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节:[1933年8月](4)
整个吃饭时间父亲说个不停,劝我为自己而活,不要搭理那些寄生虫,不要
管那些放荡不羁的文人及失败者。" 相信我,你做的事,我都做过。失败者之所
以失败并不是因为不公正,而是因为他们自身有缺点。失败的根子就在他们自身。
我知道,你自认为在做一件高尚的事情,但他们只会把你吸干、耗尽,只会用你
的思想滋润他们自己。我曾是世上最有激情的男人,因此我有资格对你说:让弱
者去死,去自杀吧!你已看到太多黑暗,这对女人百害而无一利。"
他只是泛泛而谈。
" 最开始我没告诉你这些,但我一直非常关注你的生活和你的朋友。你已处
在危险的边缘了。"
餐桌上,父亲观察着人们的癖好、口头禅、气质习性及他们荒唐的生活方式。
饭后,他会摸摸那只癞皮猫,或多给侍者小费。
阳台上,父亲在晒日光浴。我发现他的双腿很美,细而修长,像女人的腿,
走起路来似在空中飘行而非在地上行走,那钢铁般紧绷的身体更显出双腿的纤弱。
腿可能是他的命门,就像脚踵是阿喀琉斯的命门一样。这难道是他需要伪装、需
要面具的原因?是他情绪紧张、态度专横、体态挺直的原因?或者是他意志自卫
的盔甲?当我看见这样两条腿时,他在我眼里一下子成了凡人,不再令我敬畏。
他开车时,我很高兴为他擦去脸上的汗水。完美就像宝石一样,会发出吓人的炽
热光芒,而现在,我不再害怕他冷漠致命的挑剔了。
出于创造理想形象的需要,父亲肤浅的表面下,总藏着某种神秘的东西,似
有永无止境的深度及无尽延伸着的未知领域,让人欲抓不能。父亲得透过他人的
眼睛去了解理想的具体形象,无法忍受一面真实的镜子。在水晶碗中,他像一团
燃烧的世俗火焰。
我穿了一条黑色长裤,一件薄若蝉翼的浅橙色玫瑰花长袖衬衫,上面的荷叶
花边艳丽夺目,在微风吹拂下,随风飘动,像飘扬的羽毛,熠熠闪光。父亲说:
" 你看上去好像正欲展翅而飞。"
父亲在路上拾起一只独角仙,不让它被车辆碾死。第二天早晨,我们在朝阳
中边散步边说话。
父亲的性格具有双重性:严厉又温柔。骄傲的他少言寡语,头脑聪明,创造
力强。母亲对他的不公正评价和描述令他悲哀;他的父亲不爱他,而他的母亲又
溺爱他;他的初恋情人不可原谅地背叛了他。那姑娘叫伊索利娜,一头红色的秀
发,看上去活泼美丽。他去古巴时,她没等他回来就突然另嫁他人。他详细叙述
了自己如何通过帮助别人来排遣失恋和幻想破灭带来的痛苦,如他发现拉·阿根
蒂纳的才能,举荐她,为她谱曲。又如他还努力帮助西班牙音乐家塞戈维亚,帮
她打进阿吉拉尔四重奏乐团。除忘恩负义的人,他谁都帮助。他求我只为自己而
活,说:" 那些失败者是你挥之不去的梦魇,他们只会拿你的思想滋润自己,把
你压垮,将你欺骗。"
父亲遗憾自己不是惟利是图的人,花了太多时间助人,但他在写作、音乐和
生活之间取得了某种和谐。
他的生活方式严格刻板,但处事圆通机敏,举止文雅,约会守时。" 如果在
金钱问题上我违反道德准则,那我的音乐就不可能纯洁。我在音乐、哲学和生活
上坚持如此严格的标准,因为每一个细节对整体都十分重要啊!"
父亲下面这句话引起了我巨大震动:" 亨利是靠你生活的低能儿。" 他判断
亨利软弱的依据是,亨利喜爱丑陋,喜欢难闻气味,嗜好浓烈香味,追求强力刺
激。他说这些都是无能的标志,真正的感官是不需要刺激的。
几天后我们驾车返回。圣坎纳天气炎热,像热带城市。旅馆的蓝色拉毛粉饰
墙壁和古巴房屋墙壁一样,使父亲忆起他在古巴的生活。" 我从不穿布面平底凉
鞋,那种鞋和这里南方时髦人士穿的一样,但我把这种鞋和到古巴找工作的西班
牙穷人联系了起来。""他穿着帆布轻便鞋进来" 是一句有辱人格的句子,过去常
用来描写第一批去古巴碰运气的西班牙人。
父亲目的性很强:" 你得让事情朝希望的方向发展。" 可是,尽管他从容淡
定,个性坚强,无所畏惧,当年却因爱上母亲的力量、信任、热诚,加上生计等
原因而与母亲结婚。如今,历经生活沧桑的他,走路姿势依然灵活,雄姿英发,
仪态高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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