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爱某个人就让他自由(1)
爱某个人就让他自由
星期天,木子到我家里来打秋风。他单身一人,总是轮番着对朋友们搞突然
袭击,不请自到。他跨进我的家门之后,就像鬼子进村一样,神经紧绷,面色冷
峻,一声不响地往楼梯上跑,径直闯入阁楼上我的画室,把我近期完成和未完成
的画作一幅幅翻开来,仔仔细细看,掏着耳朵,挖着鼻孔,挪前退后地看。看完
之后,他松一口气,嘴巴一咧,自己对自己笑起来。我的画作还是那个水平,没
什么创新,也没什么突破,位置介于画匠和画家之间,勉强能卖几个小钱。他放
心了。
木子是个鬼头鬼脑的小个子男人,心眼儿也小,自己在事业上一筹莫展,就
总是担心朋友们一夜成名,把他一个人孤零零地抛在原地。
他的担忧实在有些多余。吃艺术饭的人,三十岁之前还没有折腾出什么动静,
以后的日子,纵有出息也不会太大。像法国画家亨利·卢梭那样,五十岁从海关
退休才献身艺术,而后在主流之外独树一帜,成为大师,恐怕是艺术史上少之又
少的特例。我今年已经四十岁了,成名成家的好梦早就止息不做,有一门手艺能
够令我月月小有进账,全家衣食无忧,我已经心满意足。
木子从楼梯上轻轻松松下来,到厨房监督我做饭。他对饭菜的精美程度要求
不高,一般情况下,油水足一点就行。也难怪他,平常一日三餐总用微波炉食品
打发日子,嘴巴里肯定寡淡至极,对大鱼大肉的迫切向往是可想而知的事情。
他叉开双腿,反身骑坐在一张靠背椅上,下巴垫着椅背,笑嘻嘻地盯着我看,
把我心里看得发毛。
" 有毛病啊!" 我把菜刀重重地剁在砧板上,指责他。
他说:" 我没有毛病。我要是出毛病,那就是有了情况,你该为我庆贺。"
" 那你什么意思?你不正常。"
他" 嗤" 地笑出来:" 是马宏。"
我说:" 马宏?"
他点头,非常肯定:" 马宏。" 他又说:" 马宏这个家伙啊!"
我愣愣地张开嘴,一时间都忘了砧板上还搁着一块等待切割的肉。用不着木
子再说,我已经明白了大概是怎么回事。马宏一定又被哪个女人粘上了,他有了
新的爱情。不管他愿意还是不愿意,爱情漫溢的最后结果,他将要再一次步入婚
姻殿堂。
" 谁?不会又是一个待业女青年吧?" 我问木子。
" 不,人家在外事单位工作,正经八百的法语翻译。" 木子语调怪怪的,显
而易见地带着一种嫉妒和酸涩。
我又一次惊讶:" 学法语的?"
" 是啊。" 木子说," 不是因为法语,他们之间还接不上碴。"
我在心里长叹了一声。可怜的马宏啊,哪怕他跟一百个女人缠绵交欢,爱了
再恨了,结婚而后离婚,他心里始终横亘着居真理的影子——去法国读书,在法
国定居,漂亮的、现代的、思想自由的居真理。他是一个生活在梦里的人,他的
身子在现实的世界里随波逐流,好脾气地把迎向他的女人一一地接纳过去,抚慰
和安置她们,不让任何一个人失望而去。他的灵魂却站在高高的云端,凝视居真
理的身影,想她,爱她,渴望着有一天能够跟她终成眷属。他们一次次地相会,
见面却又分手,完全是马宏个人的悲剧,性格的悲剧。
八十年代中期,马宏是市里一家历史最悠久的影剧院的职工,专门从事影院
大门外电影海报的制作。木子刚从师范美术系毕业,教中学美术。我在出版社画
封面插图。我们三个人分住在三家单位的集体宿舍里,在一次画展上偶尔相识,
成为朋友。马宏的女友居真理那时候大学在读,学的是法语,高高的个子,有两
条小马驹一样健壮漂亮的长腿,脑后束成一把的长发也总是像马尾巴一样快活地
扫来扫去,把我们看得眼睛发直。马宏很为他的女友骄傲,他常常坐在城中广场
的石凳上,眯起眼睛看身边来来往往的年轻女孩,而后挺直了腰板,不容置疑地
向我们宣布:" 走遍全城,你们找不出第二个像居真理这样的,绝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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