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混在京城
红妹仰起脸来,凝视着我,踌躇了一下,略微不安地说:“我和他到北京以后,
开始住在他的一个朋友那里。他的朋友在北京已经混了七八年,自己在三环路上开
了一个四川风味的餐馆,生意还可以,手里也有点钱。他对我们很热情,把在郊区
刚买的三居室楼房让给了我们居住。
“也许是爱情的驱使,我们暂时忘记了生活中遇到的烦恼。一种挣脱枷锁后的
自由,让我们变成了一对快乐的小鸟。我们尽情享受着爱的甘露,把痛苦和悲伤扔
到了一边。走到这一步,我们俩人的命运已经很自然地融合到一起了。我把一切都
给了他,包括我的贞操,我们一起做爱的时候,我是真正把他当作自己的爱人的。
“虽然我们没领结婚证,也没举行什么仪式。他对外一直把我称为妻子。外人,
包括他的朋友也以为我们是夫妻呢。浪漫的激情很快就被繁琐的生活细节冲淡了。
欢乐的影子不可能总是伴随着我们,当爱的冲动和感情的潮水退潮以后,我冷静下
来,开始重新审视我们今后要走的路。
“大约有两个月吧——这是我在北京度过的难忘的快乐时光,但是我们不可能
总是在一起这样耳鬓厮磨地散淡度日,我们得考虑一下现实问题了。虽然他从老家
出来时带着一些钱,但是在北京生活开销很大,如果不出去找点事干,用不了多久
就会坐吃山空。我劝他跟朋友借点钱,出去闯一闯。
“他觉得我说的也有些道理。可是干什么呢? 出去打工? 以他的性格,听别人
使唤,比饿他三天还难受。他在老家也是娇生惯养长起来的,比较任性。不过,他
的心眼挺活泛,也很讲义气。
“他的朋友帮了他的忙,在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帮他租了一个门脸房,开了
个装饰材料门市部。他好像天生是做生意的坯子。在老家,他就是做买卖的,所以
做生意不愁没有经验,何况有他的朋友帮着照应。
“门脸开张以后,生意虽说不十分红火,但几个月下来,赚的钱足够我们对付
日常生活的花销。他在外头跑买卖,我在家里赋闲,照管家务,像个家庭主妇似的。
“我怎么能心甘情愿当家庭主妇这个角色呢? 说老实话,刚来北京时,我还没
完全摆脱惊慌恐惧的阴影,对他既有爱的成分也有一种小鸟依人的心理。可我的内
心世界始终没放弃我对理想的追求。大学考不上了,但我想在艺术世界去碰碰运气。
我不能总依附于他,即使我成了他的妻子,我也不能总在家里呆着。我还不到二十
岁,这么养尊处优,岂不是自己埋葬青春? 但是,他好像并不理解我的这种心情。
他不但不愿让我继续完成学业,而且连我平时出门都加以限制。
他说:‘我太爱你了,我不愿别人分享你的姿色,北京这地方,外地人太多,
随便出门,你会被人盯上的。’“我对他的这种极端自私的爱当然难以接受。我非
常不理解,都什么年代了,他还有这种狭隘阴暗的心理? 何况这不是在我们那个偏
僻的小县城,这是在北京,他怎么能限制住我的自由呢? 他在门市部盯着业务的时
候,我便独自上街。其实,我上街绝是一种漫无目的的闲逛,我只想感受一下大都
市现代化的气氛。
“最让我受不了的是他限制我跟男性接触。其实,我跟他来北京后,经常关在
屋子里看书,很少接触外界,尤其是异性,除了他的朋友,就是租我们房子的人,
几乎没有人到过我们家。即使是这样,他也受不了。他的这个朋友姓薛,比我大十
几岁,我们都管他叫薛哥。
“我觉得薛哥为人正直开朗,也很讲义气,他到我们家的时候,我很喜欢跟他
聊聊天,了解点儿北京的情况,因为我平时呆在家里太苦闷了。其实,我跟薛哥完
全是正常的接触,但是,每当我跟薛哥聊天时,他便在一边皱着眉头,虎视眈眈地
盯着我,好像我说的每句话都触动他的神经似的。
“后来,他干脆不让薛哥到我们家来了。薛哥是见过世面的人,我不晓得薛哥
是否意识到他的这种醋意。但我们住的房子毕竟是薛哥的,再说他开的装饰材料门
市部也是薛哥帮的忙,他晓得自己羽翼还没丰满,不敢得罪薛哥。过了大约有半年
多吧,赶上在北京过第一个春节。过节应该高兴,可是我们身在他乡为异客,有家
不能与亲人团圆,我心里无限惆怅,非常思念自己的父母。
“薛哥因为谈一笔生意也没顾上回老家。正月初一,他和夫人小杨邀请我们到
他们开的酒楼吃年饭。小杨是北京人,年龄比薛哥小十来岁,性格活泼开朗,快人
快语,长得也不难看。这是他第一次带着我出门赴宴。酒楼的包间有卡拉OK,席间
小杨让我唱首歌,我因为心情不好,不愿意唱。
“薛哥说:‘听我小老弟说你原来在县里文工团呆过,唱的一定不错。’“我
说:‘我没在县文工团呆过,我只是学校文艺演出队的。’“‘那也算是搞过专业
嘛,唱一首吧。也没有外人,都是朋友。’小杨一个劲儿撺掇我唱。
“他也在一边说:‘唱吧,大方点儿,客气啥子嘛。’大家伙这么一说,我再
不唱,好像是端架子了。于是我便点了两首歌,拿起麦克风唱起来。也许是思乡的
伤感吧,我唱得很投入,也很动听。
“小杨说:‘你的歌唱得简直让我陶醉了。想不到你有这么好的嗓子。如果你
不去搞专业,真是太可惜了。’“我说:‘我来到北京,人生地不熟,谁也不认识
我,搞专业太难了。’“小杨说:‘北京好多唱红的歌星都是外地人,你应该出去
闯闯,- 我在音乐圈儿认识几个朋友,赶明儿我帮你跟他们认识一下。’“当时,
她这么一说,我也这么一听,谁也没把这话当回事儿。没想到。过了春节以后,小
杨突然来找我,说让我见几个音乐圈儿的朋友。我开始还犹豫,生怕背着他去见生
人会引起他的猜疑。但小杨非常热情,不容我多说什么,把我拉到酒楼,跟‘满天
星’乐队的几个人见了面。
“搞音乐的人都有几分傲气,他们对我这个外来妹并没表现出多大的热情。不
过他们的经纪人老唐却对我挺感兴趣,问了我一些个人的情况,给我留下他的电话,
让我抽时间到乐队试试嗓子。
“这次见面,我对这个私人乐队没留下好的印象,他们一个个留着长发,又抽
烟又狂饮,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音乐人,何况我当时并不想加入音乐团体。我晓得自
己缺乏实力,充其量只是业余爱好者的水平。我的理想是进音乐学院,踏踏实实上
几年学。所以见过面后,没跟他们联系,没想到乐队的经纪人老唐却主动找上门来。
“小杨陪着我到乐队试唱了几首歌,老唐一下子看上了我。他说乐队正缺我这
样一位主唱。我告诉他我正准备考音乐学院,不想出来挣钱。
“老唐说:‘演出本身也是一种声乐操练,并不影响考学。’他是从专业乐团
下来的,也正经在音乐学院进修过,认识音乐学院的人。如果我真心实意想考学,
到时他可以托人帮忙。
“老唐有四十多岁,戴着一副眼镜,样子挺斯文,跟乐队的几个乐手好像不是
一路人。在他的劝说下,我很不情愿地跟乐队签了一年的演出合同。这些事都是我
自己拿的主意,没有跟他商量,因为他当时正好到东北去谈买卖,但我心里晓得即
使他在,跟他商量,他肯定也不会同意我出去演出的。但是,我的事怎么能都依他
呢? 既然跟乐队签了合同,我就成了乐队的人。
“我每天得去乐队排练。一开始,怕他晓得我外出活动,我只好等他早晨到门
市部以后,自己悄悄离开家门。我的行踪最初并没有引起他的怀疑,但是,我在乐
队排练一段时间后,便被拉到外面去演出,有时去歌厅、酒吧,有时还要去外地走
穴。这种演出每次都搞到深夜,这么一来便瞒不了他了。当他晓得我背着他跟乐队
签了约,到歌厅演出时,不禁火冒三丈。
“你想他平时对我出门和接触异性都限制,怎么能容忍我到歌厅去演唱? 也许
是他发自内心地喜欢我吧,尽管他十分恼火,但对我依然保持了克制。他苦苦劝我
别再去歌厅了,为了我们之间来之不易的这份情缘,为了我们的爱,劝我跟乐队解
除签约。‘难道我养不起你吗? 咱们的门市部生意已经好起来,我正筹备办个公司,
你还用发愁吃穿吗? 为啥子非要出去卖唱呢? 我求求你了,把心收回来吧。’“他
掉了眼泪,后来跪下央求我。‘卖唱’? 这个字眼刺激了我。
可是看他那伤心的样子,我的心又软了。的确,我和他走到一起很不容易,也
算是一种缘吧,可是,我实在受不了他的这种爱。爱我,难道就得像小鸟似地把我
关在笼子里吗? 难道我接受他的爱,就得失去我对理想的追求和行动自由吗? 我实
在受不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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