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
出租车开了出去,张其瑞转头从车窗里看着夜色中的顾湘,衣衫单薄的她更显
得瘦削柔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倒。佝偻着背,那么卑微渺小。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想把闷在胸膛里的情绪都发泄出去,却是徒然。
他始终记得顾湘高三那年带领着他们几个优等生去参加省知识竞答赛时的情景。
少女朝气蓬勃,充满自信,鼓励同学一起拼搏竞争。她的确是个受人爱戴的班长,
连他都不得不这么承认。
那时候,尽管他和她并没有什么交情,却也完全没有想到她会有今天这个局面。
高中开学,正在一年暑意刚刚有少许消退的时候。但是对于这个位于南部海边
的城市来说,八月还是离凉爽的秋天有着遥远的距离。
早上八点的时候,太阳已经把这个城市烘烤得犹如一口大锅炉了。现代化的体
育馆里,空调吹着强劲有力的凉风。可是数百名学生和他们的家长把这里挤得像个
沙丁鱼罐头,沸腾的热情完全抵消了冷气的作用。大家依旧满头大汗,燥热不安。
顾湘拿着登记表走进学校礼堂的时候,第一个看到的就是孙东平。男孩子个头
挺高的,剪着板寸头,眉毛很浓,五官分明。那个时候学生们的穿着都还很朴素,
可是孙东平全身上下都是他妈妈从香港给他带回来的名牌衣服,T 恤上印着非常新
潮的英文字,脚上的球鞋也是顾湘从来没见过的样式。
顾湘心想,这大概就是别的同学提起过的富家子弟,都是家里交钱进来的。看
起来果真和其他同学不一样呢,真像不良少年。
那时候的孙东平正郁闷着呢。堂堂一所高中,这一届的女孩子居然都不怎么样。
短头发的,戴眼镜的,长青春痘的,总之没有一个入得了他的眼。
南方的女孩子大都瘦小,黑皮肤,这让已经习惯了高挑白皙的北方姑娘的孙东
平十分失望。他读初中的时候倒是有好几个女朋友,漂亮又温柔。可惜他转来南方,
不得不和她们分了。
顾湘是免了学费的特优生,她这样的学生自然被分到都是优秀生的一班。老师
总是偏爱好学生,所以对顾湘也特别和颜悦色,还告诉她,高中生活比初中要复杂
和艰难,希望她打起精神,做好准备,为高考打好基础。
老师的关爱让顾湘心情很好,只是这个好心情,也只是持续到回到家为止。
其实该说,是回到父亲的家。
顾建国是水产厂的职工,一家三口,如今加上大女儿顾湘,都挤在单位分配的
不足五十平方米的房间里。
两室一厅,夫妻两人睡一间,十四岁的儿子睡一间。剩下的厅,其实也只有六
平方米不到。拉了一张帘子,里面一张弹簧床,一张小桌子,就充当女儿的房间。
家里人进进出出,都得从帘子外面过,脚步声、说话声也都听得清清楚楚。真是说
要多尴尬,就有多尴尬。
继母林淑雯也是水产厂的职工,说是卫生员,其实做的不过是包扎伤口,发点
感冒药的工作。丈夫的女儿进门这事,她是很不乐意的。家里这么小,对方又是一
个大姑娘了,一来生活不方便,二来也相处不来。而且丈夫最开始是提议要让他们
自己的儿子睡客厅,把卧室让出来的。林淑雯当时就摔了盘子:你女儿要念重点高
中,我儿子就不考中考了?
所以顾湘住进来,她也并没有什么好脸色。顾建国后来当然对妻子妥协了,让
顾湘睡客厅。林淑雯虽然不欢迎继女,但也不是坏人,还是很配合地叮嘱儿子平时
安静些,不要打搅了姐姐学习。
顾湘是独自去报到的,回到家还早。父母都没下班,只有弟弟顾敏在。
顾湘才走到楼下,就听到楼上传出来的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屋里自然乌烟瘴气
的,果皮纸屑撒得满地都是,十多个男孩女孩挤在屋子里,尖叫、嬉闹,在沙发上
跳来跳去。
顾湘的隔间的帘子自然被拉开了,两个女孩坐在她的床上吃瓜子,把瓜子壳吐
得到处都是。出门前还收拾得很整齐的桌子现在一片狼藉。书本被扫落到地上,跳
舞的人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又嫌硌着,一脚把本子踢到了床底下。
“你是怎么搞的?”顾敏粗声粗气地冲顾湘嚷嚷,“妈不是要你十一点之前回
来给我做饭的吗?你看,现在都十一点半了!你跑哪里去了?回头我告诉爸去!”
顾湘板着脸说:“林姨要你今天在家里好好写作业的。你就要开学了,作业还
没写完……”
“关你什么事?”顾敏一脸不屑,“不过是寄住在我家的,管那么多闲事做什
么?”
旁观的孩子们嘻嘻哈哈地附和着。
顾湘有一种拿起书包摔上门、奔回外婆家的冲动。即使每天早上早起来一个小
时,晚上晚睡一个小时,她也愿意和外婆住在一起。那种温馨和宁静,是再多的金
钱都换不来的,也完全值得她用两个小时的奔波来换。只是两个小时并不重要,重
要的是,她不想让外婆担心,不想让老人家知道她过得不好。
所以她只有忍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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