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杭州一九四七年的所见所思
一九四七年四月,我所在的宪兵第九团第三营,从无锡调到了沪杭线,接替
杭州王公霸宪兵第八团,负责杭州到上海一线的防务,驻进杭州城湖滨路的宪兵
司令部。不久第三营营部又从湖滨路迁至浣纱路,三天后,也就是一九四七年五
月一日,杭州城和全国各地的大城市几乎同时爆发了大规模的“五一示威大游行”,
工人罢工,学生罢课,商人罢市。和老百姓一起参加游行的还有国民党的军官总
队——他们大都是国民党裁军裁下来的从将军到少尉军官,成群结队的,蔚为壮
观。他们打着各种标语和旗帜,嘴里高喊:
“我们要吃饭,不要原子弹!”
“美国佬滚出去!”
“打倒贪污官吏!”
“打倒军阀!”
“司徒雷登滚出去!”
……
街上交通瘫痪,道路拥塞,整个杭州城一片沸腾,示威人群如排山倒海。我
所在的宪兵营也被包围起来,营院的墙上架满了机枪,荷枪实弹的士兵严阵以待,
从未看过这种场面的我趴在墙头上,看着看着真有些胆战心惊。
国民党浙江省省长沈鸿烈紧急下令组成“宪军警联合稽查处”,派出大量的
宪兵和警察,开着上面架着冲锋枪的粉红色①的吉普车和装甲车辆,并用高压水
龙头向示威的学生、工人和群众扫射,有的被抓上车带走,有的被打得遍体鳞伤
扔在地上。在英士街? 熏这是以一个名叫陈英士的烈士命名的街道,一道高压电
线被宪兵的机关枪扫射时给打断了,坠落地面,当场就有十三人触电死亡。而客
观公正报道这次示威游行的《东南日报》报馆也因此被查封。
作为营部缮写员的我本来可以不用参加的,但今天的警力不够,我也接到命
令必须参加。坐在大卡车里,我握枪的手吓得颤抖不已。我弄不明白刚刚赶走日
本侵略者,自己的部队怎么跟自己的人民干起来了。我长到今天已经整整二十岁
了,其中八年是在兵荒马乱的军阀混战土匪横行下过的,还有八年就是在日本人
统治下过的。刚刚迎来了胜利,我不明白自己的百姓们,这些城市里的学生、工
人甚至还有军人,为什么对政府如此的不满,他们是不是吃饱了撑的?但又觉得
不对劲。他们傻吗?一个人两个人一伙人闹起来这可能是他们的事情,可为什么
是整个杭州城呢?作为文书,我比别人知道得要更多一些,许多秘密的电报都是
经过我抄写和发送的。昨天的电报中,就说到北平、上海、南京、重庆、广州、
青岛等等全国各大城市都是呀。这是为了啥?我有些不明白,当初当宪兵时的豪
情壮志报效祖国的那份神圣情感,在这人山人海激情燃烧的游行队伍面前,好像
清晨的露珠,见到了太阳,过不了多久就被蒸发得无影无踪。
排长叫我开枪时,我没有开;排长就踹了我一脚,我还是没有开。
“俺为什么要开枪打他们呀?俺的脸上头上还有日本鬼子砍的刀疤呢!怎么
能这样呢?好了伤疤就忘了痛,说忘就忘了呢?”
我不敢动,站在宪兵队伍里,这时不知从哪里扔过来的一块石头砸在了我的
头上。鲜血流了下来,从额头一直流到嘴角,正好与日本人留给父亲的刀疤交叉
重叠在一起……我被抬回医院,缝了五针。
此后,我对自己的理想信念开始了动摇。
这次“五一大游行”留在我的记忆中,就像是我的理想好像被蜜蜂给蛰了一
下,思想上肿起了一个大包。
然而,彻底改变我的思想和行动的,还得回到这个叫钟振亚的漂亮小伙子身
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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