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对婆罗尼斯最初的印象,还是赶读玄奘的《大唐西域记》。里面记载婆罗尼
斯,“周四千余里,国大都城,长十八、九里,广五、六里。闾阎节比,居人殷盛,
空积巨万,室盈奇货。”玄奘怎么有点像马可波罗?只不过马可波罗激起西方人的
探险热,玄奘只引出一本无穷无尽开玩笑的《西游记》。中国人看来不是很爱财,
不然的话,犯不着我现在到婆罗尼斯来追阿难。
我想在火车到达之前,得把脑子里乱乱的东西清理一遍,得有空间来装真实的
婆罗尼斯,如果阿难在那里,那里就会有太多的故事,真真假假纠结不分。
这倒不是我计划沿着玄奘的路走一段,我着迷于他书中的路线,他总是能发现
奇迹,总是能有艳遇,男女之事是一般的艳遇,我说的艳遇是猝然遇上纯粹的美—
—在一个陌生的世界,那快乐的一瞬间。
我去年几乎答应一个出版社走新疆一趟,就是因为迷恋这和尚。当时没能下狠
心背旅行包,是被俗务拖住了,但那段时候恶补一些书,收集与和尚有关的资料,
还是有用。记得读到一段密宗忠告,据说来自印度。
奄!维朝霞,祭祀马之首也。日,眼也。风,气息也。口,宇宙之火也。年,
祭祀马之身也。天,背也。两间,腹内之虚;地,腹外之隆也。方,胁也。方之间,
肋也。晨,上身也,暮,下身也。其欠伸也,闪电;其震动也,轰雷;其溺也,则
雨。语言,固其声也。
而我接着写下阅读体会:
多吃粗粮,少剩饭,想着饥饿的年代。
熟记喜欢的诗歌。
相信有爱情存在。
多给母亲打电话。如果不行,至少在心里想着她。
鱼缸里,死了一条红鱼。我很伤心,是饿死的。赶快喂食。节哀节哀。那么不
要孩子是对的:孩子有三长两短,补一个就不会像鱼那么简单。
记得那天鱼饿死的时候,丈夫说我鱼都养不活,还能养人吗?他嘲笑我的无能,
并不专指我不愿生小孩。孩子是一个女人的内在青春,有孩子,这女人永远年轻,
没有孩子,这女人一天之中就会走向老年。我懂,我与孩子失之交臂,完全是命运
作弄,那是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所以对丈夫之说法,我也不能看成是污辱。鱼是
鱼,人是人,一清二楚。
看看他找的女人,差不多都是与我完全不同的类型:年龄偏大、相貌无特色、
肥胖、没有文化、不爱整洁。很可能他与她们是肉体关系,因为性关系好,也不必
在意其他关系。对此我也不要在意,这是他的审美和价值观念。我到印度来,他知
道了说:旅行归旅行,写作归写作,两者得而兼之,倒也不错。他并不是完全投反
对票,反而说,若我需要他,他愿意效劳。我希望我能换一种角度看他,他是沉重
的,女人就是沉重的脊骨。我越熟悉咖喱味,越认清我和他之间的关系。
记得苏菲告诉我,她特别喜欢印度。
我当时觉得她在幻想,因为她说她从未到过印度,只是非常欣赏印度舞蹈。而
印度音乐的层次很高,接近冥思境界。
我当时鼓励她说下去,心里却认为她只是看了几部印度电影,那也是传媒业的
职业需要。
果然她说:看过印度导演拉吉的作品吗?他早期的电影,《音乐沙龙》,美得
惊人。下面的话,我就不想听了。说电影反映现实,就像说我能在火车窗口找到阿
难一样。
不过我现在回想,说起印度的苏菲,是另一个她,仔细,周到,平心静气,无
争无求,是那个我在心里不断与她交谈的苏菲,更懂得我、更理解我的唯一知心女
友。那么,当时她在想什么呢?
火车基本准时在傍晚五点一刻到达婆罗尼斯。我提着行李到月台上,看着接站
的人下车的人从我身边挤过,我的心就发毛了。退役的辛格上校,你在哪里?婆罗
尼斯虽然没有玄奘说的那么大,但也是个迷宫:我得马上弄到当地的地图和住宿资
料。幸好,火车站里的服务处还没有关门,工作人员热情周到,我拿到市区地图、
观光景点、旅馆、购物、三轮车出租等一大堆印刷品。
我掏出手机,却没有信号。重新启动后,还是照旧。
火车站大楼有三层,居然找不到一个能打国际长途电话的地方,只好出来。我
很着急,想知道苏菲对我已经来到婆罗尼斯的反应。我等不及找旅馆住下再上网联
系。这儿打电话到香港不便宜,热热闹闹走了五分钟,有三轮车人力车和小贩跟着
一串,终于看到路边杂货店挂着STD -ISD -PCO 的牌子,可打长途电话。胖胖的
女店主帮着我把行李提进店,让我坐在椅上,递给我一杯茶。“你穿得好漂亮。”
她的英文相当顺耳。
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穿了在亚格拉买的紫色旁遮比,很合身。印度服装使我的身
段也显得修长了一些。而且裙子绣花做功细,领子是中式旗袍式样,围巾随意披搭
在胸前。我脚上穿了平底绣花拖鞋,有一种流动美感。很舒服,入乡随俗,人们对
我印象就好些。
拨通苏菲的办公室电话,可是没有人,家里也一样。再试手机,关机,有声音
在说可留言。我等了一下,喝完茶后再拨,才通了。原来她整个下午都在开会,不
得不关机。因为担心我会打电话,借口上卫生间,才开机几分钟就接到我的电话,
她很兴奋:
“你到了婆罗尼斯,印度最美的地方,是不是?”
她怎么知道?她对印度熟悉程度总让我吃惊。我说,“到了,下一步呢?”
“你找一个辛格上校。”她说。
她的话吓了我一跳。我与茅林的谈话,她怎么会知道?
“什么辛格上校?”
“一个印度退役军官,他是阿难的朋友或亲戚”。
我的天哪!阿难在印度有亲友!我还以为我到印度找阿难,是作出一个大发现。
看来我只是某些人棋盘上的卒子,知道我只能朝前走,随时可以动我一步,不
然就让我悬在那里等待命运冰冷的手指。
“究竟什么关系?”我的语调相当不高兴了。
总是这样,苏菲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像个姐姐。“我真不知道是什么亲戚关系,
我只是看到阿难的通讯本上有过这样一个地址”。她的声音至少很坦率诚恳。
“那么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也拿不准。我觉得你有运气,或者说第六感。既然你自己来到婆罗尼斯,
那么辛格上校就是一个有关人物了:是你证实了我的猜想。”
我不是卒子,我是试剂。再想想,跟苏菲闹气无益。现在已经是我自己的事:
我非要弄个水落石出。
“好吧。给我地址”。
“Godaulia区,StuartStreet28号。我马上发到你的电子信箱。不过,我不知
道这是不是正确的地址?”
“怎么回事?”
“50年代的地址。”她那边背景有翻笔记本的沙沙声响。
“你怎么知道是50年代的?”
“好像吧”。苏菲答非所问,接着不作声了。其实我知道:她偷看了阿难的一
些东西,日记本地址本之类。这不算罪过,她应当知道一些底细,不然几乎不近人
情。
“50年代的,还能找到吗?”我有意显得不耐烦。
“我只找到这个旧地址。”
“你还是把所有知道的事情全部告诉我。”
苏菲几乎是哀求了:“我不会瞒你。若背后有故事,还得靠你去弄清楚。”
搁了电话,我边付钱,边想她有什么必要全部跟我说清?又有谁能全部说清?
她说什么来着,“若背后有故事,还得靠你去弄清楚。”也是对的,不然要我
来印度做什么?如果她都能做到,她完全不需要我。那她一定是试过,不行,才来
找我。
比起德里,婆罗尼斯气温高一点,这儿的人大都穿衬衫,穿薄毛衣的极少,天
好像也黑得晚些。我进了一家店,简单吃了烤肉饼子,就按照旅游介绍资料说的,
叫了一辆人力车,讲好15个卢比直接到老市区。从地图上看很近,却走了好长时间。
这个城市位于恒河西北岸,历史悠久。追求生命真相的迷惑的人喜欢聚集在此
苦修。自古以来,印度教徒相信,只要在这里的恒河中沐浴,就能洗去一生犯下的
罪孽与病痛,灵魂变得纯洁而升天。这儿是圣城,好比伊斯兰教的麦加、基督教的
耶路撒冷。印度教徒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在婆罗尼斯的恒河边咽下最后一口气,知
道来日不多便来这儿等死。也有死后家人将遗体运来此处火化,骨灰撒入河里。火
化要有钱买木材,没钱的只好把尸体扔入河里喂鱼。据说灵魂也能成正果,从此超
生。
老市区哥德利亚,蜿蜒在恒河边的平台,四通八达的石阶,沿河岸是错综复杂
的小巷,古色古香的房屋庙宇,弯弯的河面上一艘艘小木船,浸泡在河里的信徒,
岸上打坐的僧人,石阶上火葬仪式的迷烟,寺庙的钟声。
一路上都是摊位,女人们包着头巾席地而坐,卖着大串大串红花、香蕉、西红
柿、土豆、四季豆、辣椒、姜和蒜。男人穿着裙子,大都趿塑料拖鞋。人在街上穿
来窜去不断,西方人面孔这儿也比一路上多。狗和猴子也在撒欢,健壮的水牛掀翻
拐角的垃圾不走。
三轮车夫骑骑停停,座位后面像马车的篷,只是两个档头各用了五根竹块,富
有人情味。
车夫耐心好,停下时从身上的挎包里取出两本杂志塞给我。一翻尽是色情图片,
我大着胆问:“什么意思?”
他笑得很天真,“我们这儿有桑拿按摩,什么服务都行,很卫生,经常做检查,
没有爱滋病。”他骑着车,还不忘做生意,拉顾客拿回扣。
沙特街28号还在,不仅在,而且是一幢独立两层楼旧殖民地式房子,掩隐在树
木丛中。围墙不高,有游泳池和草坪,环境十分宁静,在这方圆几十里,是少有的
高级住宅。人力车司机不相信地看着我,认为我不配来此地?
一个老先生,全白的长发及胸,连胡子也是白的,威风凛凛从路边走过来。他
的样子很可怕,我愣了一下。再一打量,他像甘地一样身上披了一块布,手臂和脖
子都挂满了念珠,握着一个手杖,连手杖上也挂着念珠。
“请问辛格上校住在这儿吗?我找他。”我怔怔不安地说。
他把吊在胸前的眼镜戴上,看看我,我明显是中国人的脸,哪怕穿的是印度传
统衣服。
我又问:“辛格上校不在吗?他以前住过这地方。”他不说话,而且我注意到
他赤着脚。我明白过来他是一个餐风饮露的圣者,看样子正好路过这大宅子,瞧见
我才走过来帮我找路。这时他却点点头,用几乎是英国贵族式的女王英语对我说:
“我就是辛格,你有什么事?”
于是我真诚地说:“我找阿难,Annada. 我从中国来。”
“Annada,”他惊奇地说。“好吧,你跟我来。”
我兴奋得几乎有种恶心:这也未免太顺利了一些!我拉着小行李箱跟着他,从
花园左边小径到房子旁门,碎石子铺在小径上。进到房子里,有仆人已在点灯,陈
设比外面还堂皇。
“你认识阿难吧,”我将行李箱和随身背包往门边一放问。“哦,Annada,他
还有个中国名字,本来的名字叫黄亚连。”我不愿意再转圈子,为避免找错人,我
说出了阿难的原名。
老先生说,“我不知道这些名字。”
我心一沉,“那你知道些什么?”
“我只认识过几个人,他们是否叫这个那个名字,与我无关。”
他打禅似的话,让我觉得有点迂:到这个时候,打退堂鼓已经来不及了:刚才
听到阿难的名字,他眼睛中的闪光,已经泄露天机:阿难绝对与他有关,而且可能
很有关。我开始有点以平常人视之,不再那么敬畏。
这位辛格上校穿得像乞丐,他的房子却是只有天津上海租界里才能看到的花园
洋房,和他的装束未免太不协调。我仔细打量起房子,极大的厅,楼梯宽敞通向大
过道,我以前只在中国三四十年代的电影里看见过,上海大买办大资本家家里才有
如此的楼梯和吊灯家具,还有一架老式黑钢琴。他不坐那些雕花镂金的椅子,却席
地坐在地毯上。一旁的沙发上有丝缎的圆枕和垫子,流苏和窗帘一色紫蓝。
从德里到亚格拉,再到婆罗尼斯,一路上我没少看见所谓“圣者”。这些僧侣
大都年过半百,云游四方,过着靠人施舍的乞丐生活。额头上涂着雄黄,一袭黄布
衫或一条黄布遮挡私处,有的人用水壶吊在腿前,有的人涂上炭灰。本来皮肤颜色
就深,成年累月晒得漆黑,一般手持一根木杖,一个水壶,有的人背了布袋,一把
驱魔的扇子,一个要饭的破碗和茶杯。
云游当然居无定所,有时当街而睡,有时夜宿荒野,食麻米,食牛粪鹿粪,食
树枝果实,任何地方都能坐下修炼,双腿以瑜珈的技巧甩盘在肩上或脑后,双手合
十,可以几天不动,手举在头顶数十日。不重视今生却信奉来世轮回报应的印度教
徒将人生分为四个阶段:梵行期是学生期;家住期,成家立业,踏入社会;到了林
栖期,儿女成人,可将家庭事业财产交给他们,离家住丛林,过隐居生活,专心修
行;遁世期,人生最终阶段,应当舍弃一切、剃发、守戒、乞食、穿薄衣,达到梵
我一如的境界。
但是,辛格上校这样一边住豪宅一边修行,算是哪一期?他不舍弃财产做一个
彻底的圣者,看来是德行不够。
与钢琴并行的长桌上端墙挂着一个镶银边的镜框,是黑白照片。走近一看,照
片边角已经有点发黄,像是几十年前拍的。
怎么回事?照片上坐着的竟然是个中国人,身后站着一个印度姑娘。
我的第一印象,这两张脸好像见过。再仔细看,两人我都不认识,中国人穿着
长衫,印度姑娘手里有把中国旧式绸扇。我一下搞不清楚是怎么一回事,退后一步。
照片背景是印度,好像就是这幢房子的门前。
照片上有印度素馨,而现在的门前没有任何花,树太茂盛,草坪也好久没有割,
一派凋零荒芜景象。莫非这是个鬼屋?这想法刚一冒头,我就被自己吓住了,赶快
打住。那照片上的两人,关系好像很亲密,是夫妻,是恋人?中国人和印度人不会
联姻。最热爱印度的许地山,30年代在印度结交了很多文友,在文章里不断写到印
度,却没有爱上一个印度女人。泰戈尔在中国有不少朋友,并未写一首情诗给中国
女人。交朋友应该,爱情是另一回事。
我有点懂了,一定是辛格上校有过中国朋友,看见我是中国人,出于好心让我
进来说话。
“他们是谁?”我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这个中国人是你的朋友,对吗?”
“这两个人是天国的灵魂。”他慢慢说。
死了,我没想到。我的心变得七上八下,紧张起来。晚上,又是陌生的环境,
唉,壮阔的恒河,到婆罗尼斯虽已是中段平缓流域,可由河岸上延伸河的阶梯平台
漫长地排列,那么多人洗过罪孽,那么多人在河边烧死,那么多的骨灰撒在河里,
这条洗灵之河,不也是死亡之河?
辛格上校的身上挂着被日月磨擦得光滑锃亮的念珠,虽然他脸上层叠的皱纹堆
着老年,眉毛又长又白,但他打坐的安详神态,却令我心定。
苏菲叫我上这里来,大概有道理,她肯定打听到什么。苏菲这个人不愿意浪费
任何人的时间,也知道我对她的善意帮助并不是无限。
我走过去,在辛格上校身边坐下来,看着地毯上的图案:一个套一个圆形中深
红的蝙蝠和金黄的浮萍,像绣上的,做工精细,整张地毯泛着珍珠光泽。镇定了好
一会,我才说:“黄先生来过没有?”
他肯定听见了,但仍然不理我。
我站了起来,我的裙摆和裤腿相磨擦,发出细沙与细沙磨擦的声音。我很失望,
叹息一声。回头去看他,他的神情增添了一种温情,我感觉我找对人了。不过可能
不宜麻烦他:越纠缠她越不会作声。该是告辞的时候,我说,“谢谢你的接待,我
得走了。”
辛格上校猛醒过来的样子,一脸失措茫然,从一种境界到另一种境界就会这样,
我曾有几年间间断断地练瑜珈,偶尔练到尘嚣皆无,突然被电话或雷电惊醒就会像
这个样子。辛格上校睁开眼睛轻声说,“天已晚,路上不便,你可以住这里。”他
击掌两下,站了起来。
有一个穿着整齐白巾包头的仆人,不知从什么地方跑出来恭候。辛格上校让他
准备房间和用具。
这是什么圣者?还有仆人。我心里一怔,没多问。我生性不喜欢住在陌生人家
里,没有住旅馆方便自由自在。何况,我怎么相信住在这儿没有危险呢?
我谢了他,拿了行李和包,他也没有劝阻挽留,让我从大门走。虽然外面的一
盏灯不太亮,但也看得清楚。大门前没有印度素馨花,而且游泳池没有水,一棵老
芭蕉树枯掉了也不挖走,太难看。从这迹象看辛格上校并不经常住在这个家。
一出来我就后悔,有什么必要见外拒绝住下?印度人好客,习惯招待人住在家
里。最重要的是,在辛格家,哪怕她不开口,或许偶然机会找到什么东西,遇到什
么事情,就可能弄清他和阿难是什么关系?这么一个圣者非圣者上校非上校,不会
一生没有故事。一个小说家,习惯性的好奇心理,这时冒了出来。
我真是太笨,太不懂得抓住时机。不过后悔已晚,我决定先找一家旅馆住下再
说。要不然,我有点预感,等我再来这条街时,全部房子与辛格上校,加上他的仆
人,都化为一股烟消失了。一切仿佛都是凭想象虚构的,一旦离开想象,就如走出
桃花源,要回去寻找踪迹就难了。
街上路灯都昏暗得厉害,可能政府为了省钱,灯泡用的低瓦度。不过哪怕小巷
子也不必打手电。巷子里全是小店、餐馆和旅馆,好像挤得满满的。有的地方黑洞
洞的,还有更小的路,我不敢走。
我按地图找一家日本女子开的旅馆,据资料介绍这家旅馆服务好,在靠河边的
一条巷子里。找到了,旅馆比其它小旅馆大些,依然是客满。我在印度任何城市还
没有碰到过这样的局面,我怕自己遇上了印度人什么节庆假日,不然不可能如此。
正在徘徊中,一个少年带我找到毗湿奴宾馆,我的担心有道理,不仅一二楼临
河最好的房间没有,连无浴巾卫生纸、使用公共厕所的极差的房间都住满人,甚至
门前一小阳台都搭着帐篷。不过我看到这旅馆紧贴恒河,左旁小道有一扇半掩木门,
河水就在脚下奔流而去。真是绝妙之地,早晨不出房门就可看到恒河日出。
我一生气回到大街上,给了少年一张小钞票,叫了一辆出租,指着地图上火车
站北边的肯顿门区,让司机开到那里的高价旅馆。恒河边是古老市区,而肯顿门区
算一个高级新区,大部分高价旅馆都聚集在四周。车子进入肯顿门区,我才对司机
说:“太阳神饭店。”
“那饭店高尚,每套房间面朝花园,厨师很棒,名厨啊。”司机和北京出租司
机相似,什么都知道,也喜欢说话。“你不用担心,若不行,我等一会再开你到这
儿最好的一家旅馆去。”
出门不能怪人热心肠,只得感谢。说话间车子到了饭店门口,和古老市区的旅
馆不一样,门面堂皇,花园尤其整齐可爱,我先看价格表,带浴室热水的单人房200
卢比,附冷气套房才500 、600 卢比,价格合理。我刚准备付款,服务柜前穿西服
的男人微笑着对我说:
“很抱歉,没有房间了。”
“有套房吗?”
“没有。我们旅馆一向受欢迎,像现在时节,如果不事先订好,不会有房间。”
他摊开双手在柜台。
我请他帮助,他又笑起来,“这一带旅馆不会有空位,如果你没有订的话,只
能露宿街头,除非你肯花钱,只有一个旅馆除外。克拉克大饭店,是我们这城市最
古老最漂亮最豪华的饭店,英殖民时期就有了,应有的设施样样俱全,包括卫星电
视同线上网电子游戏。”
我不客气地打断他:“多少钱一晚上?”
“附冷气单人房间60美元,双人房120 美元。只收美元,单人房间肯定没有了,
不过双人房间还有希望。我说的是原价,最近的价格全比原价多三倍。”
三倍就是360 美元一夜!折合人民币差不多是2900元,一夜一个中篇的稿费!
而我一个中篇要写上三个月。这哪是我这种人物住的。虽然苏菲出的线可以在
这里混一两夜,甚至五六夜都毫不成问题,但这不是我的消费习惯。我犹豫了,出
租司机可能正是要带我去这旅馆,他在门外等着,不等我,这时也不会有生意。看
着那司机向我这边张望,我突然想起,我电脑里有阿难的照片,苏菲通过电子信转
给我的,我应该给辛格上校看,当时却忘了。我嘴里却抱怨:“怎么旅馆都满了?”
“小姐你是来参加Kumbh Mela?到这儿的外国人都是奔这节来的,都在一年前,
至少是半年前订好了旅馆。”
“什么节?”
“Kumbh Mela,the great fstival of the pitcher,大壶节!”
难怪河岸那些旅馆连平台上都搭了帐篷,河岸上到处都是帐篷。火车那么挤,
这个城市那么多人,都参加这个“大壶节”来了。我摇摇头,“请讲仔细点,这是
怎么一回事?”
他兴致一下来了,说了好久,我听了好久,总算弄清了。印度每十二年都举行
一次昆巴美拉节,就在邻近的圣地阿拉哈巴德。相传印度教神明和群魔为了争夺一
个壶大打出手,因为壶里有四颗长生不老药。不慎把壶打翻,四滴长生不老药跌落
到印度的阿拉哈巴德、哈里瓦、乌疆和纳锡四地。之后这四地每三年轮一次庆祝
“大壶节”。在这四座城市中,以阿拉哈巴拉公认最蒙神明庇佑,是印度三条圣河
汇流处。
昆巴美拉节已于这月9 号开始,要开四十二天,已有七千万人来,西方的老嬉
皮士,好莱坞的明星,麦当娜,德米摩,莎朗斯东之辈,和诸神一起共在恒河中沐
浴,洗去罪孽和灾祸。欧洲美国电视台都来了,全世界都在注视!我看我真是莫名
其妙,一头撞进印度人的大节却毫无知觉。很久没看报,全在埋头看佛经,整理行
装,到了印度后,成天与苏菲捉迷藏,也难怪。
我这才明白了,为什么德里那个姑娘说阿难可能来此地,苏菲也认为我很可能
投奔这个城市。只有茅林是事先告诉我来这个地方。好吧,那是命运,虽然我实在
不明白:上千万人共浴,还有什么罪孽的容身之地。
他给我上完课,感慨地说,“你来得正是时候,刚开始没什么看头,14日是小
高潮,24号才是真正的高潮。不过错过9 日节日开始那天真是遗憾,那天,正逢月
食和新世纪的开端,大吉之日,凌晨2 点,人们就扶老携幼抵达恒河,亚姆纳河和
萨拉瓦地河的交汇处集合,成千上万人涉入水深及膝的恒河里,很多人在水里浸泡
6 个小时之久。”
这么说,我算遇上了好时候,运气真是太好。不过已经错过9 日和14日好时候,
离下一个高潮24日还有三天。不必着急,到了这里,不管什么旅馆,离恒河只是前
门和后门的距离,我恭奉其盛已是手中现成的事。
我突然想起,辛格上校可能也是冲这昆巴美拉节,才从他的遁居地回到那幢房
子?看来是我错怪了他舍不得房子财产。他不像一个有危险的人,其他人也不是,
在这神圣的节日期间,谁也不会做坏事亵渎诸神,毁了自己几辈子轮回。
我提着行李回到出租车里,司机很得意地问,“去克拉克大饭店?”
车内空气不好,一钻进车里,我觉得闷,就手忙脚乱地将车窗门摇下来,没有
理会他的话。他又问了一句。我才明白他是在和我说话,于是我想也不想地对他说,
“开回老市区,沙特街28号。”这个时间已经太晚,到任何友人家里都不合适,但
是辛格既然真是个“圣人”,我就不见外了。
敲门之后不到半分钟,门打开,仆人见我,什么话都没有问,就帮着提行李。
辛格上校走过来,双手合十说,“我知道你会回来,我一直在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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