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捡个闺女
平常日子,老杜跟我坐在一块的时候不多。只有到了八月节,就是农历八月十
五这一天,我们俩才能坐在一起喝杯酒。
虽然说这年头年轻人喜欢过“洋节”,但八月十五中秋节吃月饼,大年三十除
夕夜吃饺子,这些传统节日有老辈人在,他们还不至于忘喽。
当然,干我们这行的,好像压根儿没有节不节这一说,老百姓过节,我们过累
儿。从我进了刑警队,好像还没赶上过节的时候歇假。
离八月节还有几天,老杜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
一看他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我就知道他横是又一宿身子没挨床。他的脸色发
灰,眼睛挂着血丝,但精气神却挺足。他比我强,再忙,不忘早晨起来练几套拳,
功夫好像给他的精神打了气。
他随手从桌上拿起烟,点着后,对我说:“兄弟,今儿什么日子没忘吧? ”
“能忘吗? ”我说。
每年的八月十五,他都提前跟我打招呼,好像我会把这个日子忘了似的。这个
日子我永远忘不了,因为它是我师父的祭日。
三十年前,我刚上小学,老杜大概念初中,我们家老爷子那会儿刚来派出所当
警察,按现在的说法是“片儿警”。
老爷子管着十好几条胡同儿。有一年冬天,南半截胡同的老俞头中了煤气,正
赶上我们家老爷子在所里值班,接到老俞头的闺女俞萍报的信儿,他二话没说,把
老俞头背到了医院。大夫立马儿抢救,把老俞头的命给保住了。
老俞头解放前是拉洋车的,解放后人了三轮车社,蹬三轮。他这辈子没结过婚,
到底是因为穷,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就不知道了,反正他没媳妇。
他的闺女俞萍,是他到火车站送货在垃圾堆里捡的,捡的那当儿,俞萍也就刚
出娘胎,肚脐眼还带着脐带。
跟老俞头在三轮车社的,I~I- 小安子笑着对老俞头说:“老天爷知道你没儿没
女,送给你个大胖丫头。您瞧,多够造化呀! 你呀,就养着吧。”
老俞头动了心眼儿,找我们家老爷子核计这档子事。
我们家老爷子说:“你积德行善,这是件好事,孩子的户口,你甭管了,我替
你张罗。”
这么着,俞萍就成了老俞头的闺女。她的名字还是我们家老爷子给起的。那会
儿我们家老爷子还在街道拔丝厂当钳工。
老俞头通过这档子事跟我们家老爷子有了交情。这回中煤气,又让我们家老爷
子把他从“鬼门关”给拽了回来,他总觉得欠着我们家老爷子的情,不知该怎么报
答。
“翟爷,您瞧,我这辈子没学着什么手艺,空有一副身架,这辆车您瞅见没?
只要您有用着我那天,我……那什么,这车就是咱家的。”
我们家老爷子连连摆手:“他俞大爷,眼下是新社会了,咱可不兴再叫李爷翟
爷的了,咱们都是同志。”
“噢,您瞧我这老脑筋,总跟不上社会的发展。那什么,我叫您什么呢? 叫您
翟同志,那不显得生分了吗? ”
“叫老翟吧。”我们家老爷子一本正经地说:“咱们都是老街坊,抬头不见低
头见,您甭那么客气。您这车呀,该拉活儿拉活儿,等我动不了那天,我再让老毛
找您。”
“老毛”是我们家老爷子给我起的小名。我上学后,“老毛”被同学给改成了
“择毛儿”,我不是姓翟吗,他们借这个谐音,给我起了这个外号。
“择毛儿”是句北京土话,意思是爱挑毛病、吹毛求疵。其实,我哪儿是这种
人呀。这个外号,一直叫到我参加工作。
老俞头礼大——老北京人都这么厚道,有里有面儿,人家敬我一尺,我回敬人
一丈。虽说我们家老爷子把话儿撂在了那儿,可老俞头不还这份情,心里总不踏实。
有一个星期天,我们家老爷子到天桥买东西,回家的路上碰上了老俞头。他送
完了货,蹬着光板车也往家走。“翟爷,不,那什么,老翟上来吧。”他死乞自赖
非让我们家老爷子坐他的车。
“甭介啦,没几步道儿,我走着回去,练练腿儿挺好。”我们家老爷子哪好意
思坐他的车呀? “几步道儿? 七八站路呢。上来吧,车空着也是空着。”老俞头二
话不说,把我们家老爷子拖上了车,他是练家子,稍一动劲儿,我们家老爷子就得
乖乖儿地顺着他的手劲儿动。
进了胡同儿,老俞头说:“大兄弟,咱们搭街坊这么多年,您还没到我的小屋
踏踏实实呆一会儿呢。今儿您休息,左不是也没啥事,进来坐坐吧。”得,我们家
老爷子又被他拉到他的小屋里了。
他家住的房子很小,一间南房,进深不大,一张床占了一半。他的闺女俞萍那
会儿还小,爷俩儿睡一张床上。从前,北京人住房都不太宽裕,一家几口子同睡一
张床,一点儿不新鲜。自然,他家的家具也很简单,一个三屉桌,两个木箱子,几
个小板凳,就这么点儿东西。
老俞头把我们家老爷子让到床头坐下,张罗着用大把儿缸子沏了一把茶叶沫儿,
端过来。那会儿,京城普通百姓待客都这礼节。讲究点儿的,再抓把糖放里。
老俞头见到我们家老爷子,像见了多年不遇的老友,打开话匣子,聊起了自己
的心事,说到最后,他叹了口气说:“我年轻那当儿,在前门火车站的山东铺子当
小力笨儿。我们老掌柜的在‘门坎儿’,我也跟着入了‘理门儿’。‘理门儿’是
老辈子民间的组织,你一准知道,入了这个门儿,再不能动烟动酒。我们老掌柜是
山东人,会‘八卦’。‘八卦掌’算是内家拳。我跟他学了七八年,以后,自己又
练了二十多年。功夫,我的功夫一直没往外露,也没带过徒弟。我寻思着,好赖它
算个玩艺儿。大兄弟要是看得起我,就把你们家的老毛交给我。他认不认我这个师
父咱们另说,反正他跟着我,不会瞎耽误工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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