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见不平
亲爱的读者,本书到了这里,我还要给你讲一个父亲带着母亲在回家的路上,
也就是在这辆破旧的火车上发生的故事。而这个故事确实让我没出过远门的母亲
不仅流了血吃了苦头,而父亲又经历了一次直接威胁着生命的惊险。
火车慢慢地行驶着,过了一个又一个小站。
在一个名叫担子的小站停下来之后,上上下下的旅客很多。主要的还是当地
的一些农民。就在这时一个手臂上佩带“绥靖”二字的国民党的下级军官挤上了
车。
这个军官上了车就摆出一副臭当官的架子,对穷苦百姓有些不屑一顾嗤之以
鼻的味道。因为刚上车,大家也都没有站稳脚跟。这位官老爷为了占据有利位置
开始折腾。
他先是站到车后头的一个高高的行李架上,可能是感觉不舒服了,他就双脚
一跳,准备跳下来换一个地方。谁知这一跳不要紧,正好跳在了下面一个老农的
一小筐柿子上,把柿子踩了个稀巴烂。
这时那老农自然也就不高兴了,说:“长官,你看你把俺的柿子全踩烂了,
你这叫俺怎么卖呀!你得赔我的柿子。”
“赔?呸!俺还要你赔俺的皮鞋和裤子呢!你看看,你的柿子把俺的衣服皮
鞋搞得多么脏,要你赔,你赔得起吗?”这个官老爷自己心里也还窝着一肚子的
火呢。
“长官,你看你怎么这么说话呢!是你先把俺的柿子踩烂的,也不是俺把柿
子砸你身上的。”老农也不示弱。
“什么?什么!你还敢顶嘴!老子扇你!”说着,就是一巴掌向老农打过来。
这老农也还灵光,巧妙地一闪,躲过去了。
谁知这官老爷一下子用力过猛,火车正好咯噔地晃了一下,他一个趔趄头刚
好摔进了一个鸡笼里。这下子,他更是恼羞成怒,好不容易爬起来,就挥舞着拳
头向老农打了过来。
这次,让他没想到的是,他刚刚出手的拳头就停在了半空中好像被一只钳子
夹住了似的,不能动弹了。等他回头一看,他也吓了一跳。
他看到了一张比他更年轻的军人的愤怒的脸。
这张脸,不用猜就是父亲的。
舍我其谁呀?这就叫性格。性格就是命,与运无关。
这官老爷再认真一看,只不过是个小宪兵,一个上等兵,于是开始反抗:
“放开我!你这多管闲事的家伙!放开!”
“放开?好,你说你对得起你这身军装吗?”
“放屁!你他妈的活腻了不是!”这家伙鸭子烧熟了还嘴硬。
“俺活腻了,你得先给人家赔礼道歉,赔钱!不然,今天俺不放过你!”
“你凭什么?”
“凭什么,凭良心!你赔不赔!”父亲一个擒拿动作,一把将他的手腕转过
来,抵在了他的后背。
“不赔!老子今天看你怎么着!等会到了俺的地盘上看俺怎么收拾你。”这
家伙还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好,你不赔,你就别怪老子今天不客气。”说着,父亲轻轻一用力将他的
手臂往上一抬,那官老爷顿时疼得哇哇叫起来,“你再不赔,老子今天就送你上
西天!”说着,父亲就一把拧起他的脖子,往火车边上拖。
这时,一些老百姓看着事情要闹大了,就出来劝阻。那个被欺负的老农也吓
得直哆嗦。一些好心人就告诉父亲,还是放了他吧,再过三四站,前面就是他们
的军营,到时候你也不好过。
父亲冷静下来一想,也是,这份闲事是不是管大了点。再说自己这次出门跟
以往不一样,还带着老婆,出门在外,这安全还是第一。唐育之营长说的这江湖
义气也的确要收敛收敛了。
火车缓缓地靠进了一个叫花旗营的小站。父亲觉得赶快让这家伙下车,要不
然,等到了他的地盘上,就要吃大亏了。
“那好,看在乡亲们的面上,老子今天饶你一条小命。不过,你现在就得给
俺下车,快点给俺滚,不要再让老子碰到!”
说着,父亲就把这个官老爷押送到车门口,命令他下了车。
火车又开动了。
谁知这小子,一下车就猖狂起来,破口大骂:“狗日的,你别高兴得太早,
你跑不出俺的手掌心的!你跑,你飞也飞不掉。”说着,他随手从站台上拾起一
块大焦炭,瞄准着父亲狠狠地砸了过来。
父亲眼疾,头一低,焦炭就擦着父亲的后背重重的砸下去,却正好砸在站在
身后的母亲的脚上。这焦炭像石头一样,当场就把母亲的脚砸得鲜血直流。
而这倒是小事,更惊险的还在后面。
这家伙下车后,立即拨电话,通知他的部队,在下一个车站进行了严密的搜
查。
火车很快就到了下一站。远远地父亲和车上的人们都看到站台上增加了许多
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的手臂上同样也带着“绥靖”二字。父亲知道,这是冲着
他来的。怎么办?跑,这是不可能的。再说,还有妻子。
不行,得换个打扮。反正那家伙还没来,这些士兵又不认识父亲。父亲主意
一定,就赶紧把宪兵制服全脱了下来,装进一个破口袋里。这时那个刚才受欺负
的老农和许多善良的老百姓,也都纷纷从口袋里给父亲拿出自己包里的破旧衣服,
给父亲换上。父亲就故意从中挑了两件最破旧的衣服,又找了一顶破帽子戴在了
头上。那老农觉得父亲化装得还不像,就顺手从车箱地上抹了两把煤灰,抹在了
父亲的脸上。这样一来,父亲还真的变了模样。大家都为父亲捏着一把汗。母亲
更是提心吊胆:要是被认出来,后果将是不堪设想的呀!留下她一个人,那该怎
么办?年轻又可怜的母亲不敢想下去。
火车是不紧不慢地靠站了。
一进站,那些荷枪实弹的士兵走上火车,每节车厢两名。士兵们东张西望,
一个个盘查:“有没有看到一个穿黄军装的人?”
“没有。”大家似乎都非常的冷静,回答也很干脆。士兵们在车上转了两圈,
在真的没有发现“穿黄军装的人”以后,就下了火车。
好在火车停靠的时间比较短暂,十分钟后,就离开了那个可怕的站台。父亲
回头看看,那群荷枪实弹的士兵正在那里排队集合……
好险的一幕!
六十年后的今天,每每提起此事,母亲仍然责怨父亲:“就是他多管闲事。”
列车终于到达了终点:浦镇火车站。这里就是父亲一九四五年坐水牢之前考
铁路工人的那个地方。现在叫浦口。
下车后,父亲搀扶着砸伤了脚的母亲,一瘸一拐地渡过长江,来到南京。接
着,父亲就和母亲买了船票,乘船逆流而上,于两天后到达了安庆……
站在轮船上,迎着猎猎的江风,江鸟在水面上盘旋鸣叫,一个漩涡接着一个
漩涡在轮船下滚滚而过,父亲的心也恰似这一江波涛,汹涌澎湃……
人这一辈子呀,就像一条船,下了水以后就再也不可能回到岸上了。顺水顺
风也好逆水逆风也好顺水逆风或者逆水顺风也好,要么说是恨也好爱也好有爱无
爱有恨无恨也好,总有一个港口让你怀念终生,总有一个码头等你到地老天荒,
总有一段情感让你铭心刻骨。
六十年后,父亲把一九四七年携妻回家的那次乘船后的经验总结成上面这段
话。他说,人这辈子其实就是在水上活着,这水,流到哪里你就漂到哪里,人们
常说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其实水比人聪明多了,水的低处就是人的另一种高
处,而且是人无法达到的高度。
父亲的话,发人深省。
水的流向或许是对人的一种暗示吧?
水的流向其实是对人的一种暗示,我想。
二○○三年三月至五月初稿
二○○四年六月二稿
二○○五年元旦凌晨两点第三次修订
于北京北太平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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