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集
市歌舞团的排练场里,叶小楠和另一舞蹈演员在跳双人舞,她显得注意力不够
集中。坐在一旁的汪颂年喊:“停停,这段重新再来一遍,注意节奏感和韵味儿,
尤其是配合。开始!”叶小楠在配合上还是有问题。汪颂年急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喊:“停!叶小楠,你到底想跳不想跳了?怎么越来越倒退啊?就这么点动作你看
看练了多长时间了,整个状态就不对!你以为我们的时间还多得很是吧?”
叶小楠说:“喊什么喊?我累了!歇会儿。”
汪颂年说:“不准歇!这段舞练不好就不能歇!”
叶小楠斜了他一眼,走到一边拉过把椅子坐下。另一个舞蹈演员见气氛不对,
连忙溜了出去。
汪颂年走近叶小楠说:“小楠,你不要这样好不好?”叶小楠靠在椅子背上闭
着眼。汪颂年说:“小楠,我理解你的心情,也请你理解理解我的心情可以吗?”
叶小楠说:“理解我的话就不要逼我。”
江颂年说:“怎么是逼你呢?我不能眼看着你为了那些我们无能为力的事耽误
自己的正事啊!”
叶小楠睁开眼说:“什么是我的正事?”
江颂年说:“舞蹈艺术啊!我早就对你说过,我们都是为艺术而生、为艺术而
活的人,我们没有权利为那些世俗之事浪费我们……”
叶小楠说:“你知不知道是谁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的?你把这些感情叫做世俗
之事?”
汪颂年说:“这是两回事情吗!难道为了鲜美的鸡蛋,我们就要去赞美母鸡吗?”
叶小楠狠狠地瞪了汪颂年一眼,起身往外走。汪颂年急忙跟过去:“哎,小楠,
小楠!不要生气,我刚才的那个比喻可能是不够恰当。我的确是为了你的艺术生命
在考虑啊!”
叶小楠说:“你根本就不懂艺术,也不配谈艺术!”说完离开。汪颂年气得把
手里拿着的材料扔在椅子上:“我不懂艺术?我不懂谁懂?简直是岂有此理!”叶
小楠匆匆走向自己的汽车,上车后欲关车门,江颂年跑过来抓住车门。叶小楠发动
汽车,汪颂年急了:“你想谋害亲夫啊!”
叶小楠说:“收起你的幽默吧!”
汪颂年说:“你到底要干什么?签证都已经下来了,这时候你打退堂鼓,你不
是成心拆台吗?!”
叶小楠说:“汪颂年,我实在是力不从心了!我不出国我跳不了了还不行吗!”
汪颂年说:“我为这个舞蹈付出了多少心血?我在你身上花费了多少精力?你
一句跳不了就算完了?”
叶小楠说:“我要是跳砸了,你的心血不就更白费了吗?我是为这个舞蹈负责。
让B 角上吧!”
江颂年说:“不行,我得跟你好好谈谈!”
叶小楠和江颂年坐在上次来过的地方,只是没有了红蜡烛。两只高脚玻璃杯里
盛着红酒,很单调地立在那儿。叶小楠坐在那儿并不看江颂年。汪颂年试图去抓叶
小楠的手,叶小楠躲开了。
江颂年说:“小楠,能不能坦白地告诉我,这究竟是为什么?是我哪儿做错了
吗?”
叶小楠说:“是我自己不好,与你无关。”
江颂年说:“我到底哪儿做得不对,希望你告诉我,为了你我什么都可以改!”
叶小楠说:“我说过了,不关你的事。你工作很敬业。”
汪颂年说:“小楠,我求求你不要再折磨我了!我已经为你联系好了英国的皇
家舞蹈学院,等这次演出结束,咱们就一块飞过去。你完全有希望成为舞蹈界里的
世界级人物!这么长的路都走过来了,就剩下最后的这一小段了呀!你就忍心眼看
到手的舞蹈皇冠离你而去,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啊!”
叶小楠说:“不要再逼我了,你天天给我描绘这个描绘那个,我已经实在承受
不了这些压力了!”
江颂年说:“这么说我是咎由自取了?我花费这么多心血栽培你,到头来是我
在不断给你施加压力,笑话!什么母亲去世过于悲痛,什么陷入自责里不能解脱出
来,我看统统不过是借口!”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你怕是旧情复萌、移情
别恋了吧?!”
叶小楠说:“你在说什么?”
汪颂年说:“这我就搞不懂了。就算是移情别恋,那也应该是幸福快乐的啊,
可看上去你并不快乐!为什么?你爱的那个人不爱你,所以你很痛苦是吧?”
叶小楠说:“汪颂年,我没想到你这么无聊!”
汪颂年说:“我无聊?我一心一意地对你,换来的却是现在的结果!到底是谁
无聊?”
叶小楠说:“汪颂年,说起来你也是个著名编导,原来你心里这么阴暗龌龊。”
汪颂年说:“龌龊?说得真好。我怎么会成为这样的?是你逼的你知道不知道?
小楠,咱俩不是一般的关系,我不能容忍你投人别人的怀抱,我也绝不允许除了我
之外有其他人来爱你!”他拿起西餐刀在自己胸前比画着:“你真要我把心掏出来
给你看吗?!”叶小楠起身走了。江颂年气得直哆嗦,他端起酒杯欲饮,但杯子里
是空的,他又扭头大声招呼服务员,服务员应声跑来,汪颂年闷声闷气地说:“倒
酒。”
第二大是星期四,照例是歌舞团的例会。会后,叶小楠走到团长办公室门口敲
了敲门,然后走了进去:“郑团长,您找我?”
团长说:“小楠,来来,坐。哎呀,这些天也不知瞎忙些什么,对你关心不够
啊。怎么样,还有什么困难没有?”
叶小楠摇摇头。
团长说:“有困难就尽管说。小楠,咱们这个舞蹈可是已经进入临战状态啦。
时间紧,任务重,可容不得我们有一丝一毫的差错和松懈哪!那天武市长说的话你
也听见了,所以,现在对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场考验啊!听说你最近情绪很不稳定,
这可不行啊。虽说这是个群戏,但你的身份和地位不同,大家都看着你哪!现在你
的情绪已经对一些年轻同志产生了不好的影响。你母亲去世,我们也感到很难过。
我知道你很爱你母亲,你应该化悲痛为力量,而不是沉湎于个人痛苦之中不能自拔
呀。我想,你母亲如果还活着,她也一定不愿意看见你这种状态。听说你还想打退
堂鼓,这就更要不得了!”
叶小楠从团长办公室出来,等在外面的江颂年凑过来说:“小楠,别生我气,
我有时脾气急,走,我给你做几个好菜。”到了叶小楠家,汪颂年就围着围裙在厨
房里忙得不亦乐乎,一会儿工夫便端着五颜六色的菜摆在桌上,像是主人似的招呼
叶小楠吃饭。汪颂年倒了两杯红酒,将其中一个酒杯递给叶小楠。江颂年说:“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祝贺一下。”叶小楠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朝
母亲的遗像看了一眼。汪颂年装着漫不经意地将桌上的花瓶摆在叶母的遗像前,挡
住了叶小楠的视线。
汪颂年掏出一个首饰盒,取出一只戒指说:“我希望你做这只戒指的主人……”
汪颂年抓住叶小楠的手,叶小楠慌忙从他的手掌中抽出自己的手。
江颂年说:“为什么不?咱们顺理成章地该到这一步啊。”
叶小楠说:“别逼我,我还没想好。我脑子里乱得很。”
汪颂年说:“这一段赶着排练,我是急躁了些,有时说话不太冷静。好在你是
了解我的,你不会往心里去的,对吧?来,戴上看看合适不合适?”
叶小楠说:“颂年,我……”她紧紧握着拳头,好像生怕那戒指会戴在手上。
江颂年说:“可你还是往心里去了,是不是4 小楠,有句话希望你能明白告诉
我。如果不是因为林志浩,你今天还会拒绝这只戒指吗?”
叶小楠说:“这跟他没关系。”
江颂年说:“没关系?这话你自己信吗?!我真不明白,那个姓林的除了会在
人身上开刀外,还会什么?他究竟哪点吸引你?要是他救活了你妈,还可以说你是
感恩戴德,以身相许,可他……”
叶小楠沉下脸来:“汪颂年,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些。”
汪颂年说:“没这么简单!我等了你八年,八年!我用尽自己的心血,一手把
你捧上各种领奖台,难道就是为了等到今天,看着你轻浮地投入别人的怀抱?”
叶小楠说:“你不用把话说得这么难听。你不是口口声声说是为了艺术吗?艺
术是这么功利的吗?汪颂年,我真没冤枉你,你成天标榜自己,其实不过就是一个
大俗人!”
汪颂年说:“我俗?我是在拯救你知道不知道?”
叶小楠说:“是吗?这么说我应该对你感恩戴德了?”
汪颂年说:“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小楠,咱们别这样了,再这样下去,你
会把我逼得失去理智的!”
叶小楠说:“是你在逼我!你不光在团里逼,现在还逼到家里来了!”
江颂年说:“好好,我现在没法和你讲,我希望你冷静一下,冷静下来后咱们
再说。作为《海之梦》的艺术负责人,我要求你认真对待这次演出。郑团长的态度
很明确,你不要想着换B 角的事!我先走了,你再好好想想。”江颂年一走,叶小
楠也出了家门,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在街道上乱转,在一个十字路口她犹豫了一下之
后便朝急救中心开去。谢鸿雁搀扶患者往病房走去,叶小楠出现在她面前。
谢鸿雁说:“你好。有事吗?”
叶小楠说:“我找林志浩。”
谢鸿雁说:“林大夫在ICU 呢。要不你先坐会儿?”
叶小楠说:“不用。ICU 在哪儿!”说着要往里走,谢鸿雁急忙拦住她。
谢鸿雁说:“对不起,你不能进去。”
叶小楠不高兴地:“为什么?”
谢鸿雁说:“因为它是ICU 。”
叶小楠说:“我知道,你帮我找件白大褂不就行了?”
谢鸿雁说:“不是穿白大褂的人就都能进去。这是规定。你还是在这儿等会儿
吧!”
叶小楠瞥了她一眼说:“我有事儿找志浩。”
谢鸿雁说:“林大夫工作的时候不允许别人打扰。”
叶小楠说:“别人?”她再次打量了谢鸿雁一眼,目光中透出一丝傲慢,“你
不知道我是林大夫的朋友?”
谢鸿雁说:“林大夫并没有说过他的朋友就可以是例外。你如果真是林大夫的
朋友,那就请你尊重林大夫的原则。”
叶小楠说:“这用不着你来教训我。”这时窦青青和小民走过来了。
窦青青说:“哎,这位同志,没有人教训你。我们只是按规定办事,请你不要
难为我们好不好!”
叶小楠有些居高临下地扫了窦青青一眼说:“难为你们?我犯得上嘛!”
朱小民说:“既然是林老师的朋友,当然可以照顾。再说,她和林老师不是一
般的朋友,是……老朋友了。你稍等,我去帮你找一下林老师。”叶小楠双手抱在
胸前,微微仰起头,一副得胜的样子。
窦警奔走到叶小楠跟前说:“我刚才的话还没说完呢!谢护士长把该说的都跟
你说了,你还在这儿没完没了地纠缠,这不是难为是什么?”
谢鸿雁说:“好了,青苔,不要再说了!忙你的去吧。”
窦青青不服气地瞥了叶小楠一眼,转身走了,嘴里还嘟哝着:“别以为名人就
怎么着了似的!”
林志浩从ICU 里出来,他看见叶小楠愣在那里。叶小楠显得有些兴奋而又手足
无措。谢鸿雁看着林志浩转身走开了。
护士站里,小护士从外面进来,兴奋地说:“青青姐,叶小楠来了耶!”窦青
青没好气地说:“来就来吧,你们那么兴奋干什么!”
小护士说:“她可真漂亮!真有气质!”另一小护士照着镜子:“就是,皮肤
特好。你说人家那是怎么长的,羡慕死我了!”
窦青青说:“哎,你们俩要议论外面议论去。烦不烦啊?不就是个跳舞的嘛,
有什么了不起的呀!”
小护士互相看看,悄悄回到各自的桌子前坐下。
谢鸿雁进来,感觉气氛有点不对:“怎么了,没事吧?”
窦青青说:“那个叫叶小楠的人,瞧她那样!耍什么明星派头!哎,我说鸿雁,
也太面了吧你!”谢鸿雁说:“窦青青,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不用管这些,
没意思。”
窦青青说:“那不行!我还就看不惯这种人,不就生了张好脸吗,那就高人一
等啊?喊!要说漂亮,我看还不如你呢!”
朱小民走进来:“哎,你们不能对叶小楠那样啊。怎么说她也是林大夫的客人
嘛!”
窦青青说:“她是不是给你签名了?”
朱小民说:“我要她的签名干什么?你真拿我当追星族啊!?”
窦青青说:“不追星,你起什么哄啊?”
朱小民说:“怎么是起哄?我觉得叶小楠还是不错的。她跟林老师在一起看着
也满那个的。”
谢鸿雁说:“窦青青,忙你的去吧,没事别瞎聊天。”说完便离开护士站,朱
小民冲她笑笑,她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朱小民问窦青青:“这是怎么了?都板着个脸。”
窦青青说:“你呀,死定了!”
朱小民说:“我没得罪你吧?”
窦青青说:“可你得罪她了。朱医生,别看你崇拜演员,你的演技也太差了!
连我这样的马大哈都看得出你在演戏,更别说谢鸿雁那样细致敏感的人了!”
朱小民说:“我又做错了?”
奏青青说:“真不知你是聪明还是傻!你要真想把她追到手,就别扯那些不相
干的事!”
朱小民急了:“那我应该怎么办?”
窦青青白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你该怎么办?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呗!”
朱小民说:“我要知道还问你?别这么抠,我拜你为师,我请你吃饭还不行吗?”
窦青青笑笑说:“你呀,拜错神了。我自己还一枝独秀呢,像是给人当老师的
吗?”
朱小民朝两个小护士看去,,直竖着耳朵在听的小护士赶紧装作没听见似的埋
下头去。叶小楠来找林志浩很快就传开了,武布克也知道了,这天他到健身房找到
正在健身的林志浩问:“哎,叶小楠找你什么事?”
林志浩说:“没事。”
武布克说:“有戏!这事我有经验,如果女的有事才找你,那你们也就是个朋
友关系,可能连朋友都算不上。可她要有事没事的都找你,那就不是一般的朋友了。”
武布克接着说:“你得抓紧啦,这一次绝对不能再失掉机会了!”
林志浩不搭腔。武布克放下器械,走到他跟前,将他手里的杠铃夺下说:“你
到底对叶小楠怎么个态度?哎,对我都不说实话,你这样就没劲了!我给你弄条船,
你们俩出去浪漫一下。我保你这关系一下子就发生质的变化!没问题,你上学时,
快艇比赛还得过奖。”
林志浩说:“浪漫?你不看看这什么季节了!”
武布克说:“这你就不懂了,浪漫就在这儿!你还记得老六吗?比咱们高一届
的那个。他教过我一招,说是与女朋友第一次约会,最好选择在雨天,那种绵绵小
雨的时候,你不带伞,俩人就打一把伞,身体一接触,后面谈什么就都自然了。”
林志浩笑了笑说:“这招你用了吗?”
武布克遗憾地说:“没机会啊!那会儿也绝了,连着一个月不下雨,我一看再
等下去心上人让别人追去了,只好这么着就上了。”
一艘快艇破浪前进,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轨迹。林志浩全神贯注
地驾驶着快艇,叶小楠兴奋地站立在他身边,海风吹拂着她飘逸的长发。快艇在海
浪上跳跃,叶小楠身体来回摇摆,不时地靠到林志浩的身上。又一艘快艇迎面驶来,
艇上站着一对新婚夫妇。新娘的白色婚纱在海风中飘然起舞。叶小楠朝新娘和新郎
挥手,新人也向他们挥手致意。两艇交会,艇身一歪,叶小楠靠在林志浩身上。林
志浩看着她,叶小楠却依然痴迷地看着那艘远去的快艇。
晚上,富有情调的餐厅里,林志浩和叶小辅相对而坐。虽然另一个包间里不时
传出闹酒的喊声,而俩人却依旧心情很好。叶小楠此刻才明白林志浩吸引她的地方
是什么,林志浩品德中有一种艺术美,让她向往和欣赏,他骨子里的高贵更显出了
汪颂年的委琐和卑微。而与汪颂年在一起,耳边成天就是没完没了的爱呀利呀,这
些让她烦躁。
林志浩问:“出国的东西都准备好了?舞蹈排得怎么样了?”
叶小楠说:“我们不谈这些好吗?”
林志浩说:“你说过出国前要请我看演出的。”
叶小楠说:“演出、得奖,我脑子里天天塞的都是这些。我一直把舞蹈看作是
自己生命的一部分,可不知为什么现在一提演出就觉得烦。”
林志浩说:“这可不是你。小楠,你必须坚持住,心理要有承受压力的能力,
完成这次演出。否则……”
突然隔壁传来一阵慌乱的叫喊声:“快,赶紧叫你们经理,有人昏倒了!”林
志浩一听,二话不说,撇下叶小楠直奔隔壁包间。包间里正乱成一团,一个中年男
子直挺挺地躺在地上。两个人正准备把他扶到沙发上。林志浩说:“不能动!”他
跑到患者跟前,摸了摸他的颈动脉,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说:“我是急救医生。
赶快打120 叫急救车!把门打开,清理出通道来,人都出去,保持空气流通。”急
救车一路鸣笛驶来,刚一停下,朱小民等人便抬着担架车跳下来,直奔餐厅。患者
被抬出来。旁边的吃客议论着:“什么病啊?”“看样子像心脏病!”“什么心脏
病,吃多了撑的!”“这主嘿,这儿的常客。”“可逮着公款了,使劲儿造!”…
…林志浩想起叶小楠还在这儿,他脚下停了一下说:“小楠,你回去吧!真对不起,
坚强点,我再跟你联系。”叶小楠还要说什么,林志浩已经随着担架出去了。几个
人非常麻利地将患者的担架送上车。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急救车又鸣笛而去。叶小
楠看着车子离去,闪烁的蓝色急救灯映照着她的有些茫然的脸。
王文明办公室里,有人正拿着一份文件让王文明签字。唐在军进来说:“王主
任,对不起,任务我没有完成。这个林志浩,油盐不进,简直是成心要你我难看吗!”
王文明说:“在军哪,有个问题我考虑了很长时间。这次采访事件,表面上看
是志浩惹的祸,实际上问题却出在我这儿。”
唐在军说:“哎,王主任,这跟您有什么关系?您可别把矛盾往自个儿身上揽。
该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吗!王主任,您还是考虑一下我的建议,给林志浩来个处
分。他反正也不在乎吗!”
王文明摇摇头说:“不,我想好了,作为中心的主要领导,我来承担这次事件
的责任。我提前退休,算是引咎而退吧,也算是给上下一个交代。”
唐在军说:“王主任,您这是何苦呢?要说有责任,大家都有责任,怎么能让
您一个人来承担呢?再说了,这样一来不也太便宜林志浩了吗?起不到对他进行教
育的目的。”
王文明语重心长地说:“志浩是个难得的急救人才啊!如果因为这件事而使他
受到不公正待遇,我会内疚一辈子的。毕竟是我的工作没有做好啊!”
唐在军说:“这绝对不行,王主任。我这就给武市长打电话,代表中心干部职
工要求他批准您继续留任,直到按时退休!”说着拿起电话拨号,王文明按住了电
话。唐在军说:“您要走了,这中心的工作怎么办?这么多繁杂的事情,不可一日
没有主心骨啊!”
王文明说:“在军,你的心意我领了,但我退意已定,你就别再劝我了。过去,
咱俩之间可能产生过一些误会,你对我的这番好意,我会铭记在心的。”
唐在军说:“王主任,您快别这么说了,我年轻气盛,以前合作中如果有什么
不周的地方,还请您多谅解!”
王文明握住后在军的手,又在他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有你接班,我就放心
了。不过,还差一个副主任,我的意见是,这回应该提拔一个年轻一点的。”
唐在军说:“是啊,您看谁合适!”
王文明说:“作为业务副主任,当然业务能力要强。我还是看好林志浩。你是
否同意?”
唐在军说:“志浩的业务能力谁也不能否认。可是,他目前的这个情况,您觉
得到了上面能通过吗?市里会不会认为我们是在有意唱对台戏?王主任,这您可得
慎重啊!其实,武布克也蛮合适。”
王文明说:“可是他的业务能力不及志浩。再说,提他也有拍武开元马屁之嫌。”
唐在军说:“论技术他是不如林志浩。可当领导和给病人看病不一样,除了技
术方面,还需要进行综合考虑。”
王文明说:“这样吧,我看可以在全中心进行公开选拔,采取公平竞争的方式,
凡是够条件的人都可以报名参加竞聘。让群众来决定这个副主任的人选!”
王文明把提前退休的事写成报告,亲自交给武开元。武开元放下报告说:“你
就这么袒护林志浩?”王文明说:“不是我袒护他,我的确是年纪大,身体也不好,
不适合继续占着这个主任的位置了。对了,武市长,我还想再说说林志浩的问题。
林志浩这个同志,处理问题可能有简单的一面,但他的确是个非常优秀的急救人才,
他对于急救事业的热爱和投人,您一定也感受到了。所以,我郑重地向您推荐他,
希望他能够进入中心的领导班子。”武开元说:“你们不是已经准备搞竞聘了吗?
还是通过这个办法来选拔干部吧!”
晚上,唐在军和童秘书在保龄球馆打保龄球,一只红色的保龄球在球道上急速
滚动,将十个瓶子撞击开来。唐在军冲着刚扔完球的童秘书鼓掌。
童秘书甩了甩胳膊说:“不行,有一段时间没打了。”
唐在军说:“这个王文明,简直是个老混蛋、大傻冒!他居然……林志浩是个
什么东西!童秘书,这你最清楚!”
童秘书说:“这王文明和林志浩之间是不是有什么猫腻啊?”
唐在军说:“那倒不至于。我看他就是不放心我,想用林志浩来压我一头。哼!
这个老狐狸!你不知道,林志浩这小子的业务确实盖我一头,又倔,他要是当上副
主任,那还有我的好日子吗?”
童秘书说:“业务强顶个屁!踏踏实实当他的医生不就得了。老唐,凭你的功
夫,玩他还不是易如反掌!”后在军恶狠狠地打球,球快到目标时突然拐弯滚进沟
里,唐在军嘴里骂了句什么。
第二天,是个阳光普照的好天气,想到自己很可能被扶正,唐在军兴高采烈地
上班去了。急救中心院子里的告示栏前张贴着关于公开竞聘中心副主任的通知,不
少人围在那儿议论。唐在军在人群中出现,拍拍这个,拍拍那个,俨然一副大家长
的派头:“哎,大伙踊跃报名参加啊!这可是咱们中心领导管理体制的一次重大改
革啊希望大家都积极投入。”
人们议论着说:“踊跃参加,这不都有条件限制呢吗?”
“我看没几个人够条件!这指向性也太强了点吧,没准儿早都内定好了!”
朱小民说:“我看林大夫最合适!”
唐在军说:“大家不要误会,绝对没有内定任何人。你们仔细认真读一下这个
通知,有意见还可以反映吗!”
朱小民说:“唉,唐主任,这你还用重新参加竞聘吗?”唐在军矜持地笑笑,
没吭气。
有人说:“小朱,你什么脑子?人家唐主任眼看就要扶正了,还参加副主任竞
聘干什么!”
唐在军说:“哎,谁说的?没影儿的事可不要乱说啊!小心犯自由主义。”话
是这么说,但他的脸上始终洋溢着得意的笑容。
林志浩等人推着担架车在走廊上快速走过,徐护士高举着输液瓶,武布克快步
跟在后面。唐在军从边上闪出来:“布克,你来一下!”武布克迟疑了一下跟了过
去。唐在军小心翼翼地关上办公室的门。
武布克说:“老唐,什么事啊?弄得这么神秘兮兮的!”唐在军拿出考试题塞
给武布克,武布克打开,上面写着竞聘副主任业务考试命题。他赶紧合上卷子问:
“老唐,你什么意思吗?!”
唐在军递给武布克一支烟,拍拍他的肩膀说:“布克,实话对你讲,不是我给
你戴高帽,你虽然是高干子弟,可是身上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气。王主任提前退
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这些年,为了咱们中心,我可是没白天没黑夜的忙活,虽说
业务上不如你和志浩,那也是当了这个差以后荒疏了。哥哥我只求你一件事,帮我
在武市长那儿说几句好话,让我接替王文明。日后这个第一副主任自然就是你的了。”
武布克说:“我根本不想当这个副主任,用这种手段就更没意思了。”
唐在军说:“我知道你瞧不上这个芝麻小官,不,你压根就是个不愿当官的人。
要不是老爷子卡着,你也早就进综合医院了。但我还是真诚地希望你能参加这次竞
聘,就算是帮我。咱们互相配合,一定能把中心办成市里一流的医院!”
武布克刚要说什么,后在军又道:“布克,我跟你说的都是掏心窝子的话。你
和志浩都是中心的骨于,你要是拒绝参加竞聘,大家会怎么看?人家会认为你是怕
输给林志浩。”
武布克想了想道:“好吧,我可以参加,但这个我不要!”他把试题放回唐在
军的桌子上。
午饭时,林志浩端着饭盒坐到王文明的旁边说:“王老师,您别把我算在竞聘
的人员里,我的兴趣不在那儿。”
王文明说:“志浩,当初领导决定要我来当急救中心主任的时候,我也是这么
说的。可领导问我,你不是喜欢急救事业吗,你为什么不当?难道你希望一个不喜
欢急救事业的人去领导急救中心吗?听了这话,我再没说别的,就来了。一晃二十
年了。”
林志浩说:“王老师,您为了我承受这么大的压力,我要再参加竞聘,那我成
了什么了?不成了踩着你的肩膀往上爬的小人了?这不是我的性格!”
王文明说:“志浩,我理解你。不是我非要你来当这个官,当官这件事,是牵
扯很多精力,有时还要在无谓的扯皮和是非中消耗自己的时间和生命。可是,为了
实现自己的理想,有时候你还就得当这个官。否则,一切都无从谈起。我现在也还
是要问你同样的话,你希望一个对急救事业毫无感情的人来主持中心吗?你能眼看
着急救中心完全掌握在缺乏医德的人的手中失去它应有的作用吗?”林志浩缓缓地
点了点头。
晚上袁建平也在为唐在军庆祝,唐在军和袁建平各举着一只大号啤酒杯碰杯饮
酒。
袁建平说:“老唐,什么时候走马上任宣誓就职啊?”
唐在军装蒜:“说什么呢?这刚喝了多少啊就开始说醉话!”
袁建平说:“没劲没劲!咱哥俩你还跟我这装什么大尾巴狼!”
后在军说:“本来吗,没任命可不就等于什么都没有!”
袁建平说:“早晚的事。苟富贵,勿相忘!”
唐在军说:“建平,你骂我,我这算什么苟富贵!你才是要钱有钱,要潇洒又
潇洒。哥哥我羡慕你啊!”
袁建平把脸凑进唐在军:“哎,搞定没有?”
唐在军说:“搞定什么?”
袁建平说:“刘为啊!又装!”
唐在军说:“那是你的朋友吗!”
袁建平拿手朝唐在军勾了句,示意他附过耳来说:“我说,可得把握住机会啊!
别闹个有贼心没贼胆,等贼胆有了,贼又没了!”说完嘿嘿地笑起来。唐在军四下
里张望了一下,端起杯子说:“来来,喝酒喝酒。”
几个晚上,唐在军都很兴奋,每晚都出去。有一天晚上唐在军冲完淋浴从浴室
出来,穿着一件花格子的浴衣。李峡正斜歪在沙发上看电视,一边不停地嗑着瓜子。
李峡斜了他一眼声音懒懒地问:“你怎么不穿我给你买的那件条条浴衣?”
唐在军并不看她:“这件不好吗?”
李峡说:“土得掉渣!不是我数落你,进城也十好几年了,品位还是这么不上
档次。”
唐在军说:“要那么高的品位干吗吗!”
李峡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外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俗!”
唐在军说:“行了行了,不就是说农村人天生比你们城里人俗吗?”
李峡说:“我可没这么说。”
唐在军说:“你心里这么说。别的女人看不上我,你不更放心了嘛!”
李峡说:“哼,谅你也没这胆!这么晚了,你擦那么多油干什么?”
唐在军说:“袁建平约了个外商谈设备的事。”
李峡说:“我可警告你唐在军,农民一进城,开放起来,一下子就会开放到最
前沿。你在外面小心点!别忘了你能有今天是靠的谁!”
唐在军说:“我哪儿敢忘呢?我恨不能天天在心里默诵三十遍,这一切都是你
的功劳,吃水不忘挖井人!”
李峡瞅着他说:“你少来,心里一套嘴上一套!”此时唐嘉宝从里屋探出头来,
不满地说:“你们还让不让人写作业了?成天就是这一套,累不累啊!”
唐在军得意地看着李峡,李峡对唐嘉宝说:“去,做你的作业去!没有你不插
嘴的!”
唐在军换上一套西服,边打领带边开门要走:“我可能回来得晚,别等我!”
唐在军急不可耐地奔向刘为定的包间,他一进去,昏暗的灯光下,刘为举杯对
唐在军说:“唐主任,刘为有三句话,一句话一杯酒。说完了一块干。”唐在军说
:“那我洗耳恭听。”
刘为说:“第一句吗,听说唐主任马上就要升为主任,刘为表示祝贺。”
唐在军说:“哦,你也听说了?哪有那么快,没准也就是个传闻呢!”
刘为说:“传闻往往都是真的。只不过有的人认账,有的人不认账!”
唐在军说:“那第二句呢?”
刘为说:“希望唐主任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哦,机会是大家的,有我的就
一定有你的。”
唐在军说:“这你放心,刘小姐在我这儿是首选。”
刘为斜着眼睛说:“那可不见得,要是再有比我更年轻的女孩求你呢!”
唐在军说:“冤枉我!还会有比刘小姐更迷人更善解人意的人吗?就算是有,
我唐某也绝不干那种不讲义气的缺德事。”
刘为给了他一个媚笑:“就怕是心口不一哦!”
唐在军说:“是吗?你知道我在想什么?”
刘为说:“刘为笨,不知道。”
后在军说:“那你摸摸看,我这心在咚咚直跳,有点心动过速了。”他抓住刘
为的手。
刘为说:“撒谎的人心才这么跳呢!”
唐在军说:“错!有所企图的人才这么跳!还有第三句话呢。”
刘为说:“你的领带,还有,你真的很帅!”
唐在军说:“还配得上你吧!”
刘为说:“我可不敢高攀。好了,话说完了,喝酒。”
唐在军说:“我这心里已经醉了,再喝可就要人事不省了!”
俩人突然不说话,互相看着。唐在军抓住刘为的手在掌心里把玩着。刘为抽出
手,掏出一个表递给唐在军说:“送给你,可要常想着我呀!”
唐在军和刘为出了包间。刘为问:“敢不敢坐我的车?”后在军说:“坐,有
什么不敢的!”刘为说:“不怕刘为把你拐卖了!”唐在军说:“我巴不得你把我
给卖了!”刘为一笑,俩人上车,汽车绝尘而去。深夜两点,唐在军才从刘为的公
寓出来。一大早唐在军收拾得油头粉面,气色很好地走进护士站。谢鸿雁和窦青青
等正在忙着。窦青青说:“哟,唐主任,这么精神哪!有什么喜事吧?”
唐在军笑笑:“你这对讲机,赶紧关了吧!我有什么喜事?倒是你个人问题怎
么样了?”
窦青青说:“老样子呗!”
唐在军说:“得抓紧啊!鸿雁,你身体怎么样?可别大意啊!”
谢鸿雁说:“哦,没事。”
唐在军环视了一下护士站:“咱们这儿忙是忙点,可个人的事该抓紧还得抓紧
呀!有什么困难尽管提。”唐在军一走,小护士悄声地说:“唐主任这两天特别关
心群众啊,见人就问寒问暖。”
窦青青说:“假模假式,真让人受不了。”
唐在军在办公室拿着把小喷壶给花草浇水。林志浩敲敲门进来。唐在军很亲热
地说:“志浩!找我有事?”林志浩说:“我希望你们领导考虑,增加院外急救设
备,解决急救车装备太差的问题。”
唐在军说:“志浩,就那么点钱,要干的事太多了。”
林志浩说:“可咱们是急救中心,应该先解决这一块。住房福利都能凑合,但
急救设备不能凑合。”
唐在军说:“志浩,这话你也就在我这儿说说可以,要是让别的人听见,你不
就又得罪一大批吗?咱们这儿效益不好,拖欠甚至要赖不交医疗费的人不少。大伙
要求改善福利也是合情合理的。”
林志浩说:“老唐,其实加强院外急救的建设,一样可以给中心创造好的效益,
效益好了,一切自然都能够得到改善……”
唐在军看看表,打断他说:“我完全同意你的观点,到时候我会据理力争的。
我还有事,你看……”
林志浩:“我没事了。你忙吧。”林志浩走了。
唐在军掏出个精致的盒子,从里面取出刘为送的精美的手表,放在手里仔细欣
赏着,不时还搁到鼻子底下闻闻,似乎上面沾带着刘为的气息。又有敲门声,唐在
军赶忙收起手表,说了声“进来”。
药局主任哈着腰进来:“唐主任,您找我?”
唐在军从皮包里取出几页纸,递过去说:“这里有几种最新药品介绍,我看其
中一种合资的抗生素不错,你们药局可以进点儿。”
药局主任说:“够不便宜的!”
唐在军说:“羊毛出在羊身上吗!这种药加价空间也大,咱们中心不加强创收
不行啦!”药局主任点点头,将纸折好收了起来随即退出去。
会议室内正在开会,王文明让唐在军主持会议。后在军说:“咱们中心这几年
也的确惨了点,职工的福利待遇不要说跟人民医院这样的三甲医院比了,就是跟其
他医院比也算低的。要稳定队伍,这不能不考虑。”
王文明说:“这笔钱可是以更新设备的名义要来的,咱们不能阳奉阴违啊。”
有人说:“这怎么是阳奉阴违呢?王主任,你这话说得严重了!”
有人说:“是啊,老唐的意见也不是都用来解决福利啊。中心必要的设备还是
要添一些的。”
唐在军说:“可是刚才有人还找我,反对为职工谋福利,说待遇差一点不至于
出人命,要求一分钱不剩地全部拿去搞所谓的院外建设。”
有人说:“可笑!他不食人间烟火是怎么的?”
有人说:“谁啊,又是林志浩吧?”
唐在军暧昧地笑了笑说:“名字我就不点了吧。咱们是对事不对人。我是坚决
反对这个说法的。我觉得我们当于部的不能这么去想问题。没有群众基础,我们还
怎么开展工作?”
王文明说:“我认为那个同志的观点有道理。工作条件上不去,光解决职工福
利有什么意义?”唐在军不说话,拿眼看看大家。
林志浩对会议的争论一无所知,他正在办公室翻看病历。
谢鸿雁进来说:“林大夫,你没听到什么?我觉得你以后说话还是要注意场合
和对象,不然容易被别人利用。”
林志浩说:“我想我说的都是实话,没必要藏着掖着的。”
谢鸿雁犹豫了一下,说:“都说中心领导要拿出点钱来给大伙改善福利,就你
一个人跑去唱反调,说不改善福利也不会出人命。”
林志浩说:“我说过这话,但我是有前提的。急救中心难道不应该把有限的资
金用在改善急救医疗设备上?说实话,咱们中心已经落后了,再不抓紧建设,很快
就会被淘汰的!真到了那个地步,还有什么福利可言!”
谢鸿雁说:“大伙传的可没这些。”
林志浩说:“这就是咱们的可悲之处。如果大家都把精力用在更新急救理念、
开拓急救事业上,那咱们中心早就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了!”
谢鸿雁叹口气说:“唉,不是每一个人都能理解你的。人们都很现实,追求的
是眼前就能看得见的利益。”
林志浩笑笑:“那也不见得。你不就能理解我吗?”
谢鸿雁闻此言,不禁有些激动地看着林志浩,心里顿时暖洋洋的,目光也就更
加流露出女性的温柔和爱怜,只是林志浩没注意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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