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触摸人性
林大夫的医术不俗,虽说他压根儿没搞过戒毒。您琢磨呀,解放后,鸦片在中
国基本上绝了迹。哪儿有抽大烟的人呀? “自粉儿”也好,“冰毒”也罢,是二十
世纪九十年代以后才死灰复燃的。
林大夫是搞精神病学研究的,怎么会想到“戒毒”俩字呢? 可是,也不知他施
用的什么医术,打针吃药,加上聊天谈心,居然愣把陈永昌的烟瘾给扳过来了。不
易,才二十来天的工夫。
“这是一种暂时现象。自从你们把这个特殊病人交给我,我查阅了国内外的有
关资料,戒毒,并不是很容易的事,毒瘾的复发率很高。
这一点儿倒有些像精神病人。”林大夫把实底交给了我。
“我看他神志恢复得差不多了。他身上是不是还有别的病? ”我问林大夫。
“他的血压和心脏都不正常,脾胃也有毛病,肺部有一块很大的阴影,我怀疑
他可能长了什么东西,这些都需要看内科,我就无能为力了。”林大夫推了推鼻梁
上的眼镜,一本正经地对我说。
我笑了笑道:“我们把他弄来可不光是给他治病的,要不是为了审案子,我们
把他弄到这儿干吗? 只要他的精神状态正常,我们就把他带走了。您觉得呢? 他的
神志是不是恢复到了正常人的状态? ”
“再观察他几天吧。”林大夫看了看陈永昌的病例,若有所思地说。
那段时间,我的神经绷得很紧,不敢掉以轻心,万一陈永昌这出点什么娄子,
杀人案岂不是断了线儿? 看着他整天恍恍惚惚的子,我生怕他自己把自己给淹践①
喽。他心里明白自己的业障他当过屠夫的经历,想让自己断了身上这口气儿,不用
费很大的儿。
老杜每天都跟我联系,问我这儿的情况,他告诉我,市局很重视这个案子,而
在王家小院的杀人现场和周围地区发现的破案线索看陈永昌是重要的嫌疑人,尽管
现在还无法断定那两个人就是他杀的另外,有个新情况很值得注意,在死者的遗物
中发现了两千多克“百粉儿”。
“你要配合医院抓紧对他治疗,差不多的时候,就对他提审。”老杜在电话里
叮告我说。
我有自己的心路。怎么说呢? 我不能白搭这二十多天的工夫硝他。
怎么着我也要从他嘴里抠出点东西来。我不想跟他直接在预审时针锋相对,以
他的狡猾,他轻易不会秃噜的。那样办,对案情的审理又会拖延很长时间。
攻心。我没自来精神病院一趟,从林大夫这儿学到不少东西,我弄明白了什么
叫攻心术。
我对陈永昌照顾得挺周到,尽量不让他看出我的真实身分。他想喝水,我给他
倒水;他想吃水果,我给他买水果;他想吃饭,我给他端饭。我陪他看电视,陪他
嗑瓜子,陪他聊天儿。说句实话,这种殷勤劲儿,我在我们家老爷子面前也没表现
过,对他我却一直耐着性子,体现出我的十二分热情。
他是什么人? 一个杀人犯,一个即将受到法律制裁的人,一个用不了多长时间
就要挨枪子儿的人。想到这儿,我恨不能一拳甄他个满脸花。可是,我不是这种粗
鲁人,我在执行任务,我要从他身上找到破案的线索,或者说从他嘴里掏出作案的
动机,作案的证据。他为什么要杀人? 他为什么要吸毒? 他是于什么的? 他真实身
分到底是什么? 这些我都要从他身上一一抖落清楚。
话又说回来,他也是人,在他不犯毒瘾,情绪稳定下来的时候,他也能心平气
和地跟我扯一会儿闲篇儿,讲点子他走南闯北的经历。
甭管真的假的,从他言谈话语当中,也能看出他对人生的某种忏悔和对生命的
留恋。他对人生并没有完全绝望。
而事实上,他已然像是一个癌症的晚期病人,不久就要离开这个人世。虽然这
是他罪有应得,但是,一个好模样儿的大活人,面对一个即将告别人世的人,即便
是铁石心肠,也会萌生出某种怜悯之情。
我没忘了自己的职责,攻心术很快起了作用。陈永昌被我的热心和诚恳感化了,
从他的眼神里,我看出他对我的信任和感激,我们的谈话也渐渐地不再隔着心了。
天气晴暖,他的情绪也好的时候,我便跟他走出病房,到楼下的小花园或是到
外面散散步。
医院的墙外有一片柳树林,不远还有一条小河。夏天的傍晚,落日和余晖点缀
在随风摇曳的柳丝上,显得非常幽静。从田野吹过来的和风,让人感到那么温柔。
小风抚弄着人的脸,沁人心脾,让你觉得神清气爽,一扫在病房里憋闷的躁气。
陈永昌慢悠悠地走在草地上,好像被田野的风景所陶醉,瘦弱的身子骨儿显得
有点发飘。他眯细了眼睛,瞅着即将沉落的太阳,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站在这
里看不见太阳落山,可是能看到夕阳的余晖。”
夕阳直射着他,他枯瘦的脸膛镀上了一层古铜色的光亮,他好像不怕白晃晃的
阳光刺眼,像个泥塑似地站在那里。
“在城里可没有这么好的空气。唉,看到夕阳西下,我就会想起小时候,在家
乡山坡上放羊的情景,再也没有那种美好的时光喽。”他感慨地揉了揉眼睛,自言
自语地说。
“你在老家放过羊? ”
“放过,七八岁我就当小羊倌了。”
他沉吟了一下,望着我说:“那天,你问我是不是杀猪的,我说不是。其实,
你猜得对,我是屠户出身。你晓得吗,我的父亲在我们家乡是开屠宰场的,他宰牛
宰羊也宰猪,解放以后,他的屠宰场归公了。
他呢,也参加了工作,在县里的食品厂,仍干老本行,屠宰工,他死的时候才
五十多岁。噎嗝,现在叫食道癌。我是初中毕业进食品厂的。
我父亲说,你接我的班吧,咱们陈家三代都是吃这碗饭的。我跟我父亲学徒时
才十六岁……那时的我,风华正茂呀……”
他微微仰起头,脸上掠过一丝苦笑,深眼窝里的那对黯淡的眸子闪出一道亮光,
好像是这种往事的回忆,唤起了他埋藏在心中很久的惬意,如同快要熄灭的炭火,
被小风一吹,又燃起了火苗。
“我们到那头的小河边上坐一坐好吗? ”他望着我说。
“好吧。你是不是走累了? ”我问道。
“嗯,我的身体彻底垮了,真的,我大概活不到今年的冬天了。你看,我们溜
溜达达地才走了多长路呀,可是,我已经感到很累了,好像爬了一座高山似的。你
没看我已经有点喘不过气来了……”
“走吧,我们到河边坐一会儿。”
我搀扶着他,朝河边走去。
“同志,不不,大夫? 噢哟,我该叫你什么好呢? 我们相识这么长时间了,我
还不晓得你贵姓……”他侧过脸来对我说。
我笑了笑说:“我姓翟,同音字,古代有个墨子,知道吧? 他叫墨翟。墨翟,
读敌,我的姓读择。你叫我小翟或老翟就行了。”
“哦,小翟,不不,老翟! 你是北京人吧? 你对我太好了,真。这么多天,你
这么细心地照顾我,比我的亲生儿子对我都好。你是我遇到的最好的北京人! 我活
不了几天啦,真。但是,我死了,也不会忘记你对我的好呀·…--”
他说着说着哽咽了,眼里噙着泪,握着我的手颤动着,显得异常激动。
“别这么说,这是我应该做的,您知道哇,我是林大夫的助理。”
“助理? 你是助理? ”他疑惑地望着我。
“是呀,医护助理,专门照顾你的。”
“呃? 嗯……我真不晓得该怎么感激你呦。”
“走吧,咱们找个地方坐一坐。”
“好吧,你是不是很累了? ”他身体颤抖了一下。
“不不,我怕你累,我没事儿。”我扶住了他。
“我心里有好多话要跟你说,真的,但是我一直在犹豫……你是我一生当中遇
见的最善良的人,可是,你对我毕竟不了解,我……唉,我不晓得你对我要说的能
理解吗? 我已经走到了生命的尽头,生命对于我已没有多少意义了。在这个世上,
凡人如草芥,我生我死,对这个世界无关紧要。何况,我还是一个负罪的人,但是,
我想把我的故事,告诉一个能理解我的人……我不是要解脱自己……唉,我只想让
一个我最信任的人明白,我是怎样一个人……可是,我心里好痛苦呀……”
我打断他的话,请他不要这么折磨自己,有什么话尽管跟我说,我会理解他的,
“说吧,只要你信得过我。”
“我晓得你是善解人意的,你是我一生遇到的最好的人……”
这句话,他一连说了四五遍。这种奉承让我有些腻歪了。
“说吧,我会耐心地听你讲下去的。”
他又顿住了,迟疑地望着我,突然,神经质地抓住了我的手臂,踌躇了一下说
:“我会把一切都讲给你的,这样,我就死而无憾了。我…- ·请你相信我不会对
你有任何隐瞒……”
我扶着他走到河边。这是一条叫不上名儿的小河,河里的水不深,长着不少笮
草,水面上漂浮着一些绿藻,发出一些微腥的潮味。
夕阳照在河面上,微风拂动水面时,泛起的涟漪便放出鱼鳞一样的缕缕金光。
我们在岸边的一棵歪脖柳树下席地而坐。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两眼注视着缓
缓流动的水面,陷入了沉思。我也默默地望着河岸北边的庄稼地,我们谁也没有说
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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