺过了这一关,但这期间仍
然没有逃脱拳打脚踢的皮肉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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