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我父亲这个人不爱讲话,我妈曾开玩笑地说,她一天里说的话顶他一年,但他
每次开口,全家都会安静地听。他从不给我们讲什么大道理,他的话很——很朴实,
对,这个词不错。我决定来深圳之前,我妈一直比较反对,她认为我在以前的单位
工作得还不错,也有前途,工资又不低,丢了怪可惜的。父亲可不这样认为,他说
你去吧,年轻人应该闯一闯,你现在还有这个资本,你等着到了我和你妈这把年纪,
想闯恐怕也是力所不及了。什么时候觉得闯不下去了,不怕,回来就行了。我妈说
你说得倒轻巧,回来工作怎么办?喝西北风啊。我父亲说了一句话把我妈也逗笑了,
父亲说你看林安是那种习惯喝西北风的人吗?
对,我承认这是一种信任,知子莫如父,同时这也是鼓励和促动,它老在你的
脑子里回荡着,不努力都不行。现在该说说我了,作了那么多铺垫,应该顺当一些
才是,你说是吧,艾薇。喝茶。
我来深圳4 年了,关外的工厂我去过,生产线也蹲过,来深圳的第一年我都不
知是怎么过来的,这里就不细说了,一个字,苦。
在来同力之前我在一家私人老板的公司做,老板姓俞,是香港人,人挺好,我
起初做些文案工作,可能是看我还有点歪才吧,便提升我做他的助理。俞老板是个
金庸迷,他一直固执地认为中国人写小说写得最好的就是金大侠,金庸的小说集他
有好几套,不同版本,没事的时候他就拿出来读,说读还不确切,应该是欣赏。他
还有一绝就是不但能大段大段地背诵原文,在同你聊天时还能时不时地引用小说里
的原话,这绝不是故意的炫耀,而是一种痴。每次同他聊天,听他剑雪刀风,那才
是享受。现在?他死了。车祸。在香港。据说他死时旁边的座位上还放着一本《笑
傲江湖》。
经俞老板介绍我认识了小宁,小宁是他的好朋友,也是个金庸迷。那时他还不
像现在这样常来深圳,个把月来一次吧,大部分时间都在内地跑,北京、上海、广
州。但每次来不管多忙,也要来找俞老板聊上一聊,一来二去我们就成为朋友了。
但自从俞老板死后,小宁再也不读金庸了。怎么说呢?小宁这个人就好像是一坛陈
年老酒,表面上看,它和市面上的假冒伪劣的酒差不多,都是无色透明的液体,甚
至包装还不及人家,但只要你有工夫坐下来慢慢品味,这差别就出来了。起初他给
我的感觉一般,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嘛,举手投足都带着那么一股随意的霸气。但后
来随着了解的加深,我才知道我错了。他是有一个很有钱的父亲,但他从来不在别
人面前提及他。按理说以他的条件,根本就不需要在外面找工作赚钱,可以说想干
什么就可以干什么,但他说他做不到,那样的话他会感到很虚。所以他找到现在香
港这家报纸,做娱乐版记者,他真的很珍惜这份工作,忙起来跟不要命似的。对对,
你说得没错,我正想说,这从一个侧面反映出王董事长的家教水准。
可以说我到同力全凭小宁。俞老板死后,我们都挺难过的。我难过还有一层更
深的意思就是我失业了。刚才说过,这家公司是私人企业,老板死了,大家也没什
么心思干了,没过几天就作鸟兽散了。有一天,小宁对我说林安,来同力吧。我去
和我爸说。就这样我来到了同力公司,一直干到现在,快3 年了。
个人生活嘛,你不都看到了,工作、学习、写作、睡觉,周而复始,日夜不断。
怎么,太笼统了是吧。那我就具体一点说。谈这个话题不能不涉及小雯。当然都是
过去的事了,大部分内容都和你说过了,我只谈谈我的感受。小雯是个不错的女孩,
到现在我也这样认为。她离开我并不是她的错,当然也不是我的错,道理很简单,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感情的事不能用简单的对错加以区分。那个人比我有钱,
也比我有地位、有背景,他是一家大公司的老总,这些我都知道。人追求的东西不
同,我不能强求她。也谈不上什么背叛,我知道她早已经和他在一起了。在这个世
界上任何事情都可以隐瞒,惟独感情上的事是瞒不住的。我知道后的确很伤心,那
是一种无助的痛,一种不能与人诉说的痛。起初我还在极力挽救,我在告诉自己如
果她的心还能像以前那样回到我身边,我会什么也不说,仍会百分之百地爱她,我
不是那种斤斤计较的人,我相信我能做得到。但是我错了,感情就像一面风筝,如
果断了线,就再也找不回来了。你放过风筝吗?有空我带你到莲花山去放,好玩极
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很痛苦,整个人都处在恍惚之中,晚上回到家,我都不敢开灯。
为什么?因为到处都是她的影子。床,衣柜,书架,锅碗瓢盆,这么说吧,只要我
一动,她的身影便会钻出来,挥之不去。我曾对自己说,林安啊林安,你怎么这么
没出息,人家都把你甩了,用得着这样嘛,你简直不是个男人。但骂归骂,我还是
想她,真的想她。我记得有一天晚上下雨,我好像看见她正躲在楼下的树下,浑身
被雨淋透了。我一下子就坐了起来,下床就去找伞,等我拉开房门才知道这原是一
场梦。我这个人是不是特没出息?
所以我决定把这一切都忘掉,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它们全在我的眼前消失。我也
知道这是自欺欺人,但我实在是没有其它的办法。那天在小梅沙,就是我石沉大海
后,不,是那些东西石沉大海后,你说了一句话,我记得非常清楚。你当时说我在
自寻烦恼。想起来了吧。
其实我也知道自己在自寻烦恼。两年的印迹太深了,现在想起来,我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是的,我认为我过关了。否则我也不会坐在这里这么
轻松地和你聊这个话题。你说是吧?
四十八
王小宁来到李曼家时正巧她在打电话,从她的表情和语气中王小宁可以感觉出
对方是一个男性。李曼的心情不好,这一点完整无误地写在了她的脸上。她拿着无
绳电话在客厅里来回走着,很少讲话,似乎在听对方解释或陈述着什么,偶尔“嗯
嗯”两声,以证明自己的存在。这种状况一直持续了近两个小时。客厅里很安静,
王小宁坐在沙发上,低头吸着烟,不知为什么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他不知道此刻电
话的另一端是谁,但可以肯定的是这个人对李曼很重要,或曾经重要过。这段时间
在他们交流过程中经常会被一些电话打断,每次当她接完电话后便会长时间地沉默,
刚刚建立起的默契难以继续,令他苦不堪言。但像今天这么长时间的还是第一次。
王小宁可以感觉到在李曼周围飘浮着许多模糊不清的影子,在它们的映衬下,她清
晰的面容开始波动起来,像水面的影像被不知从什么地方飞过来的石子荡起的涟漪
弄得面目全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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