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披了“虱子袄”
我在开车往“太阳神”走的路上,接到了“腮帮子”的传呼。BP机上的汉字显
示出一行字:有急事,请速来。我琢磨着他那儿一准有什么情况。
我用手机给他回了个电话。他在电话里磨磨叽叽地说:“你来了再说吧,你不
是正往这儿走呢么。”
“费话! ”我没好气儿地关上了手机。
天色渐渐黑下来,遥远的天际,夜幕已经拉开。起风了,秋末的凉风带着浓浓
的寒意,摇曳着路边的杨树,凋零的叶子纷纷飘落下来。我的心情像这种天气一样
晦暗,不知是肖国雄的死影响了我的情绪,还是老杜的一些做法让我觉得有些别扭,
我的心里平添了几缕忧郁。我知道这种心绪面对复杂的案情是很不利的,但是纷乱
的思绪搅在一起,让我一时难以理清。为了调整自己的情绪,我打开了车上的收音
机,听了一会音乐,心绪渐渐地平静下来。
“腮帮子”在“太阳神”的大厅候着我。
他好像有什么心事,眉眼没有舒展开,脸上流露出凝重的神色。
“路不好走吧? 起风了,哈哈,风不小呢。我这儿等你半天了。”
他吸溜了一下鼻子说,冲我歉卑地一笑。
“这两天忙什么呢? 怎么一直没音儿呀? ”我白了他一眼。
“我嘛,唁,盐店掌柜的,闲( 咸) 人儿。你说我能忙点子什么? 哈哈。”他
皮笑肉不笑地说。
“你急赤白脸地呼我,就是告诉我你是闲人? ”
“那我不是八月的核桃,该挨打了吗? 找你,总是有事儿。你交派下来的差事,
我不能不当回事儿呀,有情况了。”他凑近我压低了嗓门说。
“什么情况? ”
“你不是让我对那个‘白粉女’和胖仔‘毛蚶’长着眼吗? 这两天,我没干别
的,瞧见没,天一擦黑儿,我就‘焊’在大厅了,撂高儿打远①,我是饿瘪的臭虫,
死盯( 叮) 呀! ”他看了我一眼笑着说。
“饿瘪的臭虫? 说谁呢? 什么话呀? ”我讪笑道。
“嘿,赵徽宗的鹰,赵子昂的马,这是好话( 画儿) ②呀! ”他因为想出这句
俏皮话,脸上露出几分得意之色。
“得了,别跟我这儿遛舌头玩了,我可没闲功夫听你逗贫。说说吧,你这饿瘪
的臭虫叮到人没有? ”
“瞧你问的,没叮着人,我敢呼你? 跟你说吧,油锅冒烟放葱花儿,急茬儿。”
“你这是哪儿跟哪儿呀? 怎么又冒烟,又放葱花儿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
“我不是说两句俏皮话,给你个‘开心果’吃吗? 兄弟,你的脸色可不好,又
熬夜了吧? ”
“你别跟我这儿兜圈子了,照直说,怎么档子事儿? ”
“露了,红妹,那个‘白粉女’……”
“进去了吗? 在里头? ”
“嗯,二月的韭菜,头一茬儿。‘白粉女’和那个光头‘老家雀儿’,一个白
一个秃,早班儿。”
“你少跟我这儿显摆你的贫嘴鸹舌好不好。刚才是葱花,这会儿又是韭菜,让
你这儿炒盒子菜呢。”
“炒菜? 是呀,我是饿瘪的臭虫,你是短嘴的跳蚤。都这个钟点儿了,咱哥俩
儿的肚子里都唱‘空城计’了。走吧,先吃饭,我已然安排好了。饭桌上,我跟你
再二两棉花,单谈( 弹) 。”
“红妹跟那个老家伙是不是也得先吃饭呀? ”
“那还用说吗? 他们赶的正是饭口儿上。再说歌厅这会儿也没开呀,还没到点
儿呢。你放心,既然进了‘太阳神’的门,他们且待着呢,跑不了。走吧咱们,先
解决肚子问题。”
“别说,我还真有点饿。”我跟他上了楼。
“到你‘发小儿’这儿来了,我能让你饿着肚子去执行任务吗? 好歹我现在还
是餐饮部经理,我得站好最后一班岗呀! ”“腮帮子”一边走一边冲我笑着说。
“最后一班岗? 怎么,听你的话碴儿想颠儿是不是? ”我诧异地问道。
“有这么点儿意思。咱们饭桌上再聊吧。”他鼓了鼓大腮帮子,冲我挤咕了一
下小眼说。
“简单点儿,我可不想在饭桌上磨牙。”我说。
“四个凉菜,六个热菜,一道汤。三荤三素,凑个吉利数儿,怎么样,不算腐
蚀你吧? ”他嘿然一笑说。
“什么凉热荤素,我没那么讲究。这种时候,我只想舒舒服服吃碗热汤面。”
我笑道。
“热汤面? 你在这儿吃热汤面? 别打我脸好不好? 想吃那东西,你回家让你们
老爷子做去吧。”他咧了咧嘴说。
“行啦,一切听你安排吧。只要菜上得快就行,我可搭不起工夫。”
我跟他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单间。
单间装修得很讲究,按世界主要国家的首都命名,我们进的是“巴黎厅”,迎
门是一个凯旋门的石雕,墙上装有艾菲尔铁塔、凡尔赛宫、塞纳河风光的大照片,
左手是一个很是样儿的十八世纪法国贵族家庭的大壁炉。餐具是一水儿的法式的。
“吃点什么? ”落座以后,“腮帮子”笑着问我。
“茶水就行。”
“不喝口汤吗? ”
“你是不是憋着害我呢? 你琢磨琢磨,今儿我能喝汤吗? ”
“得,那我也陪你喝茶吧。”他抹不丢地一笑说。
菜是他事先安排好的,凉的、热的,很快就上桌了,服务小姐的动作挺麻利。
我单要了一碗米饭,确实挺饿,弦儿一直绷着,这会儿突然松弛一下,身体也显得
有些疲惫。
“尝尝这道‘八宝芙蓉蟹’。”“腮帮子”指着小姐刚端上桌的一道菜,笑着
对我说。
“‘八宝芙蓉蟹’,这是一道闽菜对吧? ”我猛然想起那个厨师老肖来。他昨
儿在饭桌上说过这道菜,正经是福建的名菜呢。我夹了一筷子,尝了尝。
“吆喝,什么时候长学问了,闽菜? 你也懂闽菜? ”
“你以为我只知道菜团子、炸酱面呢。你们这儿不是粤菜馆吗? 怎么也出来闽
菜啦? ”
“咳,这年头什么粤菜闽菜的,只要能对吃的主儿的口儿,什么菜都能招呼,
‘八大菜系’全都乱了套。‘太阳神’不是‘福建帮’的一个聚点儿吗? 这帮人到
这儿吃呀喝呀,往餐桌上扔钱,咱不得上点儿他们的家乡菜,吊他们的胃口吗? ”
“厨子是哪儿的? ”
“现找了俩福建人。”
“有一姓肖的福建厨子来过吗? ”
“个儿不高,胖胖乎乎一小老头,脸挺白净的,对不对? ”
“到过你这儿? ”
“敢情。我们这的那俩厨子都是他的徒弟。老头儿正经手艺不错呢。这道‘八
宝芙蓉蟹’就是他徒弟炒的。你再品品。”
“呕。”我沉了一下,没动筷子。
不知这老头现在怎么样了。脑袋成了花瓜,像是斧子砍的,八成救不活了。唉,
昨儿还笑嗬嗬地给我端菜呢,今儿就……人啊,这条命简直就像拿气儿吹的。老肖
不会像他本家肖国雄似地掉下去了吧? 我瞅着这道菜,心里琢磨该跟老杜通个话,
问问老肖头的情况。
“吃菜呀,哥儿们。一会儿凉了。”
“腮帮子”用筷子搛了一块用鸡蛋清儿做的芙蓉片,放在我的布碟上,拧了拧
眉毛说。
“嗯,味儿是不错。”我随口说道。
“腮帮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着打了个愣儿,说:“兄弟,你刚才问
我是不是想颠儿。咱哥儿俩不是外人,我跟你实话实说吧,我想早早儿离开‘太阳
神’。”
“为什么? ”我迟疑了一下问道。
“其实我不说,你心里也明白我的心气儿。真的,你在这儿蹲了几天坑了,眼
里不揉沙子,你说这是好人呆的地方吗? ”
“你甭跟我这儿装大瓣蒜,不是好人呆的地方,你来? ”
“不瞒你说,当初我离开饭店到这儿来主要冲着这的老板给的钱多,一个月连
工资带奖金八千多块,比我在饭店干多拿三倍的钱。我心想,不就离家远点吗,挣
钱是真的。可是过来以后,干着干着,就胆儿小了。由打在这儿见到你,我这心里
头是十五个水桶打水,七上八下的。‘太阳神’简直说是个‘虱子袄’呀,沾不得。
我估摸着这个黑窝点儿,你们早晚得端,我不能等到你们动手端的时候再走人,那
不擎等着吃瓜络儿吗? 我的情况,你知根知底儿,老婆下岗了,现在给人看那个…
…呕,大门,孩子正上高中,呕,他是大学的料儿,家里正是吃劲儿的时候,万一
我折在‘太阳神’,你说我好不容易支起来的这个家还不得塌喽呀! 再者说,我值
当吗? 为这一个月八千块辛苦钱! 等到你们逮人的时候,黑的黄的可就说不清了,
我估摸着你都难捞起我来。”
“你是不是听到点儿什么风声啦? ”我打了个沉儿问道。
“小和尚脑袋上的虱子,这不是明摆着吗? ”
“我不是问你心里头的打算,我问你‘太阳神’的老板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
“我琢磨是。这儿老板有‘道’。甭瞅他不怎么在这儿露面,在外头他还有别
的买卖,可他是个手眼通天的人物。他的份儿在那儿摆着呢,出了事儿,他能往外
择,也许什么事儿没有,我们这些碎催①可就倒霉了。昨儿他匆匆忙忙来了,现开
的各部门经理会,把歌厅脱衣舞表演取消了。其实,这儿的脱衣舞表演纯粹是味儿
事,也不知他们从哪儿找来的几个‘鸡’,光着身子扭那么几下,跟人家国外的没
法比。人家虽说也是色情表演,多少还有点艺术性,这儿没一点艺术性,纯是他妈
的‘婊演’。几个婊子演出,老板拿它挣钱。当初这是他的得意之作呢。现在他决
定不演了,我估摸着他肯定听到点什么风声,虽然他在会上没明说。”
“是不是我在这儿露了相儿? ”
“那倒不见得。这儿的老板并不知道你在这儿‘卧底’呀,除了我之外,‘太
阳神’没人知道你是哪路神仙。”
“嗯。”我想了想说,“可是如果你现在突然拍屁股走人,会不会让人起疑呢
?”
“这倒是。可我不能再在‘火山口’呆着了。你权衡一下我的处境,我能不能
在‘太阳神’再干下去? 我这几天正托人弄戗地找工作。
我是一天也不想在这儿干下去了。兄弟,你给我出出主意,你说我该怎么办?
你不能站干岸儿吧! ”
“你这一念秧儿,让我这心里也打卦了。”我淡然一笑说,“咱哥俩是擎小儿
一块玩弹球儿长大的。你的底儿我门儿清,放心吧,我不会让你吃瓜络儿的,再说
我跟我师兄老杜把你的情况也说了,他虽说不敢给你打保票,但也不至于在褙节儿
上推你下水。眼面前我办案正需要你搭把手,你一拍屁股走人,不是给我撂台吗?
你掂量掂量。咱们往最坏的方面想,即便是折在这儿,饭碗砸了,找不着饭辙了,
你哥哥我这儿碗里有口粥,也饿不着你,别想得那么多。有我呢。”
“你这句话,倒给了我一个‘宽心丸’,不过……”他心神不定地看了我一眼。
“不过什么? 没事儿。你别在我面前装屎了。你怎么越活越娘儿们气了? ”
“兄弟,这几年我遇到的事太多了,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可不像咱们小时候那么
单纯了。人吧,表面上都嘻嘻哈哈的,可谁知道都藏着什么心眼儿? 人心叵测,真
是一点儿不假,不出事儿,分不出好赖人。
一旦出了娄子,谁认识谁呀,都他妈的先择清自己。跟我在一块儿的有多少哥
儿们都折了,我又没根儿没蔓儿的,公安专治我们这号儿的,说真格的,我现在是
越活越胆儿小了。”
“你是不是也把我当成那种小人了? ”
“你? 咱俩并没什么直接的利害关系,再说,你要是那种人,我也不会在这儿
跟你掏心窝子话。我说的是我们这儿的人。”
“你身上有没有砟儿? 不是没有吗? 完了,没砟儿你怕什么? ”
“我是怕遭人算计。这几天,我看歌厅管事儿的那个经理眼神不对,好像他已
经在提防着我什么。”
“先甭管他。我琢磨着等把‘毛蚶’这个案子破了,‘太阳神’的寿命也就差
不多了。麻利儿吃饭吧,备不住红妹已经奔歌厅了。”
“腮帮子”的眼里泛出点亮光,听了我的一番话,他心里好像有了J 氐。
“我已然吃饱了,你接碴儿吃,我到楼上看看。有什么动静再下来。”他撂下
筷子,站起来。
“好吧,沉住气,别慌! ”我叮告他说。
亦凡公益图书馆(shuku.net)
下一章 回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