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心灵破碎
月色非常好,我们踱步到医院的小花园里,静默地伫立了一会儿。天幕上,那
轮皎洁的明月把柔和的清辉洒落在花坛、假山、草坪上,花草树木好像蒙上了朦胧
的轻纱,看上去显得那么缥缈而神秘c 置身在朦胧的清辉里,让微风摸挲着脸,让
人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月亮在深邃的天空上浮动着,遥望银河上的这轮圆月,蓦然,我的脑海里闪现
出陈永昌女儿的影子,那是一个根据我的猜想和推断,虚幻出来的少女形象。她现
在究竟在哪儿呢? 陈永昌找了一个石凳坐下,仰望月空,喟然长叹道:“二十多年
前,我第一次离开家乡时,也是这么好的月亮,时间过得多快呀,一晃儿二十多年
啦,月亮还是这个月亮,可是人却不是那个人了……”
“是啊,人生苦短,往事如烟,我们不过是世上的匆匆过客。”他的叹息,引
起了我的感慨和遐想,我若有所思地说。
“唉,有些人活着,对社会有用;有些人活着,是社会的累赘。像我这样的老
朽,早该死啦。”他长叹道。
我接过他的话茬儿,问道:“王会泽,啾,就是引诱你吸毒的那个同乡,你后
来再没见过他吗? ”
“王会泽? 嗯。这个小娃儿不是好东西,是他把我毁了,没有他,我能抽上大
烟吗? ”他沉思了一下,喃喃道。
“你后来也没再见过金麻子的大儿子? ”
“见了见了。没见他,我怎么会到这里来呢? 哈哈。”他突然爆发出几声怪笑,
脸上的五官挪了位,露出了他的狰狞面目,让人身上发毛。
我接触他这么长时间,头一次看到他这种怪笑。但是,这令人窘迫不安的笑意
里,充满了一种冷酷无情和某种心中仇怨的发泄。
“你的话让我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我打断他的话说。
他怔了一下,陷入沉思道:“抽‘白粉’抽得我倾家荡产以后,我整天失魂落
魄地在街上游荡。烟瘾上来,我就惨了。抽那东西得有钱,我身无分文,怎么办?
没有办法,我只能自己摧残自己,找一个没人的地方,死去活来地用头撞墙撞树,
直到把头撞昏,撞得头破血流,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 敢情他脑袋上的疤痕是这么来的,我忍不住朝他的冬瓜脑壳瞥了一眼。
“有一次,我又犯了烟瘾,在什么地方我已经记不起来了……我难受呀,一时
找不到东西可撞,便朝路边停着的一辆汽车走去。
“我趴在地上,脑袋冲着汽车的轮子狠撞。撞了几下,我的脑袋流了血,见到
血,我的心里舒服一些,正要接着再撞,我觉得身体被重重地踢了一脚。这一脚踢
得好狠,我凄惨地喊了一声,在地上打了一个滚儿。疼,但是过瘾。我擦了擦脸上
的血,睁眼看了看,踢我的是个穿着西装革履的小伙子。
“我的神志还清醒,心想他一定是这辆小轿车的主人。我匍匐到他的脚下,哀
求道:‘大兄弟,你踢得好,踢得过瘾。再踹我一脚吧,踢呀,踢呀! 赏我一个脸
吧! ’“那个小伙子又抬起了他的脚,但是只在半空划了一道弧,他愣住了。
“‘你是陈永昌? ’他惊愕地叫了起来。
“我像是被他抽了一鞭子,身上的血一下凝固了。我木然看了他一眼,啊,他
是老陈,想不到我这颗肮脏的头撞在了他的轿车轮子上“老陈认出我来,把我从地
上扶了起来。他的身后站着一位打扮入时的漂亮小姐,非常厌恶地盯着我。
“我已经混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什么也不在乎了。我给老陈跪下了,乞求
他能给我点钱。
“老陈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从口袋里掏出手绢,给我擦拭了一下脸上的血污,
叹道:‘你怎么混到这步田地啦? 唉,用不用带你上医院看看? ’“我摇了摇头说
:‘不用。见到你,我像是见到亲人。你能告诉我女儿现在在哪儿吗? ’他说:‘
我不晓得,真的不晓得。’“老陈还算是个有善心的人,他要过身旁小姐拿着的皮
包,打开,从里面抽出一沓子钞票递给我说:‘拿着吧,不能再抽啦……我晓得我
的话对你起不了多大用,只要你手里有钱,你还会抽。这是金海明给你设的圈套,
他害了你的女儿,现在又在害你,你呀,好糊涂呀! ’“‘他害我? ’我疑惑不解
地问。
“‘是呀,这是他的圈套。我早看出他不是正经东西,也劝过你,要提防着他,
可你为什么……’“‘我没跟他接触呀? 难道……王会泽是他派来的人……’我当
时吃了一惊。
“老陈冷笑了一声说:‘什么王会泽、李会泽,那都是金海明设的计。我自从
跟他彻底分手以后,也没见过他。但是,他的劣迹我倒是晓得一些。自然,也是他
手下的人传过来的,他把你的女儿拐到北京以后,并没打算踏踏实实干点事业。他
结交了一些狐朋狗友,整天喝酒耍钱,把身上的钱都赌没了。最后不得不把你的女
儿当赌注,赌给了别人。你的女儿当然不于,心情特别苦闷,抽上了‘白粉’。据
说后来她跑了,离开了金海明他们。跑到哪去了,我不晓得。有人说她当了歌女,
有人说她当了坐台小姐。是在北京还是在外地? 没人晓得。
大概金海明以为你的女儿跑了,是你给出的主意,他便恨上了你,开始打你的
主意。当时你不是正开着汽配门市部吗? 也有几个钱。这样,他设下圈套,让你吸
毒来毁你。你看你今天落到这种地步了,这不正是他害得你吗? 这一切,你都蒙在
鼓里呢。’“他的话让我恍然大悟。我抓住他的手,对他千恩万谢。是他让我明白
了王会泽是什么人。
“我问他晓不晓得金海明住在哪儿?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不能找他,这个无
赖心黑手狠,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你找他,能有好果子吃? 再说你的女儿已经跑
了,你跟他也没什么瓜葛了,你找他有什么意义呢? ’“我说:‘我跟他父亲就是
冤家,到了他这儿又来害我。我就是死,也要见他一面。死也死个明白。’“他看
我苦苦哀求,没了主意,很不情愿地拿出一张纸,把金海明的地址写了下来。
“他说:‘你答应我一句话,见到他时,千万不要提我,不要说这个地址是我
告诉你的。我跟他已经一刀两断,井水不犯河水。要不是看在我们是老乡,你混到
这么惨的地步,实在让人可怜,我不会跟你讲这些事的。’“我当时点头答应了。
老陈还算仁义,他最后劝我把毒瘾戒掉,谋点别的差事。可是,我已经在这条道上
陷得太深了,离开那东西,我简直受不了。他送给我的几千块钱,没两天就让我给
抽没了。我又挣扎在痛苦的深渊之中了……”
他轻轻咳了几声,嘴唇颤动着,喉咙里像有什么东西给哽住了,两眼泛出幽暗
的光,默然地凝视着月光下摇曳的树影,好像他此时置身在深渊,那树影是可以向
上攀援的石阶似的。
“后来呢? ”我用试探的口吻,打破了沉寂。
“后来……”他深深地吁了口气,用一种深沉的语调说道:“后来,我实在憋
得难受,总觉得头顶有块巨石在压迫着我,压得我脑浆崩裂,心口淌血……对金家
的新仇旧恨,每时每刻都在吞噬着我。
“终于有一天,我忍受不了这种折磨,我要去见金海明。见他之前,我把仅剩
下的一袋‘白粉’抽了……
“我按照老陈给我写的地址,找到了我的仇人金海明。我依稀记得那年我在家
乡县城的一家商场穷困潦倒时,他搭救我的情景。
“才几年呀,他变化真大,个子长高了,人也发福了,胖脸上留了两撇小胡子,
两眼咄咄逼人,他长得真像他父亲金麻子。
“老陈说得对,他见了我没给我好脸子,那张脸阴得像要下雨。
大概他已从我的衣冠不整和面容憔悴上看到了他的阴谋的成功,他暗自得意…
…
“常言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没眼红,我晓得自己的处境,‘白粉’已
经让我形销骨立。我这把骨头架子不是他的对手。也许他一拳就能要了我的命。见
到他时,我内心惶惑起来,为啥子要见他? 见他干什么? 我对他一时竞无言相对了。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好像他刚喝过酒,我闻到一股酒味儿。他冷漠地打量着
我,阴阳怪气地问:‘你怎么找到这儿来啦? 你来干什么? ’“我说:‘是呀,我
来干什么? 这你还用问吗? ’“他说:‘来找不自在是吗? ’“我说:‘不,我来
找我女儿。’“他冷笑道:‘找你女儿? 哈哈,你也配找你女儿? 我还没找你呢!
告诉我,她上哪儿啦? ’“我说:‘我要是晓得,还来找你吗? 你告诉我她上哪儿
啦? ’“他瞪起了眼睛说:‘你不要跟我装糊涂,她上哪儿了你不会不晓得。她已
经死啦,死啦! ’“他的这句话像是对着我的胸膛开了一枪。我顿时觉得身上的血
凉了,一股难以扼制的情绪使我一下子朝他扑了过去。我紧紧揪住他的衣领,声嘶
力竭,啊,真是声嘶力竭地冲他喊道:‘她死啦? 你说什么? 她死啦? ’“他对我
的冲动猝不及防,一下子惊呆了,脸色苍白,连连向后倒退。‘她真的死啦。’他
喘着粗气说。
“我死死攥住他的领口,贴着他的脸问道:‘你说的是实话? ’“他嗯了一声
说:‘是实话,她死啦! ’我只觉得头顶上响了一个霹雷,颓然地瘫在了地上。
“这时他才缓过神来,暴跳如雷地从地上把我拽起来,冲我吼道:‘你的女儿
死啦! 死啦! 死啦!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我不想再见到你! 我要是再见到你,就
把你给宰啦,听见没有? ’“他抡起右手,左右开弓,扇了我两个嘴巴,我只觉嗓
子眼一热,冒出一股血.顺着嘴流了出来,他还觉着不解恨,又狠狠踢了我一脚。
这一脚踹在我的脸上,把我从屋里踢到门外。我的脑子嗡地一下,昏了过去…
…
“等我醒过来,才发觉我被抛在街上。天色已黑,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我冷得
浑身发抖,身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我迷离恍惚,昏昏沉沉地看见远处公路上的灯光,便一点一点地往前爬,不
晓得爬了多久,我才爬到公路边……我完全失去了知觉。不晓得又过了多长时间。
“我迷迷糊糊被人推醒,睁开眼一看,是个小伙子。他早起往城里贩菜,路过
这里看我满身是血,以为我被车撞了。出于好心,小伙子把我抱上三轮车,要把我
送到医院。我说不用了,只想喝口水,吃点东西……
“小伙子真不错,说他住在附近。他把我拉到他家,让我喝了水,又给我做了
碗鸡蛋面。我吃了以后,神志慢慢清醒过来。他可真是个好人,非要留我在他家休
息。我不想拖累人家,给他跪下磕了几个头。世上善良的好人不少,我今生今世已
经无法报答他们了,但愿我能在九泉之下,为他们祈祷祝福……
“我当时内心非常恐惧,金海明的影子总在我眼前晃动。他那阴森凶狠的目光,
让我毛骨悚然,好像他随时随地都会打我一样。我必须离开这里。搭救我的小伙子
执意要送我回家,临分手,他塞给我几十块钱——这是他卖菜的血汗钱呀,我至今
不晓得这位善良的小伙子姓什么叫什么……
“等我的神志完全恢复过来以后,我才记起金海明说的话:我的女儿死啦。难
道她真的死了吗? 我不敢相信他的话,真的不敢。
“我的女儿怎么能死呢? 她不会死。我一直在寻找她,她还没见到我呢,她怎
么会死? 她,啊,我在这个世上惟一的亲人,她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她不能死呀
!可是,金海明说的那么肯定。他会骗我吗?“我陷人了迷惘,感到喉咙被一只无形
的手紧紧掐住,让我胸中沉闷和压抑,让我喘不上气来。我的女儿死啦! 不祥的阴
影一直笼罩着我。她是怎么死的? 是自杀,还是他杀? 他杀? 谁会杀她呢? 难道是
金海明? 这个念头,让我周身的血液一下沸腾起来。我只觉得浑身发胀,双手不停
地颤抖……金海明,会对我的女儿下了毒手? 老陈说他赌钱,把我女儿给卖了,之
后她跑了,难道金海明找到了她,把她……
“我闭上眼睛,不敢继续往下想……女儿,我的女儿,失去了她,我活着有什
么价值呢? “我躺在我的小屋身体像一具僵尸,脑海里只有我的女儿。一会儿,她
笑着蹦着来到我的眼前说:爸呀,我还活着,活得多好呀! 一会儿,她披头散发哭
泣着来到我的面前说:爸呀,金海明好狠呀,他杀了我……他杀了你? 我的心碎了,
上前去抓我的女儿,可是,在我恍惚的一刹那,刮来了一股邪风,她化成了一只蝴
蝶,飘走了……我在瞑瞑之中颤栗,不晓得这究竟是梦幻还是实情。难以忍受的压
抑,让我感到绝望。
“对金家的新仇旧恨时时碾着我的灵魂,仇恨战胜了惶恐,金海明,一个小崽
子,我惧怕他干啥子? 他杀了我的女儿,我要杀了他! 这种念头像无数条虫子啃噬
着我,让我的心神骚动不已。我觉得周身的血管在膨胀。
“冲动,一种无法抗拒、难以扼制的冲动,搅得我心神不安,发狂发躁……
“我的生命不能这么无谓地耗下去,等待死神的来临。尽管金海明一口咬定我
的女儿死了,但是,我仍然不相信他说的是实话。他在骗我,他在吓唬我,他在愚
弄我! “也许在他眼里,我这个大烟鬼已经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他可以任意污辱我
……金海明说的到底是真是假,我就是死,也要弄清楚。
“几天以后,我又一次来到了他的住处。他住的房子上着锁,我溜出小院,躲
在树后,等着他。从下午开始等,等到天黑,仍不见他的影子。难道他走了? 我迟
疑起来。等! 狂乱的冲动迫使我一直等下去……临近午夜,我在昏昏欲睡中,听到
‘笃笃笃’的摩托车声,定神一看,是金海明骑着摩托车回来了。
“他的身后坐着一个女的,没戴头盔,头发披散着,从背影上看,身材挺苗条。
“我的心怦然一动,难道她是我的女儿? 我躲在暗处往前凑了几步,想等这女
的侧过脸来,我再仔细看看。可是那女的一直背对着我,她的正脸我总瞅不真切。
“眼看金海明把摩托车支好,走上台阶要敲院门,我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冲动,
从树后闪出来。‘女儿! 女儿! ’我喊了两声。金海明和那个女的同时转过身来,
那个女的看到我惊愕地叫起来,这时我才瞅清楚她不是我的女儿。
“金海明一看是我,怒不可遏,骂道:‘你这老鬼怎么又来了? 你为什么要缠
着我? ’“他朝我逼过来。我后退了两步说:‘我找我女儿……’“他阴冷地笑了
一声:‘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你女儿死啦。你是不是又来上我这儿送死呀? 上一次
没把你打疼是不是? ’说着,他迎面给了我一拳。
“我打了个踉跄,瘫倒在地,几天没吃没喝了,我的身体已弱不禁风,毫无抗
争能力,我也不准备反抗,任他打吧。他打死我,老天会对他有报应的。他接着又
是对我拳打脚踢,但是那个女的把他拦住了。
“他大概也意识到我这条老命不值钱,打死我,他也要吃官司。
于是,他便把我拖到村口的小河沟,一脚把我踢了下去,然后扬长而去。
“小河沟并不深。我挣扎了几下,爬上了岸,只觉得昏天黑地。
我不敢再去找他,坐在河边发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身上的骨头像是散了架,
困倦袭击了我,一阵昏厥,我躺在河边睡着了,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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