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1.情融暴风雨

    红妹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刚才捡回一条命，她像一个泥胎似地倒在了地上。我从
地上爬起来，凝视着她喊道：“红妹，醒醒吧! ”

    光线太暗，瞅不清她的脸色，只能感觉她脸上湿了咣唧，散乱的头发粘在了一
块，两只美丽的眼睛已失去了神采，流露出呆滞茫然的目光，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四肢松懈无力，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绝望地呻吟着。

    “红妹! ”我不由自主地抓住了她的手臂，她的身上冰凉，我的手像在摸一尊
雕像。

    她好像没有知觉，脑袋像是断裂了似地慢慢地向下垂去，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她
的心脏，她的心房急剧地跳着，但很微弱。得想办法送她去医院，我的脑海立马儿
闪过这个念头。

    我咬着牙，想把她抱起来。她的身体僵硬。我试了试，受伤的腿一点吃不住劲
儿，努了半天，愣没把她搁起来。总不能在沟里呆着呀，我紧了紧腰带，挺起身，
两只手拖住她，把她拖到了路面上。

    她静静地躺在那里．路灯投过来的光影照在她惨白的脸上。带着湿气的风拂动
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受到惊惧之后扭曲着，眼睛紧闭，像是沉睡。高耸的胸脯急剧
地上下起伏，身上的裙子已被撕破，脚上的鞋在刚才的奔跑中也不知去向，只穿着
丝袜，露着两条白嫩光滑的大腿。

    天边已隐隐地响起闷雷声，闪电划破阴暗的夜空，风越来越大，摇曳着路边的
树影，发出沙沙的响声。时间不能这么耗下去，得想辙把她抱到我的车上，我心里
思忖着，大腿的伤口由于刚才的奔跑疼得钻心。我蹲下去，凑近她，抬起她的头。，
轻轻晃了晃：“红妹! ”我叫了她两声。

    她慢慢地睁开了眼，梦魇般地望着我，脸上露出非常恐怖的神色，“别动我，
松手，让我出去，快让我出去! ”她惊恐万状地喃喃道。

    “红妹，你看看我是谁? 我是救你来的……”我两手抓住她的肩头，轻声说。

    “你……? 我不认识你，你放开我! ”她猛然把我的手推开，冷笑了两声，挣
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我是救你来的。”我重复了一句。

    “救我? 算了吧。”她哼了一声，身子打了个趔趄，晃了一下，差点儿没摔倒。

    “真的……”我一边解释，一边想过去扶她一下。

    “哈哈哈……”她突然狂笑起来。

    我被她这如颠如痴的狂笑弄得莫明其妙，一时不知所措。“红妹，别这样……”
我冲她喊道。

    她被我的这一嗓子给震住了，猛然一愣，神色茫然地打量了我一下，突然发出
一声尖叫。

    “你们少跟我来这一套! ”她歇斯底里地冲我喊道，一头朝我撞过来，也不知
她身上哪儿来的这么一股子蛮劲，我弄了个措手不及，险些让她给撞倒。

    没等我缓过神来，她突然伸出手来，朝我的脸就是一下，叭! 这个嘴巴扇的，
我实在没料到她的动作如此麻利。接着她回过头，纵身一跳，向前猛跑。

    我让她的这一巴掌打得醒过梦来，抬腿就要追过去，但我的右腿一点儿也不听
使唤了，只走了两步，就觉得身子一沉，像有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似的，我摔倒在地。
等我抬头朝红妹看的时候，只见她也身子飘飘悠悠，没跑出多远，就像一个布袋似
地颓然跌倒，显然她已然折腾得精疲力竭，再一次晕过去，倒在地上不动了。

    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感觉过自己的身体像现在这样不跟劲，仿佛这两条腿不是
自己的似的，它已然麻木了。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大腿，只见止血绷带已经给挣巴开
了，伤口的血不停地流着，我用牙撕下衬衫的下摆，把绷带重新裹在伤口处，血渐
渐止住了，但伤口疼得要命。

    风越刮越猛了，忽然，一个很大的雨点落在我的脸上，我猛然一震，抬头看了
看夜幕，只觉得沉沉的阴云像要降落一般。不能再渗着了，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这个可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闪过，我吃力地站起来，腿还是较着劲，再一次摔倒。
我只好两手支撑着，爬在路面上，身子一点一点地朝倒在地上的红妹挪去。

    快爬到红妹身旁的时候，一声霹雳在我头顶上炸响，只觉风声骤然急促，忽来
的雨点密集地飘下来。到底儿没躲过这场大雨。狂风挟着豆大的雨点抽打在我的脸
上。我真急了眼，身上热血沸腾起来，一股难以想象的爆发力使我顿时亢奋起来，
我一跃而起，朝红妹走去，双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大步朝我的汽车跑去……雨点
猛烈地拍打着我，我真是什么也不顾了。

    我迅速地打开车门，把红妹抱上了车。好像燃起的烈焰突然熄灭了，我大口地
喘着气，爬着上了车，身上一点力气也没了，骨头散了架，像摊泥似地瘫在了座位
上。

    疾风挟着雨，噼噼叭叭地打在车上，好像要把它从平地上掀起来抛到半空似的。
渴、乏、伤口的疼痛，我只觉得身上趴着无数只小虫儿，抓挠着，突然一阵眩晕，
我几乎快昏死过去。

    在恍惚之中，我猛听到汽车发动机的轰鸣，几道白光在雨幕中闪动起来，我打
了个愣儿，睁开眼透过雨帘一看，几辆警车风驰电掣一般冲过来。啊，是老杜他们
!我惊叫起来。

    “老杜! ”我猛然推开车门大喊了一声。电闪雷鸣，风雨飘摇，汽车开得飞快，
他们哪能听到我的声音。警车从我的眼前一闪而过。

    我下意识地打着火，踩了一脚油门，不知怎么搞的，汽车怎么也发动不起来，
不是腿不吃劲，八成是车出了毛病。真是越渴越吃盐。

    我突然想到了手机，对呀，用手机跟老杜联系，让他们回来搭把手，跟他们一
起回城，总不能困在这儿呀。慌乱之中，我想起了这个现代化工具。可是翻遍了身
上所有的口袋，没见手机的影儿，连呼机也没了。哪儿去了呢? 备不住刚才为了红
妹，在沟里连滚带爬地掉在什么地方啦。

    没了这两样东西，就等于跟老杜他们断了联系。他们是不是把那个“毛蚶”也
一起给带走了? 他们是回城还是又去掏什么黑窝? 老杜可是跟小李子说好送我回城
去医院的，我跑没了影儿，他们会怎么想呢? 我懊丧地望着狂风暴雨的黑夜，一时
没了主心骨儿。

    红妹轻轻在我身后的位子上蠕动了几下。我回过身看了看她。

    她静静地侧着身躺在后座上，大概刚才情绪的冲动把她身上所有的能量都发泄
完了，此时她合着眼，沉沉地睡着了。

    一道闪电照在她绝望凄楚的脸上，我不由自主地欠起身来，屏住呼吸，用手轻
轻擦了擦脸上的血痕。忽然，天空响起一声震耳欲聋的霹雳，她的身子颤抖了一下，
嘴唇翕动着，呻吟了一声，侧过脸去又睡了……怎么办呢? 望着车窗外的雨幕，我
心里犯起了核计，刚才由于神经过度紧张，身上的血好像全流到了四肢上去。这会
儿，脑子稍稍静下来，血仿佛全归到心上来了，心里一阵发热，可脚反倒感觉有点
凉了。总得想个主意回城呀! 我翻兜找烟，烟全让雨水给打湿了，成了烟末子，我
叹了一口气，把它扔在车窗外……

    约摸过了有半点钟，雨渐渐地小了。天边的闪电好像也失去了刚才的威猛，收
敛起钢性儿，变得温和一些，轻轻地在天幕上划出一道裂痕，雷声隐隐地发出微弱
的闷响，照亮湿漉漉的路面。路上的积水并不失闲，向路基两旁泛泛地流着，涌向
下面的水沟，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

    我不敢打愣儿，跳下车，打开车箱盖，用打火机照着检查了一下线路和火花塞，
发现电火花塞的线路出了毛病。我拿出工具鼓捣了一会儿，没有鼓捣着。看来得换
新的了。我沮丧地把改锥扔回工具箱。

    又一个沉闷的雷声在我脑瓜顶上响起，我抬头望了望细雨的天色，心头一沉，
看老天爷这脸儿，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时，红妹在车里蠕动了几下，我拉开车
门一看，只见她两手抓着后座的椅垫，身子像筛糠似地颤抖起来，嘴里哼哼叽叽地
发出呻吟声。

    我猛然一惊：是不是她的大烟瘾要上来? 我在“太阳神”瞅见过她犯了毒瘾的
那种惨状，在这荒郊野地的，她的毒瘾上来，我可降服不了。不能在这儿干耗着了，
得想个办法先把她安顿下来，然后再跟老杜取得联系，搬救兵吧。

    想到这儿，我努了努劲儿，拥了一下红妹。她的身子骨已不像刚才那样发挺，
小细腰像柳条似的，又软又绵，其实，她很单薄，撑死了有一百斤。但是，我的伤
口仍丝丝拉拉地疼，又渴又饿，身上一阵一阵地发冷，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渴，嗓子眼渴得冒烟。我猛然想起我们家老爷子的军用水壶。

    我从后备箱找出来，壶里的水是满的。我咕咚咕咚喝了两口，觉得这水甜丝丝
的，想不到我们家老爷子的这把军用水壶在褙节儿上帮了忙。

    喝了几口水，我觉乎着身上缓过点劲儿来。把水壶斜挎在身上，拉起红妹的两
条胳膊，腰上一用劲，把她背起来。转身锁好车，朝前方走去。

    实话说吧，我这会儿脑子里空空荡荡，像故宫三大殿前头放着消防用的大铜缸。
这里是什么地方，我一点儿不清楚，背着红妹要奔哪儿去，我心里一时也没底。但
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在这儿转腰子了，得给她找个地方。找什么地方我来不及细想，
就好像手里抱着一样不经磕碰的瓷器，必得给它安顿一个稳当的地方，心里才踏实。

    秋雨凉飕飕地飘着，如同一双蘸了冷水的手，在我的头发上、脸上抹挲着，雨
潲湿了红妹的衣裙和身体。她让雨水一激，渐渐地苏醒过来，也许这个时候她依然
没有摆脱惊恐的阴影．但是她狂躁的情绪已然趋于安稳了，像是经过了大风大浪的
颠簸之后，寻找到一种宁静与平和，极其渴望一双温暖的手和宽厚的胸脯来平抚她
心中的惶乱。

    她把高耸的前胸紧紧地贴住我的后脊背，冰凉的手勾住我的脖子，精湿的脸倚
偎在我的肩头，我能闻到她脸上化妆品的脂粉香气，感觉到匀称的缓慢呼吸。她是
不是睁开了眼睛，我不知道，我也看不到。她什么话也不说，像一只温顺的小羊，
听凭我的摆布，又像是坠入深渊的人，用手紧紧地攀住救命的绳索。

    细密的雨点公平合理地打在我们俩的脸上身上，此时此刻，命运的绳索已把我
们捆在了一起，我突然觉出到一种责任。别把我抛弃呀! 千万别抛弃我! 我仿佛听
到红妹在我的耳边低语，尽管她始终默默无言，但我能感觉出她的心跳，感觉到她
的呼吸，感觉到她对我的依傍。

    我身上的血脉在发胀，好像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支撑着我，脚步逐渐地加快了。
去哪儿? 管它呢! 只要往前走就有希望。好像前方有一个可以寄托生命的温馨小窝
；好像有一个非常美好的希望在等待着我俩的到来。

    想到这一层，我的身子渐渐地发飘，仿佛觉得不是身子在往前移动，而是超然
于生命的一种物体在飘浮。当这种潜意识占据着我的大脑时，一股暖流涌入我的心
头，恍惚之中，我萌生出一种幸福感。

    到底走了多少路，我已然毫不理会了，我只凭着思绪在往前迈步，两条腿好像
是失去了知觉。

    雨不知何时已经不下了，空气透着清爽。夜幕上有几颗星星在闪烁，雨后的深
夜显得异常静美和宁馨，令人心情格外舒畅。蓦然，前方出现了一片灯光，终于找
到了归宿。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大步朝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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