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节:突如其来(4)
她说着双臂紧箍住我:我现在不抱东西都睡不着,你就是我的大洋娃娃。
我说:我不是洋娃娃,我是流氓兔。
我抚摸着她的后背有些感叹。也许梅梅妈从离开西安下放到安塞县那天起,
就下了我胡汉三还会回来的决心;也许梅梅爸从因地主成分被挡在参军门槛外那
天起,就下了拉了我家的牛再给我还回来的决心。他们虽然缺失了对女儿的溺爱,
却用农村包围县城、安塞包围延安、延安包围西安,一步步成功地走了过来,成
为西安家喻户晓的政治与经济双丰收的双文明户。
我恨我妈妈。梅梅经常这么说,当我深究想要帮她排遣时,她就拒绝:只要
你愿意听我说这句话,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这话给我爸说过一次,他动手打了
我一耳光,这辈子他就打了我这一次。
手术室门开了,一个年轻医生推着担架车,安莉娜盖着洁白的被单躺在上面,
左腿被铁夹板固定,缠着绷带吊在支架上,周围挂着四五个输液瓶,晃荡着。我
和安妮娜连忙迎上去。安莉娜安详地躺在雪白的被单下,紧闭双眼,脸色苍白。
一个护士在旁照看,主刀医生跟在最后,他是骨科主任医师。我跟在主任旁边焦
急问:“怎么样?”
主任轻描淡写:“挺好。”
安妮娜又激动得哭了,伸手爱怜地抚了下堂妹的脸蛋:“莉娜。”
我跟着担架车到了骨科住院病房,把安莉娜送进特护室,办理完一切事宜,
坐在走廊的排椅上休息。护士站里有个俏丽的小护士,配药、记录时不停偷眼打
量我,我故意和个色狼似的死盯着她看,她的脸“腾”一下红了。
这时肚子突然饿起来了,刚才忙活还不觉得,现在饿得人六神无主,我看看
遭瘟的手表,已过正午,于是站起来踱了几步,正好安妮娜从特护室出来打电话,
看见我接近了楼道门,神情紧张地合上电话,过来伸手就揪我的衣领。我还是那
一套,龇拉着脸说:“我不跑!”
这下她很不好意思,放下手。
患者家属们在楼道里来来往往,我以商量的口气说:“安妮娜,现在两点多
了,咱们去吃点儿东西?”
安妮娜看看我,表情犹豫。
我掏出身份证:“你拿着。”
安妮娜没接:“我吃不下。”
“还是去吧,安莉娜睡着了,还有护士照看她,你放心吧。”
“我不饿。”
“我饿了。”
在我巧舌如簧的劝说之下,安妮娜终于同意去吃饭。我们推开病房门再看看
安莉娜,她还是闭眼躺着,不问世事,脸形和五官富有古典美,恢复了一些血色,
在床单映衬下显得有几分神圣的气度。
安妮娜过去给堂妹掖了掖被子,还不放心地问护士:“她一直昏迷着,不要
紧吧?”
护士边忙碌边答:“她是睡着了,没事儿,打了冬眠灵。”
“那我们出去吃个饭,很快就回来。”
“去吧,没事。”
到达中式快餐店坐下,我建议安妮娜先去洗个脸,她犹豫地看我。我又掏出
身份证给她,她不好意思笑了下,没有接。等她从洗手间出来,容光焕发,似乎
换了一个人,挺漂亮的,和刚才被泪尘脏污的泼妇判若两人。我盯着她看,她越
发不好意思,坐下来问:“你看什么?”
我无赖一笑:“泼妇变美女。”
安妮娜白了我一眼,拉椅子坐在对面,咬了咬嘴唇,忍不住“扑哧”笑了:
“刚才对不起啊,真不好意思。”
菜和米饭上来了,安妮娜刚才挺嘴硬,吃得却一点也不含糊,嘴里嚼着问我
:“倒霉死了!你知道我们去干啥吗?”
我眼神含着疑问,我又不是你肚里的蛔虫,怎么知道。
“莉娜定在春节结婚,她男朋友没时间,叫我去帮她挑婚纱照。‘新新娘’
圣诞优惠大酬宾,前天才照的,真是倒霉透顶了!”
我微微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好,吃了几口饭菜,故意问:“你知道我们去干
什么?”
“去干什么?”
“领结婚证,也真是倒霉透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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