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第二天早晨，胡琳醒来的时候，周家雄已经走了。她不明白周家雄到了这个
年纪，该有的都有了，为什么还要这么拼命地工作。她屡次劝他不要这么劳累，
要多注意身体，周家雄总是笑着答应，但却依旧辛劳如故，难道真的如他自己所
说的“身不由己”？胡琳比别人更能体会到这4 个字的含义。

    当初，她一个拎包离开何之恒，拼的就是一口气，她不想何之恒把她看扁了，
不想变成何之恒的负担。她非常了解他们的经济状况，他们唯一共同拥有的一套
2 居室，按揭贷款还未付清，其他家具家电也不值几个钱，所以胡琳没问何之恒
要一分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走了出来。

    胡琳的父母在前几年相继去世，她也没有什么亲戚可以投靠，刚好她有一个
大学有同学是个留守女士，所以在她家住了一段时间，后来，同学的老公从国外
回来了，她也不好意思再住下去，自己在外面租了一间便宜的小房子。她原来的
单位是一个观念保守的圈子，因为她的离婚单位谣言四起，她干脆就辞了职。接
下来的经历，足以颠覆她成长几十年来对生活的了解。

    小时候，她是父母的掌上明珠，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大学，又遇上了何之恒的
照顾，毕业后和何之恒一起顺利分配到本市规划城建局，按理说是个不错的单位，
但政府机构的错综复杂的人际关系，使他们刚出校门的年轻人只能拥有一个清闲
的岗位。两人每天朝九晚五，虽然收入不高，但她也没有什么高的要求，日子过
的平平稳稳。不久他们靠父母的帮助，贷款买了个2 居室，搬出了单位集体宿舍。
胡琳清楚地记得那天他们从结婚登记处走出来，何之恒拿着结婚证反复地看，一
边看一边问：“琳琳，我们真的结婚了吗？我们真的结婚了吗？”胡琳笑呵呵地
打何之恒的头：“是啊，我终于嫁给一个大笨蛋，大傻瓜了！”何之恒笑着追上
胡琳，一把将她横抱起来：“哈哈，我是笨蛋，你就是笨蛋老婆了，”何之恒快
乐地像个孩子，“亲亲笨蛋老婆。”胡琳在他的怀里左躲右躲，惹的何之恒像只
啄米的公鸡。

    结婚后，两人轮流做饭，分工打扫卫生，胡琳逐渐在家庭生活中学会了很多
事。比如她知道了煮面条是要等水开了以后才能放面，知道泡茶的步骤，知道了
统筹安排时间的进行清洁打扫等等。在一次大学同学聚会上，他们俩终成眷属的
爱情一致受到了昔日同窗的羡慕，他们的同学中有的在企业当上了第一把手，住
上了别墅、开着进口车；还有的出国回来，成了高年薪的“海龟”；最差的也在
外企做着白领，工资每月比胡琳、何之恒多2 、3 倍。这些都让胡琳和何之恒感
到了巨大的落差。同学会后，胡琳见何之恒一直郁郁寡欢，胡琳知道他的心思，
于是一个月后，何之恒毅然辞职，进了一家由台湾人投资的建筑装修工程公司。

    何之恒从一个清闲的岗位一下跌入了一个弱肉强食的市场竞争中，一开始非
常不适应。最初进去，他只能当一个小职员，负责市场业务开发，经常要在各个
楼盘之间跑，风吹雨淋，除了基本工资外，只拿很少的提成，比原来也多不了多
少。胡琳看何之恒每天疲惫地回家，都非常心疼，好多次后悔自己支持他辞职，
可世上哪里有后悔药吃，原来的城建局因为辞职和领导闹僵了，无法回去，何之
恒只能咬牙坚持下去。

    正当何之恒在新公司奋力拼搏的时候，胡琳的母亲重病住院了，胡琳于是搬
到老家和父亲一起轮流去医院照看母亲，母亲在医院熬过了2 个星期与世长辞了。
胡琳和父亲悲痛欲绝，突然降临到这个家庭的噩运，让年迈的父亲突发脑血栓，
在母亲死后的一个月也永远离开了胡琳。等何之恒忙完手中的事去接胡琳，看到
了一个憔悴万分的女人。胡琳回到自己家后，还沉浸在痛失双亲的情绪中，她无
法相信一直疼爱她的父母就这样一瞬间离去了，更让她无法接受的是，何之恒作
为女婿竟然先后才去看望了老人三次。

    胡琳向单位请了三个月的长假，每天在家发呆看电视。何之恒并没有像以前
一样向她道歉并安慰她，而是早出晚归，看见家里冷锅冷灶的就随便叫个外卖吃。
这天傍晚，何之恒回来的特别早，他一进门高兴地对胡琳说：“琳琳，我拿了一
个180 万的工程，这下好了，我们发财了！”胡琳坐在沙发上，冷冷地看了一眼
何之恒：“是吗？发财了你就可以一个人过了。”

    “怎么了？你为什么不高兴，我赚钱就是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家啊？”何之
恒非常惊讶胡琳为什么说出这样的话。前段时间胡琳的冷淡，他还以为是父母去
世她还没从悲痛中恢复过来，所以一直没有过多去打扰她，只想努力工作，做出
点成绩来，让胡琳高兴。他辛苦跟踪了半年的单子，今天终于签下来了，本来今
天早点回来，就是想告诉她这个好消息，让她开心些，没想到得到的却是冷言冷
语。

    “为了我？这些天你眼里有过我吗？”

    “我就是关心你，才不来打搅你，你以为我工作很容易吗？每天回来家里都
是冷冰冰的，你也要为我考虑考虑。”何之恒又是委屈又是气愤。

    “好啊，你嫌家里冷冰冰，那你不要回来好了，反正你心目中早就没有这个
家了！”胡琳朝何之恒怒吼着，眼泪忍不住夺眶而出。

    “琳琳，不要这样不讲道理好吗？我心里怎么没有这个家，我每天像牛一样
在外面跑，不就是为了这个家吗？”何之恒看见胡琳流下了眼泪，放低声音解释，
拿了张餐巾纸上前帮胡琳擦泪。

    胡琳一扬手，甩开何之恒的纸巾：“你有这个家？我问你，我父母生病、去
世，你去过几次？还好那边有亲戚、朋友的帮忙，才把事情办完。你作为半个儿
子，你去哪里了？”胡琳把埋在心底的话像竹桶倒豆子一样全喊了出来，“对这
些事情，你不仅没有一点歉意，对我也不闻不问，你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难过
吗？我像一个被全世界都抛弃了一样，爱我的人都不见了……”胡琳泪如泉涌，
哭倒在沙发上。

    “对不起，琳琳……”何之恒握着餐巾纸，呆立在沙发边，没想到自己的一
片苦心胡琳并不了解，自己一门心思想让她过上好的日子，却忽略了许多生活的
细节，是自己错了吗？多少个傍晚，他面对妻子愁苦的脸，默默无声地吃着无味
的盒饭；半夜想工作睡不着，一个人在阳台默默抽烟，近来由于劳累，他都开始
便血，这一切，他都埋藏在心里，为的就是一个目标，就是要用自己的能力让这
个家好起来。

    原本的一场喜悦变成了争吵和哭闹，何之恒感觉为之奋斗的力量一下剥离了
他的身体，全身的重量一瞬间全压在他的两条腿上，像座山一样沉重，他跌坐在
地，失神地听着胡琳断断续续的抽噎。天渐渐黑了，胡琳红肿着双眼起身，发现
何之恒靠着沙发睡着了，他的眉头紧缩着，似乎在梦中也非常辛劳。胡琳终究不
忍心，刚才经过一阵发泄，怨气消了一大半，此刻见他坐在地上疲倦地睡去，心
中生出爱怜，她悄悄去卧室拿了一条毛毯给何之恒盖上，又去厨房做了碗面条，
煎了两个荷包蛋卧在面条上，最后用一个盘子反扣着，摆在何之恒面前的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上床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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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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