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麻辣烫”傍家儿
几天以后,我接到范惠泽来的电话。他告我跟沈小霞和她的傍家约好了,在西
三环路边上一家餐馆见面。
我穿着便装,按约好的钟点儿,赶到了那家餐馆。
餐馆不大,有七八张桌子,还不到饭口儿,没什么客人。我一眼便瞅见了范惠
泽的光头,还是那么亮,好像抹了一层油。他旁边坐着一男一女,都叼着烟。
范惠泽坐的位置迎着门,我一进来,他便站了起来,招呼我,跟身边的一男一
女介绍:“这是我哥儿们,翟老板。这是摇滚歌手顾星华,‘摇滚界’的一个‘腕
儿’。不大不小的‘腕儿’,对不对? ”
他瞥了一眼顾星华,接着对我说:“听过他的歌吧? 《老天爷保佑我们》,还
有那首《嗨,傻老爷儿们》。那可真叫‘麻辣烫’,‘火’! ‘火’了一把! 这是
他的搭档沈小霞……”
“噢噢……听说过,唱得不错……”我假模假式地跟他们握了握手。
握沈小霞的手时,她下意识地缩了回去,她的小手瘦得像鸡爪子,大概是怕人
见笑或是把它握疼喽。
我打量一下沈小霞,说真的,如果不是范惠泽介绍,我冷丁会把她当成小伙子,
她的发型跟小伙子留的发型差不了多少。而她的傍家儿顾星华却梳着长长的披肩发,
像个女的。沈小霞确实长得不寒碜,鸭蛋形的脸上嵌着一双大眼,鼻子和嘴唇的轮
廓都很周正和纤秀,唇边浮现着带有几分骄矜和粗野意味的微笑。额头上留着齐刷
刷的头发帘,好像“刘海”,发梢儿处掩映着一道红红的疤痕,不细看,瞅不出来,
我想起范惠泽说的破“盘儿”的事由。她长得很漂亮。
但是,这幅姣好的面容却被一股烟气所笼罩,尽管她敷上一层薄薄的脂粉,嘴
唇也涂得血红,但是,仍无法遮掩贫血的苍白和松驰的皮肤。她的脸上布满倦意,
微肿的眼皮里的眸子显得枯涩,没有一点精气神,像冬夜里的街灯,闪着凄清冷落
的寒光,使她妩媚的体态变得毫无神采。她看上去有二十岁出头,但眼角和额头已
出现了细密的皱纹,经不住人们仔细端详。
她是小霞吗? 我心里暗忖。
“你们正聊着呢,聊吧,我找惠泽说点儿事,不妨碍你们吧。”我冲他们微微
一笑说。
“没事儿,我们也是闲扯。你坐吧。怎么着,给你来扎啤酒? ”范惠泽张罗着
让我坐下,扭过脸去跟小姐要了一扎啤酒,又添了两碟凉菜。
“顾先生玩摇滚几年了? ”
我看了一眼顾星华。他的相貌很平庸,脸上的线条很糙,留着络腮胡子,配上
他的长发,显得有点怪诞不经,跟我接触过的摇滚歌手的打扮儿差不多。
“玩儿? 翟老板说话真够逗的,玩摇滚……”
“北京人说话爱说这个玩儿字,平时生人见了面儿,不留神就会把这个玩字儿
带出来:嗨,你现在玩什么呢? 你别见怪,玩儿,不是贬意。”我释然一笑道。
“知道。你们北京人嘴里的词儿特别多。”顾星华呷了一口啤酒说。
“你不是北京人吧? ”我问道。
“你是不是听出我嘴里的包米碴子味儿来了? 我是从黑龙江过来的。”
“这位小姐呢? ”我瞥了一眼沈小霞问道。
“我也是东北人。”沈小霞轻佻地抬了抬眼皮,看了我一下说。
“你们都是老乡? ”我听了一愣。
“算是吧,她是吉林人。”顾星华漫不经心地说。
“噢,不过你们说话倒没带出大碴子味儿来。”我下意识地又看了沈小霞一眼。
“来北京好几年了,口音变过来了。”
我心里感到有些失望。这个小霞还不是我要找的那个林小霞。
看来,这个把小时的1 :夫又白饶进去了。 - “你们几位这就盘上道了?
吃菜呀! ”范惠泽大概看出我的疑惑,大大咧咧地往我的布碟里夹了几个花生豆。
“行啦,我早上刚吃过,还不到叫食儿的时候。”我推让了一下说。
“沈小姐是摇滚歌坛的一朵花呢。”范惠泽恭维道。
“别埋汰人了,老范。我还是花儿呢,狗尾巴花儿吧。”沈小霞白了他一眼,
打了个哈欠说。
“沈小霞,这名字倒是挺熟。”我想了想问道:“你们摇滚圈儿里有几个叫小
霞的? ”
“叫小霞的? ”顾星华皱了皱眉头,想了想说:“除了她,没有了吧? 你知道
吗? ”他扭过脸去问沈小霞。
“我知道的跟我重名的没有,可也难说,人家要是起个艺名呢? ”
沈小霞不屑一顾地说,她的脸上显露出烦躁不安的神情。
“是这话,还有改名换姓的呢。比如林小凤,唱《爱你爱不够》的那个歌手,
原来不是叫马莉吗? 艺人嘛,名随艺走。是不是? ”范惠泽接过话茬儿说道。
“我真不懂你们摇滚圈里的事几。”我说。
“翟老板打听小霞干什么? ”沈小霞娇嗔地冲我一笑问。
“我几年前认识一个川妹子,叫小霞,也是唱摇滚的,不知道她现在还干不干
这一行啦? ”我解释道。
“川妹子在北京唱摇滚的不多,没听说过这个人。翟老板是不是捧过她呀? ”
沈小霞说。
“捧星? 我不干这事儿,不是别的,我不太懂音乐,土老帽儿。”我自我解嘲
地笑了笑。
“捧歌星可不论懂不懂音乐,捧的是人嘛。”沈小霞的唇边掠过一丝冷笑说。
“我捧不起,捧红一个歌星少说得几十万吧? ”我笑着问。
“分怎么捧了。有钱得花在刀刃上。”沈小霞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
“‘火妹’是不是张罗着让我们翟哥捧捧你呀? 他呀,不是我当面褒贬他,不
是捧人的料儿,捧不好,再把人给捧瞎菜喽。你‘火妹’用不着人捧,就够‘火’
的了,是不是? ”
“别胡扯了。我跟翟老板刚见头一面,能好意思张嘴‘吃’他的捧吗? ”
沈小霞伸手照范惠泽的秃瓢儿给了一巴掌,他们看上去很熟,否则不会当着我
的面开这种玩笑。
“行行,他不捧你,我捧你,只要星华不吃醋就行。”范惠泽嘴里不停地说着
刻薄的话,好像这样能使他在我面前找回点儿面子。
“你们别瞎贫了,喝酒,咱们还没淡正事儿呢。”顾星华把沈小霞拦住,她已
经站了起来,看样子如果顾星华不拦着,她还要拍范惠泽的脑袋。
他们三个人当中,顾星华倒是显得比较沉稳老练。我觉得这小子有点儿城府。
“跟你们这些音乐人在一起,倒是不闷的慌。”我对顾星华说。
“我们有时也是穷开心。别看我们在台上撒欢儿,其实,我们活得并不轻松,
有时觉得活得也挺累的,我们编的唱的那些歌词,实际上都是内心世界的独白。”
顾星华直视着我,沉吟道。
“那些大白话,听着挺好玩的。用一句文词儿说,算是直抒胸臆吧。”我说。
“也许是吧。”顾星华点点头道。
“你今年有多大? ”我问。
“二十三啦。”
“她呢? ”我用眼睛指了指沈小霞。
“比我大两岁。”
“真是好岁数,我像你们这么大,正在工厂卖苦力呢。”
“您有多大? ”
“四十多啦,老喽。”
“看着不像那么大的。四十不惑,这岁数正当年嘛。”
“不行,思想落伍啦,跟你们青年人比,总觉得跟不上趟儿。真的,咱们好像
隔着一代人呢。你父亲不会是搞摇滚的吧? ”
“摇滚? 也算是吧。不过他搞的摇滚不是音乐,是轮胎……”
“他是开车的? ”
“不是,在林场开铲车,整天滚木头玩。”
“你也挺会开玩笑的。哎,跟你们青年在一块儿挺开心。”我笑了笑说。
“你一日一个你们青年你们青年的,好像你有多大岁数似的。干吗那么不老装
老? 我看你正当年,你没听人说吗,男人四十一朵花,女人四十豆腐渣。哈哈,翟
老板正经是朵花哩,上歌厅的时候可要留神小姐会追你呦。”沈小霞说,一丝妩媚
的微笑浮上她清瘦的面颊,她的大眼睛露出撩人的光亮,但旋即消散了。
她在向男人卖弄风骚时,一准是这种情态。我思忖道。
“想不到我这一验胡茬儿,都快成老坷垃完①了,到你们这儿却做了一朵花儿。
谢谢诸位的美誉。认识你们挺开心,来,咱们碰一下杯。”我举起酒杯,不想跟他
们在这儿耍贫,白搭工夫。
“干了吧,干杯! ”范惠泽嚷道。
“干? 我杯里还有这么多酒呢,我可干不了。”沈小霞伸出细弱的手拿起扎啤
杯,瞅了瞅道。
“‘火妹’能喝,翟哥不知道你,我还不清楚。干,痛快点儿! ”
四个扎啤杯碰了一下,我把杯里的酒喝掉,范惠泽和顾星华也一饮而尽,沈小
霞却只抿了一口。
她的脸上浮现出慵懒的倦意,我估摸着她的大烟瘾快犯了。
“得嘞,你们接着聊吧,我先告辞了。”我放下酒杯,站起来,带着歉意笑着
说。
“翟老板刚喝,还没尽兴,怎么说走就走呢? ”沈小霞冲我微微一笑说。
“他是买卖人,比不了咱们,时间对他来说就是金钱,咱别耽误他的工夫。没
准儿陪咱们坐这么一会儿工夫,一笔百万元的买卖在他脑袋后头飞啦,是不是? ”
范惠泽站起来,替我打着圆场说。
“你们坐吧。”我拿起桌上的皮包,离开了坐位。
“翟老板,幸会。很希望下次还能看见你。”沈小霞搔首弄姿地站起身笑了笑。
范惠泽挤咕了一下小眼:“下次再见你,可能就不是这种地方了。”他一语双
关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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