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1.两根毛发
陈永昌的案子审理得很快,他非常痛快地招出自己杀人的经过。
证据确凿,事实清楚。他杀人的那把宰牛刀和身上穿的带着血迹的衣服,连同
他的供词一起,被我们移交到法院。
陈永昌在供词当中“招”出了王会泽。机警的老杜认为这是一个挺重要的线索,
他让我带着几个兄弟顺藤摸瓜,从那个款爷老陈人手,捉住了这个“王会泽”。
他的真实姓名叫李晓建,跟金海明是一伙的。捋着李晓建这条线儿,我们抓住
了一个由十多个人组成的贩毒团伙。
这大概是京城破获的比较大的贩毒集团。市局领导通报表扬了我们。
老杜非常得意。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拍着我的肩膀说:“干得真脆! 你为
咱们刑警队露了脸,我无论如何也要给你请功。”
我淡然一笑说:“得了吧,这个案子又不是我一个人破的。”
但老杜执意要给我记功。果然,我立了个二等功。颁奖的时候,我心里很不是
滋味儿,不知怎么搞的,我当时想起了陈永昌……
正像陈永昌在医院跟我说的那样,对他正式逮捕以后,我们没有单独聊天的机
会了,二切都按正常的案件审理程序进行。他被移交到法院审判后,我再没见过他。
那些日子,我忙着破李晓建的案子,哪儿顾得上他呢? 等这个案子破了,我腾
出点儿工夫,法院对陈永昌的“一审”已经完了。判他死刑是必然的。这一点,他
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明白。他没再上诉。所以,等我想起该到拘留所去看看他时,
他早已经被执行枪决了。
像任何一个被执行枪决的犯人一样,陈永昌的尸体被送到“八宝山”火化了。
一个人就这样从此在人世上消失了。也许没有人能记起这个世上曾经有过一个叫陈
永昌的人,也许只有当人们在茶余饭后,聊起京城曾发生过的一桩杀人案时,才会
说到这个抽“白粉儿”的罪人,而且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对这个案子本身也会淡
漠的,包括审理过这个案子的老杜和小李子。
干我们这行的永远闲不住,一个案子接着一个案子。兴奋点和注意力不断地转
移,谁能把侦破的每个案子的经过记得那么真切呢? 但是,陈永昌的影子却在我的
心里抹不掉。“我走了……”他最后留给我的惨然微笑,时时浮现在我的眼前,让
我回想起我们在医院里度过的日子。他送给我的那个小锦匣,也让我无法忘记他对
我的托付,那简直就像是一个遗嘱。
陈永昌被执行枪决以后,过了几个月,看监狱的老傅给我打来一个电话:“伙
计,有件事儿我给忘脑后头了,今儿才想起来。腾出点空儿,过来一趟吧,我手里
有样东西要给你。”
老傅是山东人,从部队转业以后当的警察,跟我挺熟。
我开着车,来到了拘留所。
老傅笑着把我让进他的办公室,“陈永昌,还记得这个人吧? 死刑犯? ”
“怎能不记得,我办的案嘛。他怎么啦? ”我诧异地问道。
“这老家伙挺神道是不是?”
“什么事? 你说吧。”
“他进来以后,关的是单‘号’,跟别的死囚不一样,这家伙到了‘号’里,
就急着要到阎王爷那儿报到,一天到晚总是问,啥时候上刑场呀? 好像他活得很不
耐烦了。”
“我琢磨着你找我不是说这事儿吧? ”我不想听他罗嗦,单刀直人地问。
“是呀。他好像跟你还有什么话说,常问起你。我琢磨他的案子已然结了,找
你能有什么事呢? 扯臊! 你那头儿忙得脚跟朝前,能顾得上昕他嗝啵? 也就没跟你
打招呼。赶到对他临‘执行’的时候,他把我叫过去,塞给我一包东西,说是给你
的。我打开包一看,你猜怎么着,里头屁嘛没有,只有两根头发,不知这老家伙憋
的是什么屁? 我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说把它交给你,你就明白了。揪两根头发给
你是什么意思? 这老家伙真有点儿神魔鬼道的。”
老傅说着,把一个很脏的旧报纸裹着的小包递给我。
我打开纸包,果然包里只有两根很细但是不长的头发。“大概是他自己的头发。”
我若有所思地说。
“能有谁的呢,他在号里没跟任何人接触过。我当时没拿这当回事,两根头发,
能有什么典故呢? 就把这茬儿给忘啦,今儿收拾桌子才发现……”
“八成是他想告诉我他已然奔了‘八宝山’,揪两根头发让我有个念想儿吧? ”
我笑了笑说。
“给你留念想儿? 这案子不是你破的吗? 他会念你好儿? 这不是临死之前跟你
逗闷子玩吗? ”
“是呀,这世界上什么人都有。”我把头发包好,放进兜里,随手掏出烟,递
给老傅一支。
老傅把烟点着,深深吸了一口,笑道:“死人给活人添堵,这个玩笑开得可够
腻歪人的,要不他怎么成了杀人犯呢? ”
“得了。他让你给我一张手纸呢,我不是也得接着吗? 人已然死了,什么也别
说了。”我淡然一笑道。
我不想把这里头的事儿跟老傅挑明,跟他过了个哈哈儿,转了话题。聊了一会
闲篇,我起身告辞。
头发,陈永昌临终留给我两根头发。看不出来,他的感情会这么细腻。不难想
象他在死牢里面对空洞洞的四壁是怎样思念他的女儿。他是多么渴望在走上刑场前
跟我见一面呀! 可是,见了面能说什么呢? 还是那些话,肯定的,让我帮他寻找女
儿,救她逃离苦海……这些话他已经说了无数次,还有再说一遍的必要吗? 何况,
他跟我最后分手时,留给我的那惨然的微笑,难道不是已经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
了吗? 他应该信任我。那么他给我留下这两根头发是什么意思呢? 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悄然取出陈永昌送给我的小锦匣,把它打开,拿出那个小梳子仔细端详。这是一
把很普通的木头梳子,半圆形状,像是弯弯的月牙,梳齿排列很密。现在城里的女
孩子已经很少用这种梳子整理头发了。把梳子作为念想儿,应该说陈永昌的女儿挺
有心眼儿。梳子虽不贵重,可是她用它梳过头,这小东西倒是容易让人由此想到她
的秀发和她那可爱的脸蛋。
放下这把小木梳,我又取出陈永昌留下来的两根头发。蓦然,我的心一颤,恍
然悟出陈永昌这两根头发是什么意思了。这是他留给女儿的念物呀! 女儿留给他的
是一把小梳,他给女儿留下的是两根头发。这倒蛮有象征意味。
我把陈永昌留下来的两根头发放进小锦匣,跟那个小木梳摆在一起。让他们父
女俩在这里相会吧。我暗自觉得挺有意思。
等找到陈永昌的女儿,把这两样东西给她,她会怎么想呢? 一种凄凉回落到我
的心中。我茫然地望着这个小锦匣,眼前出现了一片虚妄的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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