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节:玫瑰灰的毛衣(6)
茶馆开张的那几天,朋友们四处出击,找来朋友的朋友捧场,当媒子,不花
钱在里面坐着,搞出一派人丁兴旺的样子。我也被小林动员去当过一回媒子,灌
下一整壶台湾高山乌龙茶,结果兴奋过头,回家睡不着觉,半夜里爬起来看了一
场球赛。
朋友的朋友当然不可能天天有闲工夫,再说老让人白喝茶也不是个事,热闹
了几天,散了。
朋友的朋友一散,茶馆立刻显出了冷清,有时候开门一天都做不到两笔生意。
经调查研究,原因却是出在装潢风格上,小林他们把门面搞得太艺术了,太别致
了,以至普通的茶客们走到门口自惭形秽,觉得不弄件长袍在身上穿着、弄块方
巾在头上戴着,走进去就不是个事儿。
怎么办呢?打广告吧,尽量把全市的" 高雅人士" 都吸引过去消费一回吧。
结果广告一打,工薪人士发出抗议了,说是小林他们人为制造阶级分裂,造成新
的不平等事实,是可忍,孰不可忍。小林他们童年都是经历过" 文革" 运动的,
对此类语言记忆犹新,那边抗议声一出,这边立刻登报道歉,当中几乎没有一丁
点矜持的余地。一来二去,茶馆的名声就有点狼藉,客人更少,到最后难以为继,
关门算数。
一算账,当初的入股者每人赔进去将近三万元。
卢玮在他们那个装修到半成品的家里跟小林狠狠地吵了一架,卢玮骂他太不
负责任,完全就是个会花钱不会赚钱的" 纨绔公子" ,说这三万元是她起早带黑
做生意赚出来的,他要是个男人就该想办法还她。
小林坐在我的办公室里,喝茶,咯吱咯吱地摇动椅子,吐唾沫,一边很不屑
地控诉卢玮:" 真是个守财奴啊!有钱也不舍得花。你说她成天忙忙碌碌,挣这
些钱回来,干什么呢?跟一只工蜂有什么区别呢?工蜂酿了蜜总要有人帮它吃下
去对不对?她挣了钱也要有我帮她花嘛,人在花钱的时候才能体会到快乐嘛。"
末了他失望地摇着头:" 没劲没劲,真是没劲透了。"
初秋的一天,小林忽然带着卢玮跑到妇幼保健医院找我的妻子,说是卢玮要
打胎,请我妻子帮忙找个技术熟练些的医生。我妻子细察卢玮的脸色,发现她神
情郁郁,两手怕冷似的插在衣袋里,从始到终不发一言。我妻子心里觉得有点不
对,就借口说那天当班的都是实习医生,让他们第二天再去比较保险。
小林他们一走,妻子马上打电话把事情告诉我。妻子说:" 他们结婚都好几
年了,我一直以为他们当中哪一个有问题,没法生育,现在怀上了,为什么又要
打掉?不合情理嘛!卢玮的年龄已经不小了嘛!你最好去找小林问问清楚,别打
掉了再后悔。"
我边听边嗯嗯着,心里也觉得事情是有点不太正常。中午的时候我把小林约
到肯德基餐厅吃饭,顺便问起他卢玮要打胎的原因。小林低头舔着指尖上的沙拉
油,轻描淡写地回答我:" 哪里是卢玮要打胎,是我要求她打呀。"
我跟他开玩笑:" 莫不是酒后怀孕?要不就是用药过多?"
小林忽然激愤起来,瞪圆了眼睛看我:" 你说卢玮这人怎么回事?结婚这些
年,我们一直都是避孕的,她不知道怎么心血来潮,瞒了我偷偷怀上了!先斩后
奏啊!她以为我就会认了?"
" 你干吗不认?那不是你自己的孩子吗?你们不是迟早总要有个孩子吗?"
" 谁说我要孩子?" 他几乎是咄咄逼人地对着我," 我从来都没想过要孩子,
起码到目前为止没有。我没有这个准备。" 他身子忽然往后一倒,有点颓丧地靠
坐在椅背上,心有余悸地说:" 很阴险。我跟你说,卢玮这个人真是很阴险,我
差点儿被她圈住了。她想造成既成事实。我跟她说,对不起,你自己种的苦果自
己吞,打胎没商量。她起先还准备顽抗到底,我摆出两条路让她走:要么打胎,
要么离婚。"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