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节:油透了(6)
我涮好瓶子兑好奶粉到饮水机去冲水,谁成想电视台穷摇起来就没完,片头
曲又唱上了——情深深雨濛濛,多少楼台烟雨中……
安莉娜关小音量突然问:“那你和李梅,算不算那种烧成灰的爱情?”
我的手轻微颤抖,摁了几下按钮才淌出了开水,情绪一激动手就抖,就像孙
悟空的猴子尾巴,怎么也掩饰不了。接好水,慢慢地用吸管搅拌,手终于恢复了
平稳,我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将了她一军:“那你和程华东呢?”
“我们当然是了。”
“我觉得不是。如果是,你在医院躺着,别说是年终述职,就算是临终述职,
也不去。”
“哼,你又给我油。他们研究所有个不成文的规定,连续三年评上先进工作
者,提一级工资,他已经二连冠了,是我叫他去的。”
“就是呀,现实,爱情也得给涨工资让路呀,烧成灰的爱情,只在琼瑶的电
视里面有。”
“你还没回答我,你们的是不是?”
“咱们的都不是,烧成灰有啥好处,最好烧成北院门的平娃烤肉,就着冰镇
酸梅汤,再来两瓣蒜,越吃越香。”
我和梅梅的第一次,倒真是烈火熊熊、熊熊燃烧,差点就被烧成灰了。
画室终于建起来了,对于红颜知己的梅梅,我无以为报,二百幅油画她掏了
钱又不是白送,就只有请她吃饭。地方是她选的——369 烤鸭店,酒是她带的—
—两瓶藏了九年的茅台,菜是她点的——除了鸭三吃还有她爱吃的炒鳝糊,钱是
我掏的——总共不到二百块。最后酒没喝完,每人干下去七八两,还剩了半瓶子,
结账时我故意和服务员搞笑:酒没喝完,先存你们这儿,下次来再喝。服务员被
我的醉态吓个不轻:我们这里不存酒的。我胡搅蛮缠:人家其他烤肉摊都存酒呢,
你们这里为啥不存?服务员偷着一乐:我们不是烤肉摊。我脑子很清醒,故作恍
然大悟对梅梅说:咱们吃的不是烤肉。梅梅乐得直拍桌子:咱们吃的是烤鸭。
出了烤鸭店又在街边买了两根钟楼小奶糕,我一口含在嘴里,她很妖娆地舔
着吃。酒能乱性,这丫头也喝醉了,看那媚眼如丝、娇憨如猫的表情,是在故意
模仿日本的女优。我笑得乐不可支,脚下没注意,一个趔趄,她夸张地扑过来抱
住我:我叫你不要多喝,你偏不听,喝醉了吧!
我们俩在钟鼓楼广场一人占了一个石凳子,脸上泛着酒红,心情愉悦,就连
微风里都飘着一股暧昧的气息,怪不得有些人会在有些时刻愿意让时间永恒,人
生还真有这种让人想坐到天荒地老的节点。看了一会儿玩滑板的少年,夜已经深
了,梅梅突然提议:咱们不打的,坐公交车回去怎么样?
这么晚了,没公交车了。今天是我请客,你就给我一个奢侈的机会,别给我
省钱。
那行,那你给我买个钻戒!梅梅突然发现说过了头。不算,不算,钻戒留给
你老婆,给我买个项链吧。实际你没必要请我,我和你是等价交换,二百幅画,
十万,吃亏的是你,也许该我请你呢!
我憨笑了两声,转而非常真诚:真的感谢你,感谢你帮我建起了画室。
梅梅受不了这个肉麻劲儿,疯笑着站起来拉我:那就陪我坐公交车!
酒壮〖XC造字.eps;P〗人胆,平时看着她和公主似的,不敢动一个指头,她
拉我,我就借着酒劲儿圈住她的肩膀:朕今天心情很爽,就陪爱妃坐坐公交车!
梅梅身子轻微颤抖了一下,笑着偏头看看自己肩膀上的手,我下意识地想把
手收回来,李梅却伸手牢牢揽住了我的腰。
我肢体不太灵便,脑子却还是那么清醒,上了603 路双层巴士,售票员看看
我们连票都没让买,这个我还清楚记得。我拉着她上二层车厢,头一探上去,一
个鬼影儿都没有,我大叫:梅梅,梅梅,赶紧下,上面没有司机。梅梅先是吓了
一跳,然后明白过来,坐在铁梯上放声狂笑。最后我们坐在二层第一排,把两边
的窗子打开通风,一人点燃一根烟,有一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痛快。梅梅把烟斜
叼在嘴里,似乎很久没这么疯过,双手作驾驶状,嘴里呜呜学着汽车发动机声音,
时不时鸣几下汽笛,每次停车她都要用汉语、英语、法语报一遍站名。纵声欢笑
之时,华灯照射之下,我隐约看见了她眼中的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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