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浪迹天涯
“这些年,我走过许多地方,最初是在四川省内转。我能干些啥子呢? 当临时
工呗,按现时的说法叫打工。
“后来,我认识了一个开熟肉加工厂的河南人。他相中了我的屠宰技术,把我
聘到了河南。在那个私人肉食加工厂,我干了几年,凭自己的本事,挣了点钱。
“我的一个四川老乡看我岁数大了,整天拿刀宰牲口,有些吃不住劲,劝我去
做生意。
“一九八几年吧,我到了浙江,用几千块的本儿,开了一个服装店,往四川批
发布料和服装,发了一笔财。
“也许我生下来就是受苦受难的命。正当我要用这笔资金扩大我的买卖的时候,
我唯一的儿子得了白血病。
这么多年,他一直跟着我,他是我生命的支柱。你晓得我是那么深地爱着我的
妻子,我对她的怀念之情,难以用语言来表述。我的儿子,跟我的妻子长得很像,
非常漂亮。他是我和妻子爱情的结晶,也是她给我留下的纪念。看到我的儿子,我
就像看到了我的爱妻。儿子,是我活下去的意义。这么多年,我们俩相依为命,他
一直在我身边。可是,他病了,病得那么重。
“当医生告诉我他得的是不治之症时,我真是如雷霹顶呀! 为了给他看病,我
花掉了全部积蓄,最后把服装店也盘掉了,还借了两万块钱的债。
“儿子,我最亲爱的儿子的生命还是没保住,他死了,死的那年才十五岁。多
么好的年华呀! 你能想象到我当时的心情是多么悲痛。
我简直绝望了,简直失去了活着的信心。妻子死了,儿子死了,我活着还有什
么意义呢? “我的那个同乡怕我想不开,一直陪着我,他怕我自杀,一是出于同情,
二是我还欠着他的债。我死了,两万多块钱的债自然也就化为泡影了。
“那些日子,我一直处在失魂落魄,神情恍惚的状态中,好像生命的琴弦已经
断了。在我悲痛欲绝的时候,我想到了我的小女儿。
“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有回过家乡,一直没有见过她,她一定长得很高了吧?
离开她的时候,她还不到两岁,现在已经十二三岁了。十二三岁,在农村已经是个
大姑娘了。
“女儿,又唤起了我生活的勇气,我不能这么沉沦下去,应该混出个人样儿,
把女儿接到身边来……”
“我的那个同乡见我的心情好起来,便催着我还债。我对他说,放心,这笔钱
我不会不还你。我生下来,就好像是为了还债的。这些年,我一直在还债,什么时
候把债还清了,我也就该到另一个世界报到了。
“那几年,广东经济发展比较快。经这位同乡牵线,我去了广东。
我赤手空拳,只能给别人打工。
“我的岁数大了——其实那会儿不过五十岁,可是生活的磨难,精神上的压抑,
已经把我的身体折腾垮了。重体力活我干不了,只能干点零活。这能挣多少钱呢?
养活自己都困难。
“在广东我认识了一位于老板,他年纪不大,阅历却很深。大概他看我为人还
老实,可以信得过,便把我招到他的深圳公司。
“我到了以后才晓得,原来他是搞走私的。皮货,烟酒,电器,汽车,他都搞。
我稀里糊涂地人了他的‘黑道’。
“于老板任命我当公司的副经理,我的差事是把走私的货物走铁路或海运,转
移到内地出手。我的穷酸相不容易引起警方注意,所以干得比较得心应手。一干就
是三年,于老板不知赚了多少钱,他吃肉我喝汤。就是喝汤,我也攒了二十多万。
“尽管我干了三年没出错,但整天提心吊胆,我想洗手不干了。
欠的债已经还了,我打定主意,带上二十多万积蓄回内地干点别的买卖,谁晓
得就在这时候,于老板找不到了。
“我正想趁机一走了之,没想到公安部门早盯上了我。我被捕了。
“进了公安局,我才如梦方醒,原来我进了于老板的圈套。他为什么要让我这
个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人当副经理? 就是让我替他顶‘雷’。
“我在拘留所呆了几个月,公安一直没有审查出我有什么罪,我确实不晓得于
老板让我出手的货都是从什么地方走私来的。你想他能告诉我吗? 最后公安人员看
我确实是个替罪羊,就把我放了。但是,我的那二十多万积蓄却被没收了。我又一
次成了倒霉鬼。
“广东这地界我还能再呆下去吗? 不敢了。
“我一时走头无路,困境之中,我思念起小女儿。无论如何我要回趟老家,看
看她。
“回到家乡,我才晓得这里的一切跟我十多年前出走时大不一样了。变化简直
是翻天覆地,县城通了火车、汽车,盖起了不少楼。我原来工作过的食品厂成了合
资企业,许多人我都不认识了。
“让我感到惊异的不是街道、工厂、交通的巨变,而是人。人,我从小就生长
在这个小县城,那些跟我生活过几十年的人,老的少的,我怎么都不认识了呢? 真
有一种恍若隔世之感。李秀花搬家了。我们陈家老屋早就拆没了,房基变成了大马
路。
“问了几个老熟人,我才找到她。她家搬进了新楼。李秀花老多了,从食品厂
退休以后,自己开了一个餐馆。日子过得很舒坦。
“我的女儿已上高中。当她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简直不敢相信她是我的女儿。
她的个子比我还高,出落得非常漂亮,可是眉眼不像她母亲,在她身上也找不到我
的一点影子,但她毕竟是我的女儿。离开她的时候,她才一岁多呀,现在她长成了
大姑娘。
“也许李秀花很少跟她提到我。当她亲热地叫着李秀花妈妈的时候,无法想象
眼前的这个糟老头子会是她的亲生父亲,自然她更难以想象她的充满青春活力的血
管里会流淌着我的血液。
“李秀花让她叫我爸爸时,她愣住了,上下打量我半天,最后还是没说话,好
像我是外星人。我后悔不该回来。我怕由于我的突然出现,会给她美好的心灵带来
阴影。我甚至觉得我在她生活中是个多余的人。
“我跟她闲聊了几句,问了问她的功课和身体情况,她漫不经心地跟我交谈,
好像我是上她家串门的陌生人。虽然李秀花不停地给她讲她的身世,但是,看得出
来她如同在听别人的故事。她清纯的脸上没有一点激动的表情。这就是我朝思暮想
的女儿吗? 我简直不敢相信。真令人寒心呀,我的心里在流血,不是泪。
“本来我想告诉她这些年我在外头闯荡的经历,告诉她,她的哥哥死了,她现
在是我生命的希望。我是多么想让她回到我的身边。
但是看到她对我冷若冰霜的神情,我把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
“我真想把她搂在怀里,亲切地叫她一声:我的好女儿,爸爸这么多年想你呀
!可是,我不能,我晓得自己的处境,我不能破坏她美好的心境。
“我明白我该走啦,她不可能跟我生活在一起。是啊,这么多年,我并没尽到
父亲的义务啊。
“临走时,我送给她一件毛衣和一张照片。毛衣是她妈妈亲手织的,照片是我
和她母亲的结婚照。这两样东西这些年一直跟着我,是我对爱妻的念物。
“我想,现在把这两样东西送给她,是让她不要忘了自己的生身父母。我看到
她接过这两件东西时,表情是那么随意。她淡漠的神情真让我心灰意冷呀! 这就是
我的女儿,她长大了,但她早已把自己的身世跟养母联系在一起了。我深情地看了
她一眼,匆匆忙忙地跟她告别了。那年她才十七岁。”
“我身如浮萍,在家乡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夜。这里已没有我的安身之
所,我如同丧家之犬。
“走累了,我躺在一家商场的门口睡着了。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被人推醒了,
睁眼一看,是个小伙子。
“他的长相我看着很熟。他以为我是喝醉了酒,躺在这里的呢,很热心地把我
扶起来,搀进商场的值班室。
“我说我又饿又渴,求他给我找点吃的喝的。
“他很同情我,给我拿来两个面包和几瓶饮料。我一边吃着喝着,一边跟他聊
天。
“让我大吃一惊的是,这个小伙子原来是金麻子的大儿子。他现在是这家商场
的副经理。
“我没敢暴露自己的身分,他当然也不会认识我。当年,我上他家要杀他爹时,
他还很小,早不记得我啦。
“我随便编了个瞎话,说我姓胡,原来跟他父亲是同事,后来下海,到外地做
买卖,现在回家乡看看。他信以为真了。
“我假装不晓得他家的情况,问了问近况。他说他父亲出车祸去世后,母亲小
凤带着他和弟弟改嫁了。他的继父是个包工头。这些年在外搞工程,发了财,跟人
合股建了这个商场。他高中毕业没考上大学,就到这家商场当了副经理。他的母亲
头两年去世了,他跟继父在一起生活。
“人在患难时,别人对你的任何一点安慰、帮助,哪怕是一句同情的话,或是
一个微笑呢,都会让你心热,感念他一生。
“金麻子是我的仇人。我跟你说过,我落到今天的下场,都是他作下的孽。可
是他已经死了。人死万事息。我对他的儿子不能再结仇,何况他当时对我的关照与
体贴让我是那么激动不已。
“我完全被他的热情给感化了。岂不知这又酿成了后来的祸患。
我呀,唉,总把人往好处想,别人给我一点恩,我恨不能为他赴汤蹈火。
“我太糊涂,太迂腐了,甚至被一个小年轻当球耍弄着玩,还浑然不觉呢。我
哪里会想到金家的这个儿子早已经相中了我的女儿。他当时把我从商场的门口扶到
屋里,问寒问暖的,并非不晓得我是谁。
他是心怀叵测才对我这糟老头子如此热心的。
“他的这种心计,几年以后我才发觉。他,金家的老大对我是那么关怀,我觉
得他非常善良。装? 我到现在也不敢怀疑他当时是装出来的。
“他对我的处境很同情,劝我到北京去做买卖,那里他有几个朋友,他们会帮
我。
“当下,他给我写了一封信,告诉我到北京以后找谁谁,又拿出两千块作路费。
“我那时已经感到绝望,女儿对我的态度让我万念俱灭。我真想在我父亲的坟
地找根绳子一死了之。是他又点燃了我生命的余火,我猛然觉得不该这么轻易结束
自己的生命,太没出息了。这次回老家,看到老街旧邻的都靠自己的勤劳发家致富
了。我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却弄得一贫如洗,又想稀里糊涂地自杀,岂不被家乡
人耻笑? 我太对不起老祖宗了。
“我自信凭我的这把老骨头还能再拼一拼,混出个人模狗样儿来,回家见父老
乡亲,也给陈家门挣个整脸。抱着这样的想法,我再次离开了家乡,来到了京城…
…我心里想着女儿,临行前,我很想再看她一眼。
“李秀花安排我跟女儿又见了面,她依然是那种冷漠的样子,我们没说几句话,
分手时,我想要她一张照片,留个念想,也许这是我最后一次回老家了,以后想她
的时候看一看她的照片。但她没给我,只送我一个梳头用的梳子,我把它珍藏了起
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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