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王国
哥白尼、牛顿、达尔文、爱因斯坦、爱迪生、托尔斯泰、鲁迅等名人的创造计
划是谁下达的呢?我始终没有调查清楚。今天见到阿歪,阿歪信口说道:“‘下达
计划者’是强烈的兴趣和顽强的入迷。”他做了个怪脸:“甚至产生于游戏。”我
生平信奉“没有规矩,不成方圆”这句格言,当然对他这种玩世不恭的态度是万万
不能同意的。阿歪笑了笑又进一步说:“龚自清提倡‘不拘一格’,恩格斯特别喜
欢那‘似乎是胡说八道’的命题。”显然,他的道理总是歪的。言论自由嘛,只要
不犯法,就得让他说去。
第二天一清早我就乘着飞机越过了雷池,来到了自由王国的首都百花城。海阔
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进入我眼帘的是道德树、智慧花、创造果。百花城香飘千里,
犹如仙境。
“您好哇,阿木林。”欢迎的人群中有鲁迅和郭沫若。老相识见面分外亲热,
我迫不及待地将那耿耿于怀的问题端出来求教他们:“凭兴趣,凭游戏,甚至胡说
八道,算不算搞学问?”
鲁迅沉思了一下,看着远处:“嗯——现在中国有一个大毛病,就是人们大概
以为自己所学的一门是最好、最妙、最要紧的学问,而别的都无用,都不足道的,
弄这些不足道的东西的人,将来该当饿死。其实世界远没有如此简单,学问都各有
用处,要定什么是头等的还难。”我不解地问:“那些胡说八道的儿戏又有什么用
处呢?不是说,需要才是发明的母亲吗?”郭老反问一句:“您怎么知道没有用呢?”
他放慢了声调说道:“所行所事不为强人于同,百川殊途而同归于海,于不同中正
可见出大同,于无用中有大用存焉。”我怀疑地问道:“真的一点规矩都不要吗?”
阿呆也想显示一下才能:“哎,哎,听说,拐棍对于瘸子是十分需要的,但它对健
全的人来说,却是一个障碍,哎……”我对他说:“老弟,您的天才我实在钦佩,
照您的话看,是否搞搞迷信可能也会有大发明吧!”
呜——,救火车笛声大作,我们只得中断谈话去帮助救人。我们赶到现场,只
见一座唐朝的古庙——太虚观,还冒着热气和余烟。原来是用“伏火法”炼的长生
不老金丹发生了爆炸,道士们逃的逃,歪的歪。只见一个满身伤痕的道士,躺在地
上仰天大笑:“妙哉!妙哉!”我们正怀疑他是否吓疯了,他却挣扎着爬了起来,
向我们宣布:“我发明了一种能引起大火的灵丹妙药,从现在起我给它命名为‘火
药’。”
“哦——原来如此!”我呆了,“震惊中外的火药想不到竟是从迷信中搞出来
的!”
阿歪趁此发挥:“伟大的发现往往是科学征途中的副产品。”
夜间,自由王国在五花八门餐厅邀请我参加千味宴会。
我看着桌上的菜,虽然不犯医书上的“食忌”,然而却拿着筷子望着发呆。
“阿木林先生,请用菜啊!酸、甜、苦、辣、麻,随便夹。”我无可奈何地解
释:“吃甜的我牙痛,酸的我会倒胃,苦的我嗓子发涩,麻的我舌头吃不消,辣的
我便秘。”人们私下都笑了起来。鲁迅也笑着摇摇脑袋,将怪味鸡吞下后说道:
“只要是食物,壮健者大抵无需思索。唯有衰病的,却总常想到害胃伤身,特有许
多禁忌和不得要领的理由。”我惶惶不安地辩解道:“老周,说实在的,吃固无妨,
而不吃尤稳,食之或当有益,然终以不吃为宜,对吧?!”谁知这老周却用指头点
着我,对大家说道:“诸位,像这类人物总要日见其衰弱的。因为他终日战战兢兢,
自己先失去活气了。”鲁迅呷了一口杜康酒接着说:“对于自出新裁的东西,倘若
各种小心,各种唠叨,这么做违了祖宗,那么做又像了夷狄,终生惴惴如在薄冰上,
发抖尚且来不及,怎么会做出好东西来呢?”说完,鲁迅就给我夹了一只大螃蟹。
阿歪笑嘻嘻对我说:“木兄,快吃呀,吃了可以成为英雄!”我为“当英雄”而站
起来了,阿歪见我扬眉昂头的样子,又补充说道:“不过,您不是第一个,第一个
吃才叫英雄。”他把脖子一歪酸榴榴地说:“创造最怕的就是走上别人的老路!”
“搞冷门,换句话说就叫填补空白,这不是光彩吗?据说热门都是冷门发展来的,
看来冷门应该是热门的母亲。”唉,遇着呆子,我有什么办法呢?
宴会结束时,大家站了起来,三个皮鞋匠提议:“为每个人的脑袋都长在自己
的肩膀上而干杯。”我说:“大家的脑袋不是好好的吗?”皮鞋匠说:“俗话说,
‘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若我们的脑袋都长在一个肩膀上,一样地想问题,
那么一百个臭皮匠也顶不上一个诸葛亮了,这就叫千人打单不如一人神思。”三位
“臭”皮匠进一步发表见地:“只要充分发挥一个人的天赋,即使智力中等,也会
作出重大的发现;只要充分发挥每一个公民的天赋,即使人口多,国家也一定会繁
荣富强。”最后他们告诉我:“百花齐放,‘不拘一格’是自由王国的‘黄金原则
’。”
黄金原则虽好,充分体现了创造的精神,特别是出人意外,始料不及,前所未
有,惊世骇俗,既独特又新颖。但是千奇百怪的东西中有不少我打心眼里感到别扭
和难受。我是重感情的,尤为视恶如疾。
从宴会厅出来,呆娜轻声对我说:“看不惯的东西,甚至是大家都看不惯的东
西,暂时别表态,要先忍受一下。”我说:“这对于我可不行。”她向我解释道:
“世界上有一种冷笑病,他们用感情来代替理智,用习惯来代替科学,他们遇见新
事物喜欢冷笑一下,据说,这还是一种传染病。”
说话间,我们来到了花果山,猴子们爬上来跟我们以表兄弟相称。我好奇地问
道:“你们也算人么?”一个猴子答道:“很早很早以前,我们猴子与你们是‘一
家人’,因为猴子不肯变化——爱用四只脚爬行,并自以为稳当而不易跌跤。我父
亲曾站起来,试用两脚走路,但许多猴子就说,‘我们的祖先一向是爬的,不许你
站!’结果被咬死了。所以至今仍是猴子。它接着说:“我曾经带头披树叶、穿兽
皮,以御寒和遮羞,但被群起而攻之为‘奇装异服’,违犯了祖宗的光荣传统和国
粹。因此我们至今还是浑身长毛,光着腚在到处穿行。”我这才注意到他们确实是
一丝不挂,哈哈笑着说:“我还以为是由于你们一毛不拔的悭吝才把长毛保留下来
的呢!”
呆娜借此机会对我说:“可见习惯和传统并不等于是真理。尤其当整个民族都
参与一个幻觉时,其难克服的程度相当于打一场战争。”她拉长了声调又对猴子说
:“表兄弟们,往往会有这种情况,一些事物本身中不合理的部分是令人习惯的,
而合理的部分却是令人难忍的,我想,在人们思想的世界中有一个‘危险的海’,
使我们无力自拔。”
“危险的海”!我暗暗吃惊,不禁想到,她尽说一些呆话啊!
我们离开了花果山,路经河北栾县,据说传染病正在流行,村郊的义冢上埋得
不深的几十具尸体,多半被野狗扒了出来,破腹露脏,在炎热的天气下,散发着腐
败的臭味。暮色中一个人挥走了野狗,开始用刀切割着尸体的肉。我提醒呆娜:
“注意,有坏人!”呆娜观察了一下,猜测道:“他像个医生,可能正在做学问。”
我愤愤他说:“这真是大逆不道,在杀人场上学医术,尸骨堆上做学问。”谁知,
这个“坏蛋”又进一步研究起女人的下身来。我忿恨已极,破口大骂:“十足的下
流胚!大流氓!”呆娜慌忙把我的嘴捂住:“著书不明腑脏,岂不是痴人说梦?以
前的医书几乎都不明白女性下身的解剖学构造,他们只将肚子看作一个大口袋,里
面装着莫名其妙的东西,我们患妇女病他们就乱医一气。”
她突然目光一亮,有所发现,激动地走上前去:“王老先生您好!”她向我介
绍:“这就是赫赫有名的清朝名医王清任,他的《医林改错》一书被誉为‘清夜明
钟,唤醒了沉睡的医界’。”“哦——!久仰,久仰,敬佩,敬佩。”我不好意思
他说,“请原谅,我刚才还背后骂您是下流胚呢!”王清任大夫呵呵笑了起来:
“别过意,不算啥,专家权威比您骂的还狠得多呢!”我诧异道:“难道专家、权
威他们也会搞错吗?”“这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有的时候,越是权威往往越难逃脱
‘先入之见’、‘排它效应’和习惯势力的影响。”
正说着,献出“和氏之璧”的卞和拄着双拐走来悲痛他说:“我献的玉璞两次
被楚厉王和楚武王的专家权威说成是石子,截去了我的双脚,第三次楚文王叫玉匠
剖开这块玉璞,才发现是国宝。”王老先生说:“专家又不是神仙,他们也需要时
间来消化那些不合常规的事情。”呆娜呆了半晌忽有所悟:“被专家详加驳斥而生
存下来,在这样的意义上就成了经典著作,我认为经典著作的定义就是这样!”听
后,我心中暗自说道,呆娜呀,呆娜,你真是名副其实的“呆哪”!
为了摆脱“先入为主”和“排它效应”,使新苗成长,后来居上,推陈出新,
自由王国召开了立法会议。首先,孙中山先生说:“为了摆脱‘民可使由之,不可
使知之’的愚民政策,提高全民族的基础文明,我正式提出将民主、民权、民生的
‘三民主义’增加一项‘民智’改成‘四民主义’。”在这个精神指导下,会议通
过了“平权原理”,取名为“不和谐忍受法”。原理规定,不应当优待某一类作品
而歧视另一类作品,所有的作品在选举和被选举上都具有平等的权利,对不和谐的
东西要养成忍受的习惯,不能用感情、习惯和常识作为取舍之标准。
我在会上郑重地提醒与会者注意:“不要让坏的东西钻空子!”主席说:“常
言道,偏听则暗,兼听则明,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文王谔谔以昌,纣王诺
诺以亡。这关系国家之大计。”他接着说:“只有老太太才永远对别人不放心,她
们爱说的两个字总是‘不行’,但说‘不行’比提出一个更好的想法容易得多。”
阿呆说:“天才就是客观,天才就是包容。”阿歪说:“人民是最好的主考官,实
践是最公正的法庭。”呆娜最后说:“不偏袒谬论的人虽然可以享受真理,但永远
不可能是真理的发现人!”
人是一种好奇、探究和搜索的动物。呆娜的呆话、狂人的狂话,什么化腐朽为
神奇,化神奇为腐朽;化简为繁,化繁为简,化得我晕头转向,糊里糊涂;上下颠
倒,首尾不分;黑白不辨,是非不明。我感到教授应该吹毛求疵,专家要学会捕风
捉影,博士应该小题大做,作家应该故弄玄虚,人才应该自我麻烦,探索者要学会
大海捞针,研究员要能够大事化小,哲学家应该“胡说八道”。对不好的东西都忍
耐,对好的东西一定要挑毛病。我在错乱中隐约记得:文学家必言语张狂、甚至恣
意漫骂;艺术家必囚首垢面,不修边幅;科学家必不苟言笑,藐视文史。总之,天
才是一种精神病。我感到自己似乎已经成了天才,创造仙子正在白云里向我招手,
我一纵身就又飘进了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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