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定理

    在漆黑的夜中，我反复背诵着梦中隐约记得的话：“什么是创造呢？创造就是
赋予事物以新的价值，新的生命。”背诵累了，还是无路可走，我只得仰卧休息。

    “尊敬的阿木林先生！”不知何时，一位风韵女郎出现在我的面前。她自我介
绍名叫呆娜，并慢吞吞地说：“听说您要发掘创造的奥秘，让我来告诉您吧。”

    她神秘地对我说，创造的核心就是一个“化”字。我一听就呵呵笑了起来：
“太简单了，恐怕不对吧！”她一本正经他说：“化腐朽为神奇，化神奇为腐朽，
就是创造定理。”我一听忙说：“这简直是胡闹，这种不伦不类的东西也配称作创
造定理？！”

    顿时，我又想起这个“化”字，实在是有点妖里妖气，难怪人们常常提及这一
带是狐狸精出没之地呢！也不知为什么，我迷迷糊糊身不由己地随着呆娜来到了
“假丑恶俱乐部”。一听说该会宗旨是“假丑恶”，我慌忙摆手，拒绝进门。

    呆娜说：“看看电影吧，不要钱。”电影一场场演下去，乱纷纷中我看到流浪
者拉兹在狱中悲痛地向丽达挥手告别，杜十娘怒沉百宝箱后投江自尽……这时，我
悲愤难抑，心也顿时绞痛起来，全身开始剧烈地抽动。人们急忙把我抬进休息室。

    “咣当”一声，门开处，一个身穿破衣烂衫的邋遢和尚走进来，破扇一别，连
声喊：“不要紧，不要紧。”边喊边脱下拖鞋，抠下脚泥，捻成丸粒，送进我嘴里。

    一阵奇异的恶心，使我嚎啕大哭起来。我自己也弄不清为什么会为了一个小偷
和妓女的下场竟如此悲切伤心！哭过后，我才看出这个不守清规戒律的和尚原来是
济公。“啊——，老朋友！”我双手抱拳向他致谢。此刻，我不仅觉得他十分可敬，
而且也觉得他比道貌岸然的绅士干净得多。

    环顾四周，赶来向我表示慰问的，还有不读圣贤书，不求上进，只跟女儿们厮
混的贾宝玉；有身材矮小，其貌不扬的齐国宰相晏婴；有身背粪桶，满身臭气的时
传祥；有出尽洋相的瘪三小丑卓别林；有失去双腿的无脚飞将军；还有那善于变化
的毒蛇白娘子和小青。我感到他们并不是假丑恶，反而倍觉诚挚、善良、可亲。

    呆娜俯身问我感觉如何，望着她，我突然想起呆娜的来历不明，总觉得有一疑
团在心中发闷——狐狸精吗？！不过《聊斋》里狐狸精变的小翠、莲香、凤仙不也
是好人吗？我朦胧中想起从前姥姥告诉我的话，“狐狸精的尾巴是变不掉的，藏在
裙子里。”为了验证她有无尾巴，我鼓了鼓勇气，装作伸懒腰的样子，用手轻轻碰
了一下呆娜的屁股。“干什么？不害臊吗？阿木林先生！”她那悄然的娇嗔的斥责
使我憋红了脸，我尴尬地望着她傻笑起来，心中却暗暗说道：“没有，没有。”

    人们见我恢复了元气，纷纷向我发出最诚挚的邀请：“阿木林先生，您愿意参
加我们的‘假丑恶俱乐部’吗？”我情不自禁地答道：“愿意、愿意。”我自己都
不知为什么要入会。

    说完之后，他们让我先休息休息，然后欣赏一下展览厅里的艺术展品。参观时，
我夸奖煤雕的矿工形象十分英俊，他们告诉我：“明天就要送到人民大会堂辽宁厅
永久存放。”我赞美米粒般的象牙微雕技艺精湛，他们告诉我：“上面雕着日本诗
人空海在中国作诗的全文，后天将赠送给来访的日本首相大平正芳。”

    “哦！”我连连摇晃着脑袋：“啊！想不到不值几文钱的煤也能万古流芳，废
弃的下脚料也可以赠送外国首相。”

    我询问“假丑恶俱乐部”有没有形成文字的章程。呆娜眨了眨眼睛：“有哇，
有哇！”她拿出章程熟练地念道：“本俱乐部要贯彻丑中见美，假中见真，坏中见
好，淫中见贞，残中见全，死中见生，小中见大，浅中见深，恶中见善，腐中见新。”
她打了一个肯定的手势：“总之是一个‘化’字，这就是创造的基因。”

    我联想起在谬姐的“腐败变质宴会”上吃的味美爽口的松花蛋、香洌洌的茅台
酒，我不住地点头称是。

    然而，我又想起一件事，“难道好变坏也算得是创造么？这显然是破坏啊！”

    呆娜二话设说，却拉着我去参加“天堂诉苦会”。

    会上，向往人间的七仙女思凡心切，边诉边说：“天上并不好，孤单又寂寞。”

    牛郎和织女也争相诉说怨情：“天界也不尽善美，两地生活困难多。”

    沉香手提板斧，朝天挥舞：“天堂压迫太深重，劈山救母出牢笼。”

    孙悟空高举金箍捧从灵霄宝殿杀出来：“上帝老儿太昏庸，大闹天宫显神通。”

    “哦！”我这才发现神奇美妙的天堂也并不好哇！

    正在这时，一个狂人踉踉跄跄跑了进来，苦苦哀求要我救救他：“那满口仁义
道德的社会，人人都密谋要吃我，其中包括我的大哥。”

    我把他安排在一个清静的去处。谁知，这个狂人可并不好伺候，他眼中没有神
奇的、尽善尽美的东西。他说钻木取火太劳累，车轮子虽好仍有摩擦力，飞机虽快
不如鸟自由，电视机虽好却没有立体感。

    我发现这小子有着一种十分危险的永不满足的情绪，真没想到久仰大名的狂人
原来象一个专挑毛病的女人。我劝他说：“老子曾教导过我们，‘祸莫大于不知足，
知足之足，常足矣’。”狂人咧嘴一笑：“当然，永不满足、专挑毛病是创造性思
维的核心。只有如此，才能不断进取，推陈出新。”噢——说得好，贪得无厌而坐
享其成与永不满足而积极进取是有明显的界限的！他接着说：“您一定看过哥德诗
剧《浮士德》吧？浮士德就是在满足于成功的同时死去的。有人说，‘满足就是创
造的坟墓’，也有人说，‘满足是创造的化石’。”狂人见我面带疑虑，就叫我戴
上一副魔镜，向四周观望。透过魔镜，我看到周围各种神奇的东西都是千疮百孔的。
他让我朝远处看，我看到历史上各种伟大的发明正一个个死去。我说这玩意真稀奇，
狂人哈哈大笑起来：“横观科学应该看到的都是一个个残废，纵观科学应该看到的
都是一堆堆尸体。”他接着告诉我一个秘密：“用横观法，我们可以知道应该搞什
么小革新；用纵观法，我们可以晓得应该搞什么大发明。”他看我十分羡慕他的眼
镜，就先入为主地说：“友情为重，阿木林，咱们交个朋友，这是我要送给您的眼
镜。”我感谢再三之后，又用这眼镜来看文学。

    我看到明朝文学家王世贞正在谈诗词，“三百篇亡，而后有骚赋；骚赋难入乐，
而后有古乐府；古乐府不入俗，而后以唐绝句为乐府；绝句少宛转，而后有词；词
不快北耳，而后有北曲；北曲不谐南耳，而后有南曲。”我摘下眼镜，狂人接着说
：“阳春白雪不入下里巴人，而后有白话诗兴起。”

    我问：“除了纵观法、横观法外，还有什么创造的妙法没有？”狂人答道：“
有，有，有的是。譬如，穷举法，类比法，颠倒法，演绎法，归纳法，联想法，跨
学科法，移植法，填空法，限定法，收缩法，放大法……”我急不可待地央求他再
详详细细给我介绍介绍。我准备好了纸笔要作记录，狂人却说：“天色不早了，我
要忙自己的事了，以后再找机会给您详谈吧。”说罢，他跟我握了握手，匆匆告别。
我恋恋不舍地目送他消失在夜幕中。

    夜色苍茫，万籁俱寂，我独自一人又陷入了沉思冥想：“化腐朽为神奇？！化
神奇为腐朽？！这是创造定理么？！哦，也许是的，也许是的，也许——一定是的！”

    --------
    春光书屋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