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1.在夜总会当歌女
红妹沉吟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口,站在那儿向外面浓重的夜色注视着,好
像在寻找破碎的梦痕。我望着她的背面侧影,看到她清秀的脸上凝聚着挥之不去的
阴云,她的身体轻轻战栗了一下,猛地转过身来,望着我苦涩地笑了笑。
“你说人世间的有些事是不是上苍有意安排的? ”她的眼里流露出迷惘的神情,
怔了一下轻轻问道。
“上苍? 你是说老天爷吗? 世界上哪有这么一位爷呀? ”我笑了笑说。
“可是有些事真让我琢磨不透,它为啥子那么巧呢? ”她在病房里踱了几步,
重新坐回到我的病床旁边,闪动着那双美丽的眼睛问道。
“那大概是一种偶然的机缘吧……”我不置可否地答道。
“机缘? 嗯,什么叫机缘呢? 我这个人不信鬼神,也不信命,可是当我冷静下
来,回过头去看我走过的生活道路.好像每一步都是老天爷事先安排好了似的。”
她的眉心微蹙,心神不安地轻声说道。
我不想打断她的思绪,凝视着她没言声,像是咂摸她这句话的滋味儿。
沉了片刻,她用手掠了一下耳鬓的发际,像是在整理纷杂紊乱的心情,又像是
很不情愿地重温那个不堪回首的沉梦。
迟疑了一下,她说:“我现在真不晓得那天晚上是怎么过来的? 好像我的一切
都被命运的大手所牵动,身不由己地往一个圈套里钻。
离开那个人,我突然感到浑身轻松,一种从来没有过的自由感让我激动得发疯。
“可是当我像夜游神似地在清冷的街道上徘徊了几个小时之后,我渐渐地觉得
四顾茫然了。我上哪儿去呢? 一种空虚凄凉的感觉袭上心头。我猛然意识到,在这
座陌生的城市,我成了无家可归的人。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钱包,那里面只有十几块钱,刚好够我吃一顿早餐
的。我拎着皮箱漫无目的地走呀走呀,不晓得走到了哪儿,也不晓得要往哪儿去,
走得我又饿又乏。
“天亮之后,我找了一家餐馆,吃了点东西,把身上所有的钱都花光了。我一
边吃早餐,一边心里琢磨,下一步该怎么办? 想来想去,除了找‘满天星’乐队的
老唐,我没有更好的主意。
“我给老唐打了一个电话,老唐答应见我。但是见了老唐,我才晓得我跟乐队
解约之后,他们用了两个从东北来的歌手,而且老唐说她们干得不错,不可能把她
们解聘,让我顶替。我的心一下凉了。
“怎么办呢? 我不想对老唐隐瞒什么,把我的现状告诉了他。
“他对我很同情,想了想说,假如我实在没地方去,我可以先跟乐队一起演出,
但是不用签什么合同,我只算乐队的临时工,乐队也不给我开工钱,我只能靠串场,
自己收小费。
“这个条件相当苛刻,可是我当时已实在没路可走,跟乐队在一块混,也算是
有个暂时栖身的地方吧。老唐心眼还算不错,他帮我找了个住处,跟那两个东北来
的歌手临时挤在一间小平房里。
“那两个东北姑娘是中学同学,从小就在少年宫练声乐,以后又经过一个专业
独唱演员的指点,靠嗓子来北京闯天下。她俩主要唱通俗歌曲,虽说五线谱都认不
全,但模仿能力很强,学谁像谁,加上模样也还说得过去,在乐队挺吃香。她们年
龄比我小,才十八岁,可是却显得很老练,抽烟喝酒,生活上很随便。我无法跟她
们争什么,自从做了人流和他分手以后,我的心气儿没有原先那么高了,再说我在
乐队不过是临时分一杯羹。
“她俩似乎也看出我的心态,当听歌的人私下塞给我小费时,从不跟我计较。
但她俩的放荡,我有些看不惯。只要给钱,逮谁贴谁,那还叫女人吗? 可是,受她
俩的影响,那些听歌的男人也以为我是那种人哩,说心里话,重回乐队,跟他们一
块混,我已经无法顾及自己的名声了。但不管别人怎么看我,我有自己的做人标准,
那些听歌的人休想动我的身子。我在乐队是靠小费活着的,为了生计,很多时候我
要用嗓子和媚笑取悦那些听歌的男人,这样一来,难免让那些好色的人想人非非。
演出结束后,主动跟我约会的男人排着队。
“老唐对女歌手的这些事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压根儿不管你跟听歌的人
发生什么关系,只要到时能参加排练,拉出去演出就行。
“我曾经跟几个泡夜总会的男人出去过,你不要往那方面琢磨,我跟他们出去
无非是到咖啡厅坐一坐,或是下馆子吃顿饭,他们没动过我的身子,我也从来不问
他们的身分,到现在他们姓什么叫什么我都不晓得。
“有时候,我自己也琢磨不透,他们让我陪着喝酒吃饭聊天,究竟是出于一种
什么目的? 是因为我长得漂亮,他们身边有一个漂亮小姐相随,能满足一种虚荣吗
?他们明知我不是妓女和野鸡,想从我身上占到便宜并不那么容易,可是,却以能让
我陪他们为一种欲望的满足。男人的心理有时是很怪的,你越轻而易举地让他们得
到你,满足他们的情欲和性欲,他们越不把你当回事,像那些给钱就能睡觉的野鸡,
有些男人在野鸡身上发泄完兽欲,像用过的餐巾纸一样,把它抛弃了。可是,当你
在他们面前骄傲得像个公主,不让他们轻易得到你,他们就死乞白赖地缠着你,像
狗闻到肉的香味,猫闻到鱼腥一样。
“女人的魅力不是一览无余的赤身裸体,而是披着轻纱半露半掩的朦胧感。我
大概给他们的就是这种感觉。
“陪着几个男人出去过几次,再回到夜总会唱歌,就有人专门捧我了。有几个
男人因为我争风吃醋,打了起来。听说打得很凶,双方动了枪,伤了人。这些事我
一直蒙在鼓里,我并不晓得自己有那么大的魅力,值得男人为我动枪。
“有一天,老唐找我,把这些事跟我摊了牌,他的话很婉转:乐队十几个人要
吃饭,不能因为我砸了饭碗。他让我找别的乐队。‘如果你没路子,我可以帮忙,
只要你不嫌弃。’他的话让我感到心灰意冷。
其实,我本来就不打算在乐队跟他们长期混下去,我对这种卖唱的生活早已厌
倦了,老唐他们并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只是觉得老唐这些话应该由我嘴里说出
来,而从他嘴里说出来,让我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乐队因为我会砸了饭碗吗? 显
然老唐在欺骗我。我难道成了祸水? “我突然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失落感。老唐已把
话说到这儿,我再解释或再留在乐队已没什么意思了。那我下一步的路该怎么走呢
?“老唐说出这话的第二天,我在夜总会见到了薛哥和小杨。他们夫妻是陪着外地客
人来夜总会听歌的。
“‘想不到在这儿能听到你的歌。’小杨依然像过去那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没什么本事,只能凭嗓子吃饭了。’“薛哥说:‘你唱得
不错,挺能招人儿。’他告诉我,那个人跟我分手以后,赌得更凶了,他开的那个
门市部也赌没了。他的性格变得更加暴躁,跟薛哥已经闹翻了,搬出了薛哥借他的
楼房,听说有个搞服装生意的浙江人跟他傍到了一块,俩人在郊区租了几间农民房,
名义上是鼓捣服装买卖,暗地里在倒‘白粉’。
“‘白粉’? 不就是毒品吗? 我吃了一惊。
“‘他没找过你的麻烦吗? ’薛哥问我。
“我说没有。
“薛哥说:‘据说这小子赌钱欠了一屁股债,债主整天在身后追着他,他贩白
也是走投无路才干的。’谁不晓得贩卖毒品的危险呢? “小杨说:‘干这个撞到公
安手里就掉脑袋。多亏你早早跟他分手了,要不然也会跟着吃瓜络的。’“我愣在
那里无话可说。
“薛哥依然那么仗义,问我混得怎么样? 在这种地方唱歌遇没遇到过麻烦? 他
说:‘生活上有困难可以找我,不要客气。’“我没好意思把自己的难处告诉他。
“我跟他们分手时,小杨悄悄对我说:‘你一个人在社会上混,总不是个事,
碰到合适的男人该交朋友就交朋友,你这岁数也该考虑婚姻大事了。’“她好像对
摇滚圈里的事晓得一些,生怕我会出什么闪失。‘这年头,漂亮的脸蛋是谋生的资
本,也是惹祸之胎。你要当心。’她出于一种好心劝告我。”
2.迷途羔羊
“他们走后,我有些后悔,应该跟他们说实话,也许他们能给我出点儿主意,
替我找一个好一点儿的工作,摆脱目前的困境。离开乐队,我真不晓得下一步该往
哪走,怎么生活了。可是,翻回头一想,他们又能帮我什么忙呢? 施舍点钱或是安
抚一下我受伤的心灵,不过如此。路还得自己走,生命的扣还得自己来解。
“那几天,我的心绪坏极了,苦恼的阴霾压抑得我喘不过气来,我懒得再跟乐
队一块演出,懒得跟任何人说话,只想自己一个人独自地呆着,静静地舔噬受伤的
伤口。
“我住的地方旁边有个日式餐馆,是一个到日本留学回来的人开的,餐馆不大,
但很干净,也很安静。白天我在那问小屋呆着很无聊,便到这家餐馆喝咖啡和烫过
的日本清酒。我很喜欢那里的环境及音乐,一边喝着清淡柔和的清酒,一边听着低
婉悠扬的萨克斯曲子,让我暂时忘掉了生活中的烦恼,那种曲调优美极了,我听着
好像不是吹奏出来的,而是微风吹过树林发出的婆娑声,让我感到陶醉,让我回味
起家乡的小河和竹林。
“当我第一次坐在日式的格子间,静静地听这乐曲时,我的心被震颤了,忍不
住淌出了泪水。在这里我意外地碰到了他。这是我实在想不到的事。
“那天,我正独自坐在餐馆听音乐,恍惚觉得身后有人轻轻地叫我的名字:‘
红妹,能让我跟你坐一会儿吗? ’“我怔了一下,回头一看是他。噢,就是我前面
讲的那个每次听我的歌都给我献花,后来让人打了一顿的那个人。‘呕,是你? 你
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当时特吃惊。
“他显得非常激动,笑着说:‘终于见到你了。自从那天在夜总会出事后,我
一直在找你,生怕你因为我受什么委屈。今天我偶然走到这儿,进来坐坐,没想到
会碰到你。看来我们还是很有缘分的。’“我示意让他坐在我的对面。他要了一壶
酒和几个菜,我们像老朋友似地聊起来。我把后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他讲了。
他对我的处境非常同情。‘是不是由于我的缘故,你才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歉疚
地对我说。
“‘这一切跟你没有什么关系。’我非常坦诚地对他说:‘也许是命当如此吧。
’“他好像对我说的这句话特别敏感:‘你也信命吗? ’他问我。
“‘不信。’我说。
“‘人的命是很奇怪很深奥非常难以琢磨的东西,比如说我跟你吧,我找了你
很长时间没有找到,看起来已经没有这种缘分了。可是,今天却在这里偶然相遇了。
如果我不到这边办事,不进这家餐馆,我们可能又会擦肩而过。我为什么走到这儿
想进来坐坐喝杯茶呢? 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鬼使神差,又好像是命运的安排。人生
有许多谜自己破译不了。我现在正研究《周易》。’“他滔滔不绝地跟我讲了许多
《易经》方面的道理,好些东西我听不懂,但他显得很有耐心,翻来覆去地解释,
好像是很有学问的老学究。
“那天,我跟他聊到很晚,他好像遇到了知音,把憋在心里的郁闷和痛苦都讲
给了我。他的曲折经历,让我听了胆战心惊。可是他的语调和神情是那么平和,好
像经过大风大浪,出生人死的海员回到了宁静的港湾。
“也许是我当时心灵正蒙着阴影,情感正受到伤害的缘故吧,我们的思想很容
易产生共鸣。我被他的情绪所感染,他像一个无形的磁场在吸引着我。尽管我以前
跟他只是萍水相逢,但有一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慨。午夜
时分,我们好像仍然意犹未尽。
“走出餐馆,他依依不舍地握着我的手说:‘我有一个奢求,你能不能暂时住
到我那里。我在郊区有一套院子,我可以单给你腾出一间房,反正我也有车,你如
果想出去,继续演出,我每天可以派车送你。假如你觉得很累,想休整一段时间,
你就踏踏实实住在我那里。’“有个安静的小巢可以暂栖身,这正是我当时的渴望。
我顾不上多想,马上答应了他。‘你回去归置归置,明天我就接你。’分手时,他
对我说。我把我住的地址告诉了他。第二天,他就派车把我的东西拉到了他的小院
……
“就这样,我的命运跟他连在了一起。我想这个人不用我说,你也会猜出他是
谁吧? ”红妹沉吟了一下,目光游移不定地望着我说。
“谁呢? 我猜不出来。”我迟疑了一下说。
“他就是‘毛蚶’肖国雄。”
“肖国雄? ”我惊诧地问道。
“嗯,肖国雄。他当时的处境,我想你在破‘鲨鱼’这个案子当中多少晓得一
些吧。怎么说呢? 他那时正处在绝望之中,正经历着一种炼狱般的磨难。这些情况
是我搬到他的那座私宅以后才晓得的。
你跟他接触过吗? ”
“接触过。他在我面前情绪很低沉,显得非常忧郁。”
“是的,他的性情很怪。不过,现在想起来,他是我遇到的一个好人。”红妹
的脸色黯淡下来,垂下眼帘,罔然若失地喃喃道。
“好人? 这话,你是带着个人感情说出来的吧? ”
“是的。”红妹沉思道:“最初,我并不晓得他的底细。你想,我当时的处境
很难,走投无路,情绪坏到了几乎绝望的地步。在这种时候遇见了他,他呢,对我
是那么地痴情,对我的处境又是那么同情,所以我非常感激他。虽说,我跟他一见
如故,但在对他的一切并不了解的情况下搬到他那里住,确实有些冒失。
“可是,我当时心里有一种直觉:他会对我很好。其实这只是我的感觉。搬到
他那里之后,我才晓得他的处境比我还糟,真是四面楚歌,他随时都有丢掉性命的
危险。
“也许,你在破‘鲨鱼’这个案子中已经晓得他的一些情况。他当时已经跟‘
鲨鱼’搞僵了,正绞尽脑汁想脱离开他们。‘鲨鱼’也看出他的破绽,派了几个手
下人监视着他。这几个人就住在小院里,跟我们朝夕相伴。他的那个小院看上去很
安静,其实到处潜伏杀机。说起来,他的心绪比我还要灰暗。
“我搬到他那儿以后,他把这些情况都悄悄地告诉了我。我听了以后胆战心惊。
他似乎看出我的紧张,对我说:‘你不要为我担忧,他们暂时不会把我怎么样,因
为他们留着我还有用。我们先沉住气,巧妙地跟他们周旋,然后再寻找时机,甩开
他们。’“为了排遣心中的苦闷,他为我买了一台钢琴,他弹我唱。他很喜欢音乐,
那一段时间,我们整天陶醉在美妙的音乐里了。他的知识很丰富,家里藏书不少。
闲下来,他就给我讲古书,他还会写毛笔字,书法不错,写完之后,我们共同欣赏,
渐渐地把生活中的烦恼都抛到了脑后。当然,我们时时处处都非常谨慎,生怕‘鲨
鱼’的耳目看出我们之间有什么预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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