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爱某个人就让他自由(4)
那样并肩读书的一幕该是多么有趣!
不管怎么说,经历过这样一件令人尴尬的事情之后,我们不约而同地明白了
一个真理:人在世界上必须有尊严地活着。怎么样才能获得尊严?一是有钱,二
是有名。有钱,多贵的东西都可以不眨眼皮地买下,小至一本《巴黎的地下世界》,
大至罗浮宫的藏画。不光在中国的书展和画展上买,还可以亲自出国,雇人出国,
到巴黎去买,买得痛快淋漓,尽兴而返;有名,那就更加简单。名气虽然不如钱
来得直接,但是在需要一本书的时候,只要稍稍地张一张口,暗示一下,自然会
有人替你买下,恭恭敬敬送到你的手上。起码在误入警局之后,人们会客客气气
地请你说明情况,绝不至于上来就是一顿老拳,打得你鼻青眼肿。
就我们这样的三个人来说,钱和名如何才能得到?靠家庭无望,靠天上掉馅
饼是梦想,只有老老实实奋斗,面壁十年,终成正果。
其时我们的生存环境都不尽如意,我们住的都是单位宿舍,一个十五平米的
房间起码塞着三四个单身小伙子,不说是随意作画,连看书都受着灯光和时间的
制约。这样,我们决定共同出资,到城乡结合部租农民的房子住。我们必须给自
己创造出施展拳脚、大干一场的自由天地。
八十年代的城市建设远不如今天这样完美和辉煌,我们租下的那个农民小楼
坐落在一片开着金黄色油菜花的庄稼地中间。农民盖它本来是自用,好歹改善一
下家居条件,听到我们报出来的还算丰厚的租金,农民就动心了,生活暂时不作
改善,先收上几年租金再说。
农家的小楼,简陋是肯定的,四壁水泥墙之外,我们住进去的几乎就是一个
空壳子房间。好在我们也不是什么讲究生活的贵人雅士,我们自己动手,把楼下
隔成三间住室,楼上隔成三间画室,每人都摊得上" 一楼一底" ,可以算得上奢
侈。农民为了挣他的租金,对我们简直就是言听计从,让他在楼顶开个天窗,他
二话不说拿锄头捅个窟窿;让他打掉墙壁安上半面墙的透光玻璃,他立刻叫来兄
弟子侄,叮里咣啷动手砸墙。当然我们决不是无理取闹,我们反复跟农民解释,
明亮的自然光线对画家是多么重要。农民两眼茫然,并不能懂,但是一脸肃穆的
面容表明了他对我们三位艺术家是多么的崇敬。
为鼓舞士气,我们为自己封了一个爵号:画坛三剑客。我们还抄录了1917年
在巴黎诞生的" 达达运动" 的一段宣言,贴在我们餐室的墙上:达达就是我们的
强力所在,正是这一强力将德国婴儿的头颅挑在刺刀尖上;达达就是既无拖鞋也
无类似东西的艺术……我们十分清楚我们的头脑将要成为柔软的靠垫,我们反对
教条主义,同样也反对官僚阶层,我们唾弃人道说教。我们没有自由,所以我们
坚信没有纪律管束、没有道德教唆的自由是十分必要。达达主义仍然局限于欧洲
弱者的范围之内。虽然它现在十分弱小,但我们希望从现在起让艺术的动物园被
装点得五彩缤纷。咚咚锵!嘿啵哈啵!嘿啵哈啵!万事俱备,现在我们要拼命地
作画,狂热地作画,画出我们崭新的人生和光辉灿烂的前程,画出马宏和居真理
的幸福,我和木子以及我们未来女朋友的幸福。
我们三个人当中,无论从年龄还是画坛的地位来说,马宏都是老大。马宏已
经是中国美协会员,作品参加过画展,上过杂志的封二和封三,甚至还卖出过钱,
说明这世界上已经有相当数量的人在肯定和欣赏他了。相比之下,木子的色彩感
总是欠缺,画面上经常是乌糟糟的,说不出来的一种混乱,他怀疑自己的眼睛是
不是有什么问题,不能说色盲吧,色差,有没有这种说法呢?他经常长吁短叹,
对自己的前景不十分看好。当然他后来还是摸索出了一种画风,能够把他那些混
乱的色彩恰到好处地包容进去,成为另外一种和谐。这是后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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