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东拉西扯卖舌头
这几年,京城的东南西北都修了出城的高速公路,城东有“京通高速路”,城
西有“京石高速公路”,城北有“八达岭高速路”,城南有“京津塘高速路”,到
郊区县已经很方便了。有的时候到近郊县城,比到城里的一个什么地方都快,因为
城区交通堵车堵得厉害。
虽说“太阳神”在京城版图边缘,但开车走高速路,用不了一小时就能到。难
怪那些喜欢闻腥儿的大款们,知道有“太阳神”这么个地方,都开着车奔这儿来潇
洒呢。
我赶到“太阳神”,还没到上人的时候,停车场空荡荡的,没有几辆车,四周
安谧寂静。
上楼的时候我碰上了“腮帮子”。他穿着一身运动服,手里拿着网球拍,像是
刚打完网球回来。
“你还有这雅兴? ”我搭讪着说。
“喀,瞎玩,活动一下身子骨呗。在这儿整天呆得都攒了。你刚从城里过来吗
?会打网球吗?也活动活动去。”
“嗯,网球,眼下这可是有钱人的运动。我哪会打这个呀? 我会弹球……记得
吗? 小时候,我把你给赢哭了? ……”
“记得。你的手气比我好。哎,你先到我办公室坐一会儿。我回宿舍去换衣服,
然后咱们找地方喝茶,聊一会儿。”他鼓了鼓腮帮子,笑着说。
我淡然一笑说:“你的办公室我可坐不起,我还是到茶室等你吧。”
“好,我这就过去。”他笑着走了。
二楼的茶室更透着沉寂,阒然无声,让人有点儿疹得慌。
我推门进去,站在那儿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俏皮话:“嗬,墙上的山水画儿,
没人儿。”话音刚落,从屏风后头闪出一个服务小姐来,还是我头一次在这儿见到
的那个打扮得像江南少女的小姐,“您说的是什么画儿( 话)?”
我笑道:“吃冰棍儿,拉冰棍儿,没话( 化) 。”
“先生,您一嘴的北京土话,我真听不懂。您是不是又喝‘龙井’茶来了? ”
她对我微微一笑,白皙的脸上腾起一抹红晕,显得有点儿不好意思。
“上次还没品够你泡的茶。”我笑道。
她把我领到茶室里问的茶座儿。
“坐吧您。我给您泡茶去。”她细声细气地说。
“好。今儿我想换换口儿,不喝‘龙井’了,喝……你说喝什么茶好呢? ”我
笑着问。
“那看您喜欢什么了,我给您拿茶单去吧。”
“不用,你们这儿的茶档次太高,茶单我看不懂,你说我该喝什么茶? ”
“那我怎么晓得呢? 一个人一个口味。”
“我喝茶不讲究,能解渴就行。听你的吧。”
我拿起茶桌上的精致茶杯看了看,突然想起我们家老爷子临出门让我带的军用
水壶来,忍不住笑了。
小姐看我发笑,有点儿莫名其妙,不好意思地脸红了。
“我建议您喝‘乌龙’吧,您是不是要在这儿多坐一会儿,品品‘功夫茶’好
吗? ”她抿嘴一笑说。
“好吧,就喝‘功夫茶’吧。”我抬起头,细细端详着这个小姐。她长得很秀
气,皮肤白皙。白白的脖颈,光滑细嫩,像是大理石。
“您稍候。”她嫣然一笑,转身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我的脑子里忽然浮现出红妹的姣美面容。红妹到底是干什么的
呢? 我坐在这儿脑子里打卦。“腮帮子”换了一身西服,打着领带,大模大样地进
来了。
我打量着他说:“人是衣服马是鞍,一点不假,披上这身皮,你小子真是变了
一个人,真看不出你就是当年那个在胡同副食店扔的破筐里捡烂酸梨吃的‘腮帮子
’啦。”我想起他小时候,大冬天流着鼻涕,饿得翻筐拣梨的寒酸样儿。
“得嘞嘿,‘择毛儿’,你就别总翻过去的老黄历了。我头上可没多少毛儿,
你要是总这么择,我可成秃驴了。别拿我开涮了,我的哥哥。”他打趣道。
“别开涮了? 秃驴让你小子给放跑了,我不拿你开涮,找谁去? ”
我拿话“敲”了他一下。
“秃驴? 你说的是……? ”他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乍么实儿地问。
“就是跟那个‘白粉女’在一块的那个老头儿。你的眼睛长哪儿了? 怎么那老
家伙,你没上眼是吗? ”
“噢! 想起来了,你说的是跟那个叫红妹的在一块儿的那老头儿呀! 山后的蝈
蝈儿,老油子。”他一惊一乍地说。
“你认识? ”
“不认识。”他挤咕了一下小眼说。
“不认识,你咋唬什么。”我瞪了他一眼,“坐下,陪我呆会儿。”我指着对
面的椅子对他说。
这时,小姐把茶端上来。紫砂的茶盘,盘上有一个小巧玲珑的茶壶和六个像小
酒盅似的别致茶碗。
“胡经理,您……哦,这位先生要的‘功夫茶’……”小姐看了一眼“腮帮子”
轻声说。
“好哇,后门桥的茶馆,一品轩‘功夫茶’挺地道。”他看着我说,“怎么着,
你也好饮茶? ”
小姐拿起烧杯烫了烫紫砂壶,然后用壶里的茶水淋了一下“茶洗”,笑着说:
“这叫‘关公巡城。”’接着又用壶里的茶水冲了一下精致的小杯说:“这叫‘韩
信点兵。’先生,你手里拿的这个杯叫‘闻香杯’,先闻一闻,对,这样闻。”她
用手比划了一下,放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交给我,我笑了笑说:“唼,这里的典故
还不少呢。又是关公又是韩信的,有刘备和张飞没有? ”小姐扑哧笑了。“腮帮子”
说:“喝茶可是一种文化。”
“你够可以的呀。喝茶都喝出文化来啦! ”我端起小姐倒好的茶,一口喝干,
喷喷两下,随口说。
“《茶经》里说:‘宁可终生不饮酒,不可三餐无饮茶’嘛,茶是好东西! 大
书法家颜真卿有副对联说,‘冷花邀坐客,代饮引清言’。来吧,喝‘功夫茶’一
碗不行,讲究九水才能品出真昧儿呢。”
“行呀,‘腮帮子! 你也在我面前充起斯文来啦,动不动就搬《茶经》,引对
联的,还什么‘冷花邀坐客’,少来这套吧跟我! ”我又喝了一碗茶,奚落了他一
下说。
“我哪儿敢呀,跟你可不敢。我记得当年教你武术的那个老俞头特爱喝茶,每
到夏天,他总在胡同儿的院门口摆上个小茶几,自斟自饮……”
“他喝的那叫什么茶? 大茶壶抓把茶叶末子……你别跟我这儿‘卖山音’啦。”
我淡然一笑说,“这‘功夫茶’得自己动手,咱别总劳小姐的大驾了……对不对? ”
“没关系,我给您倒吧……”小姐喃喃说。
“腮帮子”明白我说这话的意思,冲小姐摆了摆手说:“你把开水放在这儿吧,
我们自己会泡,拿几盘干果来,这儿你就孙权他妈,无事( 吴氏) 了。需要什么,
我再叫你。”他借机信口说了句俏皮话。
“嗯。”小姐对“腮帮子”毕恭毕敬地答应了一声。
我点着一支烟,接着刚才的话题对“腮帮子”说:“你帮我分析分析,那老家
伙跟红妹是什么关系? ”
“我看不会是两口子吧? 那女的长得多漂亮! 闭月羞花之容,沉鱼落雁之貌,
真的。可那老家伙的样儿,够十五个人看半个月的,那女的会嫁给他? 但是,这年
头,有钱能使鬼推磨。六七十岁老梆壳‘花心’怒放的有的是,有钱‘烧’得,娶
一个十七八的小妞儿,一点不新鲜。老头儿有钱图乐嗬,小妞儿有貌图钱,各有各
的追求。所以说,也备不住那老头跟这个叫什么妹的是两口子。自然,不是两口子
也是‘傍家儿’。那个漂亮妞儿不是抽‘白粉儿’吗? 染上这一口儿,可就成‘神
仙’了,得有钱供着她呀! 你说是不是? ”
“是不是? 话全让你说了。那老头儿和那个叫红妹的常上‘太阳神’来吗? 甭
跟我装大瓣蒜,你真不认识他们? ”
“真不认识,蒙你,我是小狗子。不瞒你说,我平时很少去歌厅。
我们这儿是铁路警察各管一段,我只管照应餐厅这边的事儿,别的,我管那么
多干吗? ”
“红妹,你也不认识? ”
“我真是头一次见她。”
“我看你们这儿‘养’了不少‘鸡’。抽‘白粉儿’的多吗? ”
“这可说不清,一般来说抽‘白粉儿’的当‘鸡’的不多。为什么呢? 你琢磨
呀,她这儿正接着客呢,烟瘾上来了,还不得让客人打跑了。再说,‘鸡’一抽上
这个,也就不想再当‘鸡’了。抽‘白粉儿’,都能挂出相儿来……我觉乎着‘太
阳神’的‘鸡’抽的不多。不过,按歌厅的规矩,甭管‘家鸡’和‘野鸡’,都不
兴刨根问底儿,也没这个必要。
‘鸡’什么事几干不出来? 她要是染上这一口儿,谁也拦不住。”
“你抽不抽? ”我噎了他一句。
“我? 瞧你问的,我的哥哥,我是那种揿头拍子①的人吗? ”他为自己想到了
这么一句老北京土话而洋洋自得。上中学的时候这小子就爱收集这类俗语和俏皮话。
沉了一下,“腮帮子”皱了皱鼻子说:“人要是染上这毛病,这辈子算‘完菜
’啦。我还想好好儿滋润两天呢,咱熬到这份儿上不易。
我抽这个……”
他从茶桌拿起一支烟,点上,嘿然一笑。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