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发小儿“腮帮子”
“择毛儿”,这是我上中学时的绰号。
在这小子叫我这个绰号的一刹那,我的脑子里猛然蹦出一个干巴瘦的身影。
“腮帮子! ”我忍不住也喊起来。
“哥儿们,哪阵风把你吹到这儿来啦? ”
“腮帮子”咧开厚嘴唇笑起来。我这才注意到他胖上支撑着五官的那两个大腮
帮子。
“我哪儿知道你跑这儿来发财啦? 你不是开出租呢么? ”我站起来,伸过巴掌,
握了一下他的胖手。
“嗨,你说的是哪年的黄历呀? 我早就离开出租汽车公司了。有缘嘿,哥儿们,
我跟你真有缘。前些日子,咱们的中学同学‘菜团’到我这儿来,还提你来着。一
晃儿,我们有十多年没见面了吧? 你混得怎么样? 嘿,你变化不大,真的。还是原
来那样儿。”“腮帮子”端详着我道。
“别逗了,还跟原来那样? 原来咱们都是二十来岁小伙子,现在你横是快成小
伙子他爸爸了吧? 老喽,你瞧我这一脸胡茬儿。”
“是呀,咱们都老了,你瞧我脑瓜顶是一头黑发吧? 啊? 实话说这是染的。我
的头发全白嘞。”
“你整个儿变了个人,要不是你喊我的外号,我真瞅不出你就是当年那个瘦得
跟刀螂似的‘腮帮子’。还记得吧,小时候,你总上我们家吃我姐蒸的菜团子? ”
“怎么不记得呢? 你那会儿‘拿大顶’能倒立着从胡同儿这头走到那头儿。本
事,那时候,你的本事有多大呀! ‘鸡脖子’他们家的院墙有多高呀,你平地撂个
蹦儿,愣能蹿上去。你正经是老俞头的关门徒弟呀! ”
“挑水的回头,过了景( 井) 喽。你就别提这一段了。”
“是呀,你说人怎么这么不经活呢,一晃儿,咱哥儿俩都四十拐弯儿的人了。
‘鸡脖子’你知道吧? 跟咱们都是‘发小儿’,比咱俩还小两岁呢,头年得肺癌死
啦。不到‘四张儿’呢,人就去‘八宝山’报到了。留下一个儿子,才上小学五年
级,他媳妇还下岗了,真怪可怜的,我给她找了个工作,那会儿我还在饭店不是,
让她看厕所去了,一个月能拿个四五百块,凑和吧。‘鸡脖子’,小时候,咱们老
上他们家偷枣,他们家老爷子没少跟咱们翻扯。唉,这都是老黄历了。一见到你,
咱们小时候的事儿好像就发生在昨天似的。唉,见到你,真高兴。
想不到,真他妈的想不到能在这儿见到你。有缘。我总说咱哥儿俩有缘。得了,
今儿咱俩得好好聊聊。你在我这儿喝两盅,吃完饭咱们痛痛快快玩一会儿,你没事
儿吧? ”
“你还像小时候那样爱张罗。”
“你来了,我能怠慢吗? ”
他转过身吩咐跟他一块进来的那个瘦子,让他赶紧到厨房安排饭。然后拉着我
的手说:“别坐在这儿干喝茶,咱们直接到餐厅吧……”
我说:“现在是什么钟点儿呀,你就张罗我吃饭? ”
他看了看表说:“刚四点钟,离饭口儿是早了点儿。这样吧,我带你到我们这
儿转转,你下次来,玩着也方便。”
我心里琢磨着应该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以便下一步执行任务,便答应着跟他
在“太阳神”转了一圈。
“腮帮子”的嘴一直没闲着,一边领着我参观,一边云山雾罩地跟我侃娱乐中
心的各种设施,好像我是什么领导干部到他们这儿来视察的。
看得出来,他在我面前有点儿炫耀的意思。
这小子好虚荣的劲儿到现在仍然没改。我记得他刚开出租车那会儿,一天到晚
开着一辆“丰田”在胡同儿转,晚上还把车停在门口,透着他牛。我们家老爷子挤
兑过他:“进了胡同就玩命按喇叭,显你了。那车是你的吗? ”他嘿嘿一笑说:
“翟大爷,是不是我的我不管,现在不是我开着吗? ”噎得我们家老爷子一愣一愣
儿的,可没过几天,他跟人撞了车,再不敢“烧包”了。
“太阳神”的各种娱乐设施确实挺上档次,一切都透着豪华奢侈,许多设备是
从国外进口的,我头一次见到。地面铺的都是大理石,从游泳池出来,我差一点被
光滑的路面玩个跟头。
“你小子真是混出模样儿来了,花多少钱建了这么一个中心? ”我“烧”了他
一句。
“我哪儿有钱投资建这个? 这是香港一个大老板投钱建的。两年前买的地皮,
那孙子真他妈的有钱,光盖这座楼,就扔出去5000多万。”
“你在这儿算是给他看‘家’,是吗? ”
“嗨,使唤丫头拿钥匙,当家做不了主,算是主抓业务的副经理。”
“我说呢,看你这‘谱儿’,那帮服务小姐见了你一口一个胡总、胡总的。如
今你也混个‘总儿’当当了。”
“我这两下子你还不知道,我成不了什么大事儿,什么‘总儿’呀,高级打工
仔,大小事儿都得听人家的。狗熊耍扁担,混口饭吃。不过,比头几年你见到我那
会儿强多了,好赖在这儿管点事儿,比开出租车是风光了点儿。”
我们溜达着到了餐厅。“腮帮子”领我进了一个包房。
包房装饰得富丽堂皇,迎门是一个欧式大壁炉,家具也一水儿的洋派,餐桌上
摆着鲜花和果盘。
落座后,“腮帮子”剥开一个香蕉,递给我说:“你老兄混得怎么样? 听说你
在分局当警察呢,今儿怎么没穿着‘官衣’过来呀? ”
我嚼了一口香蕉,漫不经心地说:“穿着那身衣服招眼,还是便装随便。”
“你是不是便衣警察呀? 噢,咱北京话叫‘雷子’? ”
“随你怎么说吧。你怎么跑到这儿当经理来啦? ”
“唁,纸糊的三弦,谈( 弹) 不得。”他说了句俏皮话。“别提了,这些年,
我人在江湖,四处瞎混。从出租汽车公司出来,我自己开了个餐馆,没干两年,赔
了一个底掉儿。后来,一个朋友介绍我到昆仑饭店干了两年,在那儿认识了‘太阳
神’的这位老板。他看我挺能张罗事儿,便把我给招了过来。到哪儿还不都是给人
打工? 怎么样? 老爷子身体挺好吧? ”
“还可以,亏你还能想起他来。”
“嘿,这话怎么说呢,当年你们老爷子对我的那点好儿,我一辈子也忘不了呀。”
“腮帮子”大号叫胡志刚,说起来,我跟他算是“发小儿”,我们两家住一条
胡同儿。
他父亲叫胡玉明,是建筑公司的油匠,平时爱喝两口儿。喝了酒,嘴头子便把
不住边,山南海北地净说点子“海话”,落下个外号叫“胡铁嘴”。
“胡铁嘴”除了会彩绘,还会“批八字”,没事给人算个命什么的,真的假的
蒙人一壶酒钱。这张嘴没少惹是生非。“腮帮子”的母亲是家庭妇女,他上边有俩
哥一姐,下边有一妹妹。那会儿,他们一家七口人,就靠他们老爷子“胡铁嘴”一
个月挣的那几十块钱过日子,生活挺困难。他妈为了贴补日常生活挑费,天天在家
糊纸盒。小的时候我上他们家串门,两问小南屋,到处堆的都是纸盒。
他妈过日子是把好手,一件新衣服老大先穿,穿旧了,老二穿,老二穿着小了,
才轮到“腮帮子”,所以,从来没见过“腮帮子”穿过新衣服。
他的衣服上总有四五个补丁。我们家老爷子见他们家的生活清苦,常把他叫到
我们家吃饭,还接长不短儿地送给他们家点儿旧衣服。“腮帮子”,谁能想到当年
的那个五积子六瘦的“腮帮子”,如今也混得人模狗样儿了呢。
“‘老家儿’也都挺好吧? ”
“唉,我爸和我妈都没享着福,生了五个孩子,一点济也没得着。
一个心脏病,一个癌症,俩人前后脚儿,都‘百年’了……”
他跟我讲起他们“老家儿”重病住院的往事和后事的办理,又聊起儿时的天真
烂漫,成年以后在社会上闯荡的风风雨雨,不停地感慨人生无常和世态炎凉,让我
陪着他叹息了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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