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感动卖身女
门口有个传达室,黑着灯。我趴窗往里瞅了一眼,黑洞洞的什么也瞅不见,只
闻到一股子油漆味,估摸着这小屋刚盖不久。
我抬腕看了看表,已经深夜两点多了。这个钟点儿,备不住把门的人已经钻被
窝了。我琢磨了一下,沿着小区的甬道,摸索着往里走。
我心想,只要在楼底下找到那辆“桑塔纳”,就能找到“毛蚶”。小区的一幢
幢小楼都黑着灯,在深沉的夜色中,像是缩着脖子兀立的大鸟,毫无生息。四周非
常寂静,只能听见草丛里的虫鸣和远处河塘里的蛙声。
蓦然,在我的前方有两个黑影在移动,他们低声说着话,手里拿着烟,烟头的
小红点儿在黑影里划着圆弧。我急忙闪到一堆混凝土构件后面,看着这两个人朝大
门走去。从走道的晃晃悠悠的劲头上看,他俩岁数不小了。
俩人进了传达室。不一会儿,传达室的灯亮了。我琢磨着这俩人一准是看大门
的,红色“桑塔纳”开进来,他俩跟着进去开房门或者叮告什么事儿,而我进来时,
正好抓住了这个空档儿。
是不是该跟他俩打听一下这个小区的情况,备不住从他俩的嘴里能套出“毛蚶”
或红妹的一些底细。我心里正核计着,猛然瞥见前方不远的一栋小楼二层的灯亮了。
我急忙奔了过去,在这栋楼的门口停着那辆“桑塔纳”。
我朝车里看了看,人去车空。显然“毛蚶”和“刀螂”已然把红妹给弄上楼去
了。
“毛蚶”他们是不是在亮灯的房间? 我迟疑了一下,闪身进了楼道。
楼道很黑,四周没有任何声响,我的心猛然提到了嗓子眼,只觉得周围隐隐约
约充满难以捉摸的危险。在这死寂的空间,谁也意料不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我下
意识地掏出手枪,摸着楼梯的扶手,轻手轻脚地上了二层。
敢情这种别墅楼跟普通的单元楼不一样,每层只有一个门,门在楼梯的右手。
我提了提气,放轻脚步,摸到门口,屏住呼吸,把耳朵贴在门缝边,听着里面
的动静。但是里头的响动很小,隐隐地能听到移动家具的声音和脚步声,显然,他
们进了房间,把门掩上了,再往下听也是徒劳,我只好走下楼,另想别的主意。
离这幢小楼不远有个小花坛,树木都是新植的,还没来得及修剪,花坛正中有
个小亭子,里头有石桌石凳,正好对着小楼二层亮灯的窗口。我一屁股坐在石凳上,
点着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凝视着那个神秘的窗口,窗帘遮得挺严实,屋里有什
么动静,一点看不见。
这俩孙子在屋里干什么呢? 他们会不会对红妹下手呢? 万一红.妹有什么不测
……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忽悠一下子,我突然觉得心口窝有些发堵。
说心里话,自打见了红妹以后,我心里就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说白了吧,我对
她动了心,影影绰绰地我觉着跟她有一种缘,不仅是因为她漂亮脸蛋引起了我对昔
日恋人谭璐的联想,也不是因为看到她傍着那个秃顶老头,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
男人的嫉妒心理,而是因为她的处境唤起了我的一种良知,任何一个正直的男人,
看到像红妹这样楚楚动人的女性堕入红尘,染上吸毒的恶习,蹂躏着青春,毁灭着
灵魂,都会为她感到痛惜的。
当你看到一朵盛开的鲜花被人用手揉搓,然后抛在泥潭里的时候,你心里会是
一种什么滋味? 我并不吹嘘自己作为一个人民警察有多高的思想觉悟,应该有什么
社会责任感,就是一个普通百姓,看到有人落水,你也总要搭把手去救她吧? 换句
话说,如果红妹是我的亲姐妹,我能忍心看着她这样让毒品给一点一点地吞噬了吗
?我能忍心看着她被“毛蚶”这样的无耻之徒当作玩物,在她身上发泄兽欲吗?想到
这儿,我有一种钻心的酸楚。
我以前在办案当中也曾经抓过鸡,我对这些沦落风尘的女子怎么也恨不起来,
我恨的是那些嫖客。真的,看见那些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嫖客,我真想一拳让他
们的脑袋开花,打他们一个灵魂出窍。
我跟几个当过“鸡”的女孩儿聊过天,发现她们的心灵深处都有不同的创伤。
她们是在无般无奈的情况下才去出卖色相,出卖肉体,;当“鸡”的。当她们出于
各种各样的心态,委身于那些心灵肮脏的男人的时候,当她们坐在嫖客怀里强颜欢
笑陪酒陪唱的时候,她们的心里在流泪呀! 在滴血呀! 她们挣的真是血泪钱! 假如
社会对待她们是公平的,假如她们是命运之神的宠儿,假如她们有良好的生存环境,
受过良好的教育,有幸福的家庭,有深爱她们的人,她们怎么会心甘情愿去当“鸡”
呢? 我想过不知多少回,那些当官的孩子,那些发了财的老板们的孩子,有当“鸡”
的吗? “鸡”,她们是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她们难道不知道这是人生最卑贱的
事儿吗? 也许我没结过婚,不懂女人的心态,也许我的内心世界情感过于脆弱,反
正,我看见这些堕入红尘的女子,心里就会阵阵酸痛,唤起一种同情心。
尽管有时我对待她们也像任何正人君子一样持有一种轻蔑鄙视的态度,但是我
实在是恨不起她们来。不但如此,我对她们还有一种宽容的心理,我甚至总想帮她
们一把,尽快使她们在欲海中得以解脱。尽管这对她们来说很难,女人一旦走上这
条道儿,再想悔过自新并不容易,就跟染上大烟瘾一样。
我深知我的这种宽和态度跟我的职业不相称,但我总是情不由衷地受良心的驱
使,做出一些当警察的不应该做的事情来。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两年前,我在执行
任务时就曾经放跑过一个“鸡”。
那是一个女大学生,她是因为还债,才出来卖身的。当然,她于的这种事是背
着学校的。为什么卖身? 因为干这种事挣得多呀,接一次客,少说几百块钱,多则
一千两千,顶在饭馆端一个月盘子挣的了。那一次我们在饭店抓了她一个“现行”。
她从被窝里出来,穿上衣服,给我跪下,哭了。哭得很伤心。她心里清楚,我如果
把她带走会是什么后果。我心里当然更明白,像她这种当场抓住的卖淫女,至少要
送去劳教,她的前途就毁了。
“还有一年就毕业了,求求您放了我吧,我是头一次接客,再也不干这种事了。”
在我的威严目光下,她乞求道。
她告诉我,她来自贵州山区,能考上北京的大学是多么不易,她家里还有重病
的父母……听着她的哭诉,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我的鼻子发酸了,眼泪在眼眶打起
转儿来。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实在受不了她的哭泣。要知道她是个大学生呀! 国家
培养一个大学生容易吗? 尤其是像她这样从山里出来的女孩。
唉,你怎这么糊涂呢? 人穷不能志短。再穷也不能出来于这个呀! 我真想臭骂
她一顿,或者给她两个耳刮子,让她明白明白女人活在世上最大的耻辱是什么! 但
是我的心软了,我没骂她,也没打她,我不忍心再触痛她的心,此时此刻她的心灵
也许正在流血。
我把她的学生证还给她,让她整理好衣服,擦去脸上的泪痕。像是鬼使神差,
我掏出钱包,把里面所有的钱都给了她,并且给她留下我的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
“记住了,别让我在这种地方再见到你。以后生活上有什么困难尽管找我。”
我把她从地上搀起来说。
她泣不成声,非常感激地给我鞠了一个大躬,默默地走了。在她离开客房的一
刹那,我的泪水夺眶而出。
我的怨与恨一下子都发泄在那个嫖客身上。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长得人
模狗样的,我照着他的脸,狠狠地给了两拳……一年以后,这个学生给我来了一封
信,告诉我她已经大学毕业,志愿回贵州当教师。她永远不会忘记我的教诲,还把
那次我给她的钱如数寄给了我。她离开北京的前一天给我打电话,要跟我见一面话
别。我没见她,只要她能知道怎么做人就得。
您说我对她谈得上什么教诲? 我一个糙人,自己都教育不了自己,还教育别人
?我跟她拢共只说了一句话,教诲?别逗了。人家是大学生呀! 我不过成全了她,假
如我把她带走,您琢磨琢磨吧,那又会是一种什么结果? 但是,我的这种慈悲有谁
能理解呢? 假如我当时把这档子事儿给捅出去,刑警队非炸了窝不行。我这身警服
八成也得跟着脱了。好容易抓一“现行”,让我把人给放了,是不是跟这位小姐有
一腿? 同情心? 当刑警的对犯罪分子能有同情心? 肯定是我看上了这个小妞儿。人
吧,总是按所谓的常理来看人的。
对待红妹也如是,她是抽“白粉”的,而且还是不贞洁的女人,我同情她? 肯
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或者我本身也是大烟鬼。正经人能同情抽“白粉”的女人?
想到这儿,我不禁打了个寒噤。
我躲在清冷的花坛后面,脑海里想着这些令人心里添堵的熬怊事,猜测着“毛
蚶”和“刀螂”此时此刻会对红妹怎么处置,当我意识到这俩混蛋很有可能会糟蹋
红妹时,我的后脊梁沟儿滋滋直冒冷汗,攥着拳头干着急,这不是眼睁睁地看着红
妹往陷井里栽吗? 可是,我在这种时候,无论如何也不能闯进屋。再等一会儿,看
老杜是怎么吩咐的。老杜他们现在在哪儿呢? 是不是已经把“小胡子”那个黑窝给
端了,正奔城里走呢? 他怎么不给我来电话呢? 沉住气,不能轻举妄动,我不停地
给自己扎针,生怕血性上来,不顾一切地冲上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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