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1.坦白真情
沉默了好长时间,她抬起头来望着我,她的空虚而忧郁的目光轻抚着我的面颊,
这种悒郁的眼神,使我暗自惊诧,好像她含蓄的一瞥,足以概括她复杂的内心世界。
她的这种眼神让我蓦然想起了跟她长得极像的谭璐。也许在这种时候我不该想起记
忆深处的那个人,但好像是鬼使神差,在红妹跟前,谭璐的影子总也挥之不去。
红妹松开手,把头往我胸前靠了靠,轻声说:“这样好像舒服一些。”
她的秀发散乱了。我用手梳理着她的头发,若有所思地问道:“你的这种忧郁
的眼神很动人,你经常有这种自卑感吗? ”
她仰起脸来,露出难以捉摸的一丝苦笑说:“唉,如果我的内心深处不是这么
苦闷,我为啥子要抽‘白粉’呢? 我觉得自己的命太不幸了。你不晓得我现在其实
生活在一个非常恐怖的圈子里,尽管我不缺吃不少喝。钱,我依仗那个老头,可以
随心所欲地挥霍,我像一个贵夫人阔小姐,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但是,我并不
觉得幸福,真的,我没有一点激情,心里空虚极了。我整天无所事事,身边没有一
个知心朋友,真的,找不到一个有共同语言的人。那个老头虽然宠得我没样儿,但
是,我在他眼里不过是个花瓶。这两年我仿佛与世隔绝了,生活在一个浑浑噩噩物
欲横流的天地里。那些贪图享乐的人羡慕我,那些正直善良的人厌弃我,那些不理
解我的人鄙视我。我怎么会成了这样一种人呢? 我的心好苦呀! 可是有谁能懂得我
的痛苦呢? 肖国雄劝我戒毒时说过,‘白粉’这东西只要染上,用不了十年八年身
子骨就会被淘空了。开始的时候,我也觉得这东西很可怕,但是想想我的处境,恨
不能马上就去死,活着实在没什么意思,只要一时痛快,我还在乎死吗? ”
“红妹,你可别这么想,你刚二十多岁呀! ”
“二十多岁? 是呀,我有时觉得自己已经走到了生命尽头。”
“你现在还这么绝望吗? ”我凝视着她问道。
“现在? 你是说现在? ”
“是呀,由打你认识了我以后,你还这么想不开吗? ”
“我……翟哥,你说这是天意吗? 我在这种时候认识了你。对你,我真不知道
该怎么表达内心的感受。你不仅在车轮底下救了我一条命,也救了我的灵魂……真
的,翟哥,你让我在黑暗中看见了光明……你,让我怎么说呢? ”她紧紧地依偎在
我的怀里,泣不成声地说。
一颗冰凉的泪珠落在我的手背上,我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然把她搂住,
用脸贴着她的发际,对她耳语道:“红妹,你真的这么信任我吗? ”
“是的,我已经把自己经历的一切都跟你讲了,我现在没有一个亲人,也没有
一个知心朋友,你不晓得我是多么希望得到一点心灵上的爱抚呀! 翟哥,你说你爱
我吗? 真的,你跟我说真话,你喜欢我吗? ”
“难道你没觉出来吗? ”我用手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你真好。是的,你的眼神告诉我你很爱我。真的,女人在情感上是很敏感的。
能认识你,我太高兴了。你晓得我是多么想得到你的帮助呀! ”
“帮助? 我当然会帮助你。红妹,你干吗这么忧郁? 我想你的心情会好起来的,
难道你在我身边也感到心绪不宁吗? ”
“不不,在你面前,我的心情好极了。我好像又回到了从前当小姑娘的时候。
翟哥,你真的喜欢我吗? ”
“你又问这句傻话。你的感觉如何? ”
“我想让你吻我一下,好吗? 你把脸对着我,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松开我的手,头从我的胳膊肘下面钻过来,直视着我。
我心里一热,周身的血液好像沸腾起来,双手捧着她的脸,在她的面颊上吻了
一下。
在昏暗的灯影里,我看到她的脸涨得通红,她的眼里盈着热泪。
“翟哥,这是你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生日礼物,真的。我爱你。你可千万别抛弃
我呀! ”她猛然把头倚偎在我的怀里。,激动得身体颤抖起来。
“怎么会呢? 你是这么好的人,我怎么能抛弃你呢? 红妹,我是个粗人,接触
长了,你就知道了,我没正经上过学,文化不高,在感情上也受过挫折,但我这个
人做人只有一务原则,甭管是对谁从来不装孙子,以诚相见,不玩虚的,对你也如
是。说句直肠子话,头一次见到你,我就被你打动了。”
“是我的相貌吗? ”红妹惊诧地问道。
“坦率地说是,我觉得你不但长得美,而且气质很好,当然,最主要的是你长
得非常像我年轻时的恋人。真的,你们长得像极了,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差点没把你当成了她。”
“她叫什么名字? ”
“谭璐。我跟她谈恋爱的时候,她也像你这么大。我们爱得很深……”
“后来为什么分手了呢? ”
“唉,说来话长,这已经是很多年以前的事儿了,我不愿再提这一段伤心的往
事了。等以后有时间我会慢慢讲给你听。”
“谭璐她还活着吗? ”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们还是别提她了吧。想起来,太让我难过,心里不
好受。但是,说心里话,也不知道怎么搞的,见到你,我总情不自禁地想起她来。
冥冥之中,我总是心里琢磨,你在我生活中出现,是老天爷安排的吗? 其实,我不
信佛,从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鬼神。可是,这事总让我绕脖子。”
“是不是你当时太爱她了? ”
“也许是吧。你看我刚才说不提她了,可还是对她绕不过去。说说我们的事儿
吧。我打从在‘太阳神’见到你,就一直在关注着你呢,这些你可能没有留神。我
当时判断你肯定有不同寻常的经历,刚才听你讲了自己的故事,证明我最初的猜测
没有错,但是我没想到你的经历会这么曲折。其实,我早就注意到你抽‘白粉’,
也知道你跟‘毛蚶’他们的关系了。我以前在办案时,接触过几个抽‘白粉’的女
人,说老实话,人走上这一步,多半是因为不顺把①,内心苦闷。你如果生活的道
儿都那么顺顺当当的,也不会去找那东西就伴儿。你说呢? ”我冲她微微一笑说。
“你真能理解人。”她眨了眨眼,妩媚地笑了笑说,“你这个当警察的喜欢上
我这个抽‘白粉’的,你不觉得……你打算怎么办呢? ”
我端详着她的脸,沉了一下笑道:“怎么办? 我应该把你送到戒毒所,强行让
你戒毒,你同意吗? 你于吗要咧嘴呢? 不蒙你,按说干我们这行的,碰上吸毒的不
能心慈面软。公事公办的话,只能这么办,没别的招儿。可是话又说回来了,谁让
我喜欢上你了呢。我真不忍心让你上戒毒所,到那儿忒受罪。”
“难道你一定要我戒掉‘白粉’吗? ”
“你以为我也像那个吴绍萱似地惯着你抽这个吗? 红妹,既然我喜欢上你了,
就不能再害你。你知道吗? 在这世上我最恨的就是吸毒的人,当然更恨那些贩毒的。
你不是把我当亲人,让我帮你脱离眼下的困境吗? 要想解脱烦恼先得戒掉‘白粉’,
懂吗? 但是戒毒是很痛苦的事,我得想办法让你渡过这一关。”
“你有什么好主意? ”
“当然有,只要你真把我当大哥,听我的,我会想办法的。你听我的劝吗? ”
“听,我觉得你是很了不起的人,我想一切都听你的。说真心话,我在你身边
心里特别踏实,特别安宁,什么烦恼都没了。我宁愿一辈子守着你,伺候你,不管
吃多大的苦,受多大的罪,只要你喜欢我,我就知足了。”
“喝,你跑我这儿海誓山盟来了。你跟了我,那个吴绍萱呢? 你不爱他吗? ”
“他? 我怎么会爱他呢? 他是一个吃喝嫖赌的老家伙,我早就想脱离开他了。
当我认识你以后,我甚至都不想再见他了。”
“红妹,我理解你的心情,相信我的话吧,我们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只要有生
活的勇气和信心。不过,你现在还暂时不能离开他。”
“为什么? ”红妹疑惑不解地问。
我想了想说:“我比你年长几岁,这么多年在社会上闯荡,多少明白点事儿。
世界上的事儿,欲速则不达,好事多磨。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我现
在腿伤还没好,正住着院,你立马儿离开吴绍萱,首先说他不会轻易放过你;其次,
我也没法安置你。再者说,眼下那个姓吴的对你还不错,也没什么戒心。你先在他
那儿忍一忍,容我的腿好了,出了院,有了精气神,我们再核计怎么对付他,商量
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你说是不是? ”
“翟哥,你想事想得真周到,那么我只能先回到他身边了? 可是,我想你怎么
办? 我现在觉得离开你,简直活不下去了。”她的手紧紧搂着我,说话打着颤音儿。
我们相互依偎着,沉了一会儿,我思忖道:“你现在到我这儿来,吴绍萱知道
吗? ”
“他不晓得。我只告诉他出来会朋友。”
“这就好,我们先不要打草惊蛇,你想我的时候,就随时来。我琢磨着我的腿
也快好利落了,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唉,等我出了院吧,你那边儿的事由我来办。”
“翟哥,我听你的,一切都听你的。我希望我这个人也是你的。”
她用手轻轻地抚摸着我的面颊,羞敛地露出温柔的微笑。
“那我可不敢要。”我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身子,淡然一笑说:“我的脸够糙
的吧? 老喽。在医院里躺了这么几天,我突然发觉自己老了。”
“你该刮一刮胡子了,其实你并不显老。”她冲我妩媚地笑了笑说。
“是呀,我的胡子碴儿刺你手了吧? 唉,好几天没刮了。顾不上刮,也想不起
来。”我直起身来,把目光移向窗外,“你瞧,天快亮了,时间过得多快呀,不知
不觉地咱们在一起呆了一宿。”
晨曦从病房的窗户上透进来,室内笼罩着朦胧的曙色,天花板上的灯反射出淡
淡的光影,临床的那个病号打着哈欠睁开了眼睛,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红妹从床上跳下来,揉了揉眼睛,回身望着窗外说:“啊,跟你在一起总觉得
时间过得很快。”
“累了吧? ”我看到她脸上已经有了倦意。
“不累。你累了吧? 是不是要休息一下? ”
“我也不觉得累。”我笑着说。
这时,病房的门开了,护士长李晓燕笑模笑样儿地走进来,手里抱着给我洗干
净的衣服。
“呦,有人来陪床啦! ”她一眼就看见了红妹,情不自禁地冲我挤咕了一下大
眼睛,笑着说。
“噢,是您,够早班的呀! 怎么这几天一直没露面,怪让我想你的。”我欠起
身来跟她打招呼。“这是我新认的一个妹妹。”我让红妹过来,把她介绍给李晓燕。
李晓燕上下打量了一下红妹,啧啧了两声说:“嗯,你这妹妹长得} 够俊的。
跟她一比,我这个大姐可就没模样儿了。”
“您别这么说呀! 在我面前,你怎么有资格称大姐呢? 你有你的魅力嘛。”我
赶紧打圆场道。
“你的嘴皮子倒跟得快呢,给你! 这是我给你洗的替换衣服。我的小孩病了,
请了两天假,没耽误你穿吧? 跟你说,下次我可不管了。
你有这么好的一个妹妹,我再管你,人家可要吃醋了,对不对? ”李晓燕扭脸
看了一眼红妹,笑着说。
“别介呀,她是她,你是你,该管还得管呀。”我讨好地冲着她一笑说。
“干吗? 还想脚踩两只船是不是? ”她轻轻地给了我一巴掌。
红妹看我跟李晓燕说得挺热闹,觉得自己在旁边有些别扭,便转身从拎包里拿
出洗漱用具对我说:“翟哥,你们先聊着,我去洗一洗。”
我点了点头。她冲李晓燕歉疚地笑了笑,转身出去了。
李晓燕望着红妹的背影,等她出了门,扭过脸来瞪了我一眼说:“这回你算露
了馅了吧? 嗯? 还蒙我你是光棍汉。多好的姑娘呀! 算你有艳福。多亏我没来得及
给你张罗对象,真介绍一个,那不把人给坑了吗? 你呀,净涮我这个老大姐。跟我
说说,她是干什么的? 多大了? 你们怎么认识的? 甭跟我玩‘克格勃’,我又不抢
你的。”
“你不清楚这里头的事儿,她不是我的对象。”
“是你的女朋友对不对? 那还不是一样嘛。你就别跟我藏着掖着了。我看她对
你不错,是不是陪你好几天了? ”
“您瞧这个误会闹的。她真不是我的对象,您看她才多大呀! 我这一把年纪了,
胡子拉碴儿的,哪配找人家呀? ”
“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你们当刑警的,有时候真真假假,虚虚实实,破案
子来这手,搞对象也这么样儿可不成。说说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
“您容我抽出时间来,二两棉花,我跟您单谈( 弹) 好不好? ”
“好吧,不过,这事儿盖得住火,藏不住烟。你别三心二意的。我瞅这姑娘不
错,长得多顺溜儿呀! 酸眉辣样儿的,像电影演员。虽说岁数看上去比你小十多岁,
那怕什么的,这年头不是兴老夫少妻吗? 你就不兴赶赶新潮,嗯? ”
我们正说着,红妹洗过脸,一边梳着头,一边笑着回来了。
“嗯,她要是捌嗤捌嗤更美了。”护士长像欣赏一幅画似地盯着红妹,悄悄地
捅了我一下,弄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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