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节:玫瑰灰的毛衣(15)
过一会儿他忽然问我:" 你认为小玉将来生个孩子会怎么样?跟你女儿比呢?
"
我回答说:" 第一,小玉必须同意跟你结婚;第二,她要有为你生孩子的愿
望。"
他沉默下来,说些别的话岔开去了。
我有些替小林难过。我不知道这一茬年轻的女孩子们心里都想些什么——比
如小玉,她坦然地享受着小林对她的一切照顾:生活和工作两方面的,可是她闭
口不提婚姻二字,也不跟小林上床。不上床这件事小林很满意,他认为这是小玉
对待爱情的严肃,他自己就是个严肃和害羞的人,彼此这么守着很崇高。
说实话,我常常怀疑小玉不肯跟小林上床是不是另有所图。进一步说,小玉
不跟小林上床,那么她跟别的男人有没有上过床呢?
我这样去猜想小玉真是非常罪过。当然我更不能把我的猜测告诉小林,他听
了这话不跟我绝交才怪。
小林渐渐从同学和朋友们的话题中淡出了。桑拿房、网吧、茶馆、马场、迎
新春长跑运动会……哪儿哪儿都看不见小林的身影。有时候同学聚会时想起他来,
互相就问:" 这小子哪儿呢?出国了没有啊?"
少了小林的聚会真的少了很多热闹,就好像大冬天里把一盆旺旺的火突然端
走了一样。那些奢华的、超前的消费场所也不再有人兴致勃勃地起哄去玩了,大
家说老就老,说话行事都有了中年人的感觉,城市里最前卫的一块地盘让给了新
从大学里出来的一拨人占领,且看看他们会玩出什么花样。
岁月的更替,新老的交接,一切一切都不在小林心上,他把自己遁入到这个
城市里最坚固最隐秘的处所——银行大楼底层电脑中心,成了世纪末年用情最专
的少数人之一。他几乎是日日夜夜守护着小玉,陪她进修,陪她苦读外语,陪她
吃饭、喝水、消闲、打电话、写邮件、折纸鹤、生病。他对她无微不至,无心不
操,无所不用其极。从前那个潇洒的、率性的、公子哥儿般的小林如一阵风,一
股轻烟,一缕薄雾,从漂亮的银行大楼里,从我们生活的时间和空间里静悄悄地
消失了,一丝一毫也不见了。留下来的小林面容瘦削,目光坚定,行事沉稳,眉
宇间和嘴角边凝固了一种常人不大能理解的幸福,或者说神圣。他不去理会旧日
朋友们对他的关注和议论——不不,应该这么说:他无暇理会。如果一个人体内
的细胞空间全都被他喜爱的女孩子占满,眼睛里只看到她的倩影,耳朵里只听到
她的声音,想着的,说着的,梦着的,全是一个" 她" ,那么这个人怎么可能收
拾了心灵的一角,来接受和容纳别人抛给他的那些劳什子杂碎呢?
有一天,我记得那一天很热,因为小林冲进我的办公室的时候满脸通红,油
汗四冒,有点像刚出膛的北京烤鸭。不可思议的是这么热的天气里他居然衣冠整
齐,脖子上还端端正正系了一根领带。再仔细看,我简直就有点瞠目结舌,原来
他脸上的红润和油亮都是假象,是人为涂抹上去的薄薄的一层化妆油彩!
我说:" 你你你……" 我说着后退一步,毛骨悚然,以为自己不幸结识了一
个变态的朋友。
小林也跟着大惊小怪:" 我怎么啦?我怎么啦?" 而后他从我的目光中有所
醒悟,伸手摸了一把自己的脸,表情忿然:" 见鬼的影楼啊,拍张婚照还强迫人
化妆!要不是小玉……" 他眼里的神情立刻变得柔和起来,不好意思地冲我笑笑,
转身出门。再次进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洗手间里将自己的形象处理过了,领带解
下来搭在肩上,衬衫袖子挽到胳膊肘,头发、脸都是湿淋淋的,是在水龙头下狠
劲冲洗过的,带着清凉宜人的丝丝水汽。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