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困惑中的怜爱
她的另一只手轻柔地握住了我的手。沉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嗫嚅道:“请你
别介意,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应该守在你身边,伺候你……”
“那你为什么才来呢? ”我觉得她的手心发热,已经渗出汗来。
“怎么说呢? 我的情况你也许还不清楚。我……如果是一个人就好了。”她的
眉头向上轻轻一挑,苦笑了一下说。
“你的处境我多少知道一点儿。你别往下说了,咱们说点儿愉快的事吧。”我
松开她的小手,望着她说。
“你知道? 唉,你晓得什么呢? ”她的脸色突然黯淡下来,惑然一笑道。
“晓得你现在来看我,我们都挺高兴,对不对? ”我成心打了个岔,笑道。
“是的,看见你,我的心情才好起来。你不晓得,这些日子我特别沮丧。心情
可不好了,好像走路没留神,掉到阴沟里一样,爬又爬不上来,那滋味多让人难受
呀? ”
“你看,我刚才不是说了吗,我们说点儿高兴的话题,那些让你苦恼的事先别
提了。你不是很想我吗? 现在怎么样? 见了我心情好些了吧? ”
“嗯,好多啦。”
“你今天别走了,陪我多呆一会儿好吗? ”
“我来你这儿,就没打算回去。”
“真的吗? 那太好了! 你这几天不来,我心里怪寂寞的。”
“你不会嫌弃我吧? ”她莞尔一笑说。
“你说我会吗? ”我笑着问道。
“那谁晓得你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现在看到的只是我的外表——我的外表很
能迷惑人是吧? 等你对我了解的多了,我把真实面目暴露给你,也许你就不会喜欢
我了。”
“你真是这么琢磨的吗? ”
“嗯,你们男人对待有姿色的女性可能都是这种心态吧? ”
“噢,你说话倒挺一针见血的,我也是这种人吗? ”
“那可说不好。但愿你不是。”她的细眉向上挑了一下,眼睛里流露出一种迷
离惝恍的柔情。
“你好像是一瓶刚刚打开的好酒,酒的味儿不错,但是得慢慢细品。”我笑道。
“好,你慢慢品吧,但愿你别喝醉了。”
“喝不醉,我酒量大。住院以后我一直没喝酒了。昨天我还想让护士给我买点
儿酒喝喝呢,特想过口瘾。烟我已戒了。”
“这儿肯定不让抽烟是吧? ”她下意识地问道。
“嗯,你没看满楼道都贴着禁烟的告示吗? ”
“你特想喝酒吗? 那我给你买一瓶去吧。放在这里,你慢慢喝。”
“别别,医院有规定,病人不能喝酒,咱别破了人家的规矩。”
“你不是特想喝吗? ”
“那也不行,人有该板着自己的时候就得板着点儿。”
“好吧。我觉得你很能克制自己的。你想吃点什么呢? 快中午了,你不饿吗? ”
她站起来,掠了一下满头秀发,笑着问道。
“不饿,见到你,我什么都不想吃了。”我笑了笑说。
“我给你削个苹果吧。你看,我给你买了好多水果。”她打开塑料袋,拿出一
个苹果,说,“你有刀子吗? ”
“有,在我的上衣口袋里。”我指了一下床头堆着的衣服。
她从我的上衣兜里摸出一把水果刀,坐下细心地削起苹果来。
“这些天就你一个人在这儿? 你家里的人没来看你吗? ”她侧过脸轻声问道。
“来过,我父亲每天给我来送饭。单位里的那帮哥儿们都挺忙,我没让他们来。”
“那你上厕所怎么办呢? ”
“你想得倒挺细的。”我笑道,“床底下有盆,找护士帮个忙吧。”
“你爱人没过来吗? ”她迟疑了一下,问道。
“爱人? 你也问我这个? ”我突然想起跟李晓燕的对话,自我解嘲地笑了笑,
说:“我的爱人在哪儿呢? 我还没有爱人。”
“真的吗? ”她惊疑地望着我问道。
“是的,我还没结婚呢。你觉得特奇怪是吧? ”
“是呀,为什么还没成家呢? 你有多大啦? ”
“四十已经拐弯了。属马的。”
“看不出来,你长得挺年轻,我以为你刚三十多岁呢。”她恬然地笑了笑。
“唉,我的故事留在以后,我慢慢讲给你听吧。”
“看来,你还有一段不同寻常的罗曼史呢。”
“呦喝,你也懂‘罗曼’两个字? ”
“你以为我是文盲吗? ”她眨眨大眼睛,微微一笑,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
“吃吧。”
“你吃吧。”我推让着说。
“这是我给你削的嘛,吃吧,客气什么。我想吃,再削嘛。”她不由分说把苹
果塞到我的手里。
“那我可不客气了。”我笑着,拿起苹果咬了一口。
这时,旁边病床陪床的那个女的走过来,“哎,02床,你中午吃什么? 外头吆
喝打饭呢。”她不好意思地冲红妹笑了笑。
医院食堂的服务员推着小车在楼道里张罗着。我抬头看了看表,心想这个钟点
儿我们家老爷子该来送饭了,不知今儿他怎么还没来? “你想吃什么? ”红妹站起
来问我道。
“不想吃,这儿的伙食不对我的胃口。”我说。
“那也得吃饭呀,要不然我先给你冲杯奶,好吗? ”她温柔地冲我一笑。
“不,我一点不想吃东西。你不饿吗? 你出去看看,买点什么吧。
我这儿有饭票。”我说。
“不,我也不想吃东西,我们还是静静地呆一会儿,聊聊天儿吧。”
她淡然一笑说。
中午,我们家老爷子没来,不知怎么回事。好像他跟红妹事先约好了似的,红
妹来,他就不来。我突然想到,假如我们家老爷子在病房里碰到红妹,他会怎么想
呢? 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守着我,老爷子肯定心里得琢磨。那场面一定是挺尴尬的。
红妹执意给我冲了一杯牛奶。奶粉是她带来的,奶冲好后,她又拿出刚买的面
包和香肠、火腿一点一点切起来,然后,逼着我把它吃掉,好像我不吃点她带来的
东西,就对不住她似的。她在干这些事时,动作挺麻利,这一点跟她的容貌气质和
装束有些不大和谐。如果单瞅她的相貌和气质,显得那么雍容华贵,像是个千金小
姐,不是干这种琐碎事儿的人。
忙活完了,她坐下来,静静地看着我把备好的东西吃掉,自己却一口儿也不吃。
“你真的什么都不想吃吗? 连口水也不喝? ”我嚼着面包和香肠问道。
“嗯,一点没食欲。看你吃得这么香,就好像我也吃饱了似的。”
她非常温和地笑了笑。
我把她切的面包和香肠一古脑儿吃掉,她心满意足地笑了,然后拿起饭盒和水
杯,转身到盥洗室去冲洗。
当她把盆碗都归置利落,重新坐下来时,我突然发现她刚才还是容光焕发的脸
上蒙上了一层阴影,那双盈盈可人的大眼变得黯淡起来,眉梢微蹙,嘴唇紧紧地抿
着,显得非常疲惫。
是她的大烟瘾犯了吗? 我猛然一惊,想起最初在“太阳神”看到她的情景。
“你是不是有点儿累? ”我关切地问道。
“不不,没什么。”她用手捂着嘴,打了一个哈欠,极力掩饰内心的慌乱,冲
我微微一笑。
她的笑很勉强,好像是愣把笑意从眉眼之间挤出来似的,显得那么不自然.
“你怎么啦? 哪儿不舒服吗? ”我问道。
“没、没什么。”她转过脸去又打了个哈欠,歉然道:“我的胃有点儿难受,
真不好意思,本来是来照顾你的,谁知……”
“你经常这么难受吗? ”
“不,有时候,真的,我本来想……”她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刚才的光泽好
像被突如其来的一阵狂风刮跑了一样。
“身上带着药吗? 咱们现在可是守着医院,要不要给你找医生? ”
“别、别,可能一会儿就会好的。”她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两手抱住了头。
望着她脸上的痛苦神情,我暗忖:肯定是她的大烟瘾犯了,怎么办呢? 我一时
不知所措。一种怜爱之心让我真想站起来,把她紧紧抱住。
“实在不行,你先回去……”我有意给她找了个台阶。
“那多不合适,可是我实在是太难受了。对不起,真对不起。”她勉强支撑着
站起来,苍白的脸上露出凄楚的微笑。
“去吧,先回去吧,我理解你的心情。”
“我再忍一忍试试。”她的嘴唇颤抖着说。
“你看,我现在又下不了地,不能帮你。看你这么痛苦,我心里也不好受,你
还是先回去,等身体好一点儿了,你再过来。”
“好吧,只能这样了,我实在有些受不了啦,我怕扛不过去……”
她的目光变得有些呆滞,茫然地望着窗外,喃喃道。
“去吧,听话。”我拉住了她的手,像是老大哥在抚慰小妹妹。她的手冰凉。
不知怎么回事,一股寒意从我的心底冒了出来,她此刻的痛苦表情实在让我受
不了。
“我先回去……我还会来的。”她的脸抽搐了一下,依依不舍地望着我,声音
低微地说。
我发现她长长的睫毛有些湿润,泪水顺着她灰暗的面颊流下来。
她的嘴唇颤栗着,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叹了一口气,从床上拿起自己的挎
包。
“你走吧,路上自己注意点儿,多保重。”我叮告她说。
“嗯,我还会来的……”她强打精神,揉了揉眼睛,凄楚地望着我,脸上非常
勉强地挤出一个僵硬的笑纹,转身走了。
她能上哪儿去呢? 望着她身子打晃的背影,我心中升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惆怅—
—我能救救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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